杯子上考究的淡彩色纹理,杯子中香而不浓的红茶,不愧为贵族人家的瓷具和饮品。皮尔曼没有理由拒绝这些奢华的享受品,在别人看来,艾因兹贝伦家族请他来协助他们参加这种隐秘的厮杀最大的理由无非是为了用他自己的性命增加获胜的筹码和保护自己家族的大少爷吧,因此他在这艾因兹贝伦豪华的城堡中无条件地享受这些奢侈品是理所应当的。可是呢,哈哈,皮尔曼笑了,还真是幸运,真不知这些富家家族的想法,花费了对于普通人来说如此之多的物资与周折,把我请来只是享受一场杀戮是吗。
真是一个闷热的夏夜。
在慕尼黑这个拥挤而肮脏的城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圣洁的上帝仍然在这里有很多信徒。不论是因为在工厂没日没夜工作而被机油染黑的双手,还是因为坐在转椅上点数了过多的纸钞而被油墨染黑的双手,都要在一周开始之时合十在它们主人的胸前,向着那对他们来说圣洁的神祈祷自己的信仰与愿望。
他在这个时间,走在这个充满油污的街道上,于这个祈愿的时候,倾听着那些信徒的声音。
“在慕尼黑有一个到处宣传有关于我们协会谣言的助理主教,你能够出手的吧。”
哼。
什么话。
直接说明地点与名字就已足够,为什么每次都是如此之多的废话。
不过这里的天气真是令人恶心,还是自己穿太多了呢。
红色的满月。
“喂,”
脚步停下了,抬头看一看那似乎是驮着那轮红月的教堂尖顶,只是变成了轮廓的十字漆黑格外。
“到现在还没看到人……”
“诶,说明已经中埋伏了。”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个瘦高的身影本应露出的是惊慌失措的面色,当这朱月转到教堂顶部的坡腰时,曾在前一刻被挡住的红月光现在狰狞地撒射在那条腐坏的街道,映射在他的脸上,却显现出了比这月光更加狰狞的神情。
甚至街道都在微微地颤抖,狰狞的气息已经不止一个。
空气粘稠而甜腻,黏住了人类的感官,已经无法辨别。
毫无征兆,黑红色的天空降下了银色的雨,急促猛烈地覆盖了整个街道。那些击打到地面上的每一滴“雨点”都在刺入石砾的那一瞬爆烈地扩张成一团金黄色的火焰,而那一团团火焰在像一个黑洞吸卷进周遭每一丝可供人类呼吸的气体。
三十二秒。
街道在这三十二秒过后已经不能再称作街道。
粘稠甜腻的空气随着爆炸过后的白灰色浓烟缓慢却无踪地逝去在清沁的夏空中。洁白的勾月似乎是刚刚打过哈欠,睁开双眼却猛然间发现自己还在昨天普照的那条静静的街道,已经变成一片崭新的瓦砾堆,惨白,残败。
教堂的尖顶上,飘上一个幽浮的黑影。
那黑影在尖顶上并没有矗立多久,便如幽灵般飘下地面。被他抛在身后的勾月,诚惶诚恐地为这台不存在观众的舞台剧献上灯光。那不是男人的身材,虽然精炼可是透着更多的是一种端庄恐怖的魅惑。黑影从长披风中展出双臂,每只手中紧紧地夹了四支黑键,无比警惕地盯着那早已变成废墟的街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别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所谓的助理主教好吗,亲爱的。”
没有什么奇迹而言,这已经是魔鬼的领域——爆炸后的烟雾散去后,那个曾被银色之雨与街道一起被覆盖住的男人安然地显出身影,燃烧着地狱火的右眼分明地在黑暗中显现出他的面庞,他脚下的那片街道仍然时那片曾经的街道,只是,仅仅是他那脚下的一小片而已;而那一小片地面也决没想到,作为信仰之城的一部分,这时却被保护在恶魔的脚下;消灭了其它部分的那个人,却是那信仰的一部分。
“到此为止了。圣堂已经发布诏令,对你,斯洛·利恩霍库尼·皮尔曼,进行圣剿!”
“哦~”
浴身于黑暗的男人,轻浮地用右脚尖点点地面。
“埋葬机关第六位的米耶妲·圣·但丁大人,即使是您,也没有资格代表圣堂来发动圣剿哦~还是说,你想只是不好意思来面对我,所以才用一个有点魄力的理由来敷衍自己的腼腆呢?”
咯吱。
雪白的牙齿咬出声响。
轻浮的笑声飘荡在死寂的夏夜。
这简直就是赶在征兆与预示之前的动作,一支黑键从男人的左肋飞插进去,从右肋突刺出来,紧接着那飘飞着的黑影在一瞬时踏着修罗般的脚步,就在那支黑键突刺出右肋不到下一秒的时间之内,那只修罗的青筋凸暴的左手紧紧地攥住黑键的短握手,向着那个男人胸前的方向用尽全身之力割开去——利刃准确地截断了肺叶,主气管,心脏,胸骨。没有任何迟疑,没有任何怜悯,她就像本能一样地将那个男人击杀在这片没有第三个生命存在的荒墟之中。
她背对着那轮勾月,松开了握着那支染了血的黑键的左手,黑键没有落在地上,而是化作几页圣文漫天飘散。那个男人说的没错,米耶妲没有资格将自己的清剿活动称作圣剿,埋葬机关七圣位是作为神之拳最强大的存在;可是这些人没有任何的权利可言,仅仅是圣堂的武器而已。这次的确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行动,圣堂方面已经向所有内部人明确了屡次放过斯洛·利恩霍库尼·皮尔曼这个人的意图,那是拿他当做一个能够牵制相当一部分魔术协会的力量的强有力的工具。因为他并不指定为谁清理门户——只要能够给他开出丰厚的条件,他就会毫无怨言而完美地为付费方完成被委托的工作。这样工作的人当然不会给任何一方组织带来什么特大损失,可是对于他的那些“工作对象”来说,便是噩梦与仇恨。
没有体会过身为一个人类而应该所体会的经历的米耶妲·圣·但丁,圣堂完全凭借着她自己出色的血继将其培养成出色的猎犬。在她手中从这个世界流走的灵魂,甚至无法从她的年龄来判断——对于圣职者来说,圣剿中以上帝之名去杀人无数并不是什么值得去记忆的事情。感情的缺失正是这些圣职者对上帝忠诚的证明,因为那是偷吃了禁果的亚当与夏娃之前不怀着任何情感地去对待万物的证明,他们是令上帝最真实的旨意散播在人间的工具。对于米耶妲来说,亵渎上帝的所有人便是应该被圣剿的对象。上帝,她的父亲,她的恋人,她的神,那是在她眼中最圣洁的存在,因此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上帝被不洁之人玷污的那个清晨。本应是静静祈祷的洁净的清晨,那个身着污泥般黑色的男人,瘟疫之风一样吹动了每个祈祷者的连身套帽,当众人将面孔从合十的臂怀中露出,向着主教台望去时,那肮脏的男人踩着一具埋身于黑红色血海的尸体,傲慢地站在主教台上,那么轻浮地打了个响指,那些站在主教两旁的执教者刚刚抬起的头颅,随着那个清脆的响指整齐地滑下了颈部。而那个男人就如此缓步从容地走出了那座由他自己双手所创造的有着超豪华的鲜血喷泉殿堂。在场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切的米耶妲,埋葬机关第六圣位,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超过了人类的存在,她的那双手脚却不应该地抖了起来,因为那个男人就像无意识地藐视一样,从她的身边飘走。在擦身的一瞬,她清楚地看到他那单薄的嘴角还带着一丝讥笑与满足所混合起来的、无法理解的混乱的笑意。
米耶妲猛然呆坐在地上,双眼的泪水随着她的动作坠落出眼眶。
亵渎者。
对神职人员如呼吸般痛下杀手,在圣耶稣面前行使了撒旦的罪恶。
从那一刻,米耶妲不曾记住他人面孔的记忆被烙下了这个男人的容姿,不曾起过波澜的心中,被那一句话所掀起巨浪: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不可原谅
是的,不曾被怀疑过的自尊被一个人无情地践踏在他脚下时,这个人确是不可被原谅。更何况那是作为一个万人之上的地位所拥有的自尊。
那几页圣文飘落在地时,米耶妲的脸色变了。
黑色的、酷似沥青似的东西将那些落在地上的圣文贪婪地吞下,消化;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不论是否时人之眼,还是神之眼,就在这些都无法辨别的速度之上,那些黑色的火焰以米耶妲脚下为轴心,向着头部猛然卷起;而在这一瞬间就被包围住的她强烈地感受到,如果不想死,就别想在这个时候从这里逃出去。
同样的颤抖。手,还有脚;
同样的眼泪。随着手脚的颤抖,瑟瑟地落下。
米耶妲她自己是感受不到的,这不是所谓“丢人的胆小鬼所做出的反应”,而是作为一个强者,对危险于死亡做出的强烈反射动作于反应。慢慢地、小心地回头望去,这些黑色火焰燃烧的根源,就是那个男人的尸体所躺倒的位置——那具尸体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有着生命一般的、黑色的、沥青一样的火焰。
“请理解我用罪焰之牢困住你的意图,这样一来那个对你无理的家伙的工作也就完成了,第六圣位的米耶妲·圣·但丁。”
“?”
怒目而视,那翠色的瞳中更写满着不解。
仍然是之前那个声音,却没有了轻浮的语气;那些燃烧着的、舞蹈着的黑色火焰虽是狰狞地将米耶妲困在那一点,却没有半点要侵犯老老实实呆在原地之人的意思。
“你……”
“那家伙实在不是和人谈判的料,所以我总可以代劳吧。”
幽灵般的黑影就从米耶妲眼前那片不大的黑暗中缓步踱出来,身上散发着和之前那种膨胀到极致的杀气不一样的、就像黑色沉淀物一般的气息,似乎是特意令米耶妲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一样,将那冷峻的面孔完全地暴露在亮白色的月光之下。
“你…你怎么死不了?”
米耶妲在长时间的语塞之后,吐出了这么一句很失水准的话。
“那么,你是在说你身上的东西吗。”
细长的眉毛动也不动。
罪炎的使魔·传音拟态。简直就是可以骗时钟塔初级生的把戏,在这里把那位堂堂埋葬机关第六圣位,骗到了致命的陷阱中。米耶妲悔恨而又惭愧地垂下了睫毛。
“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男人向前踏了一步,将双手抱在胸前。“第一,你为什么要针对我下手?”
“切。”
米耶妲唾了一口。
男人右边的嘴角翘了翘。
“第二个问题,这个教堂的助理主教在哪里?”
无语,无声。
蓝黑色与红色的瞳孔盯着猎物一样对视着那双翠色的瞳孔,而那双翠色的瞳孔也换以颜色。
那男人薄薄的嘴唇突然咧开了,露出的是惨白的牙齿;在门牙两旁的犬齿格外分明。火红色的右眼猛然燃烧起来,围困着米耶妲的黑色火焰突然如绳索般勒紧,准确地在那瞬间剥夺了她四肢的所有行动力。在那瞬间的同时男人随意而沉重地飞起一脚,从她站立的高度,狠狠地踏着她的胸骨将她踩倒在地面——她这时由于被这过于强烈的瞬间痛感影响,本能反映都已经根本判断不出对方的行动了。
勾月就那样惨惨地照在街道,矗立着的黑影举起了那支酷似十字架的漆黑巨剑。
完美的弧线起舞在剑锋之下。
狂笑生咕噜在嗓子中。
苍白的手,拽着那颗头颅棕色的长发,将其提了起来。
本来是生气的面孔,怎么就变成了那样安详的样子呢。
不管了。
枯树般的身影跳起了病态干枯的舞步,用右手提着那颗头颅,咯咯咯地像个发声人偶般笑着。
转了一圈后,他似乎跳够了;借着月色又看了看那颗面相很漂亮的头颅。
唉。看不出意图地叹了口气。
又开始咯咯咯地笑开了。
第二次的笑声持续了十几秒后戛然而止,左手在那张死去的脸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不如,把这个东西寄给那些家伙吧。”
话音刚落,他又开始笑了,那种断线的笑声没有回音,没有回荡,只是像在狭窄的室内一样,仅仅是供发笑者他自己欣赏着而已。
协会的人在收到米耶妲的首级后,已经无法理解那个他们雇佣的男人到底是怎样的恐怖与可恶。而且更多的是来自协会高层的不安与恐慌——如果让埋葬机关知道他们第六圣位之首级就在协会这里,那么剩下的那六个人完全有理由向圣堂申请对协会的圣剿。到那时,和埋葬机关正面冲突的协会即使不会被历史所抹去,也肯定会被摧残成一个名存实亡的势力;更有甚者异想天开地提出将罪名开在已死的米耶妲头上,以此在名义上来要挟圣堂与埋葬机关。不论怎样,这次聘请斯洛·利恩霍库尼·皮尔曼所做的工作本身就是一桩公布了就会对协会造成很大不利的事情,不论是对敌人,还是对外界都不能给出一个很好的说辞。
“那么,我们以抓到现行犯为名来处理如何。”
在时钟塔高层会议上,艾因兹贝伦的老翁如是说。
“我们可以对外宣布,我们抓到了那个谋害第六圣位的男人,并将他流放至远东偏远之地。那里有重重的迷之结界,不论怎样都不会走出去——”老翁就用这种缓慢的语速向众人播放着自己的意图。大家无法在那层纱下面看到老翁的真正面容是如何的,每个人心中却很清楚德高望重的老翁从不说多余的话。
“似乎也只有这样一种方法能尽快处理这件事了。不过,要是真的对这个人实施处置,我们何止是一个抓到之后就将其流放就能够结束的。圣堂的人不是傻瓜,他们正在想尽一切方法从各个方面来打压我们协会,这种借口根本就不能解决问题;更何况,连第六圣位都能轻易干掉的男人,怎能是我们这等人轻易就抓到并流放他的?”
“所以,这就是我要请那个人做的另一份工作。”
不亢不卑的、苍老的声音,没有感情而又平淡无奇地说出了令所有人都置身与雾中的话语。
对于第六圣位的米耶妲·圣·但丁可以说是死亡地很不幸了;不过对于其余的机关成员来说,她的葬礼可说是非比寻常的豪华与气派。圣堂和埋葬机关从某种角度上来讲的确是教会的最虔诚的两个分支,可毕竟都是肉身凡人,谁能保证在巨大的利诱下不懂凡心。协会高层都是富可敌国的魔术大家族,他们用金山般的财富将圣堂管理层的嘴塞得满满,使其中绝大多数的人们都在对外宣传着斯洛·利恩霍库尼·皮尔曼滔天的罪行,而协会也在在为这次破财免灾的事件暗暗抚着胸口。只是大家当时都还不明白,老翁他到底是用了怎样的方法,将那个鬼神般的男人“流放”到那片荒芜的远东之地的。
滋。
上等茶叶的芳香弥漫在城堡客厅的每一处角落。皮尔曼从微微的陶醉中舒缓开来,眼中带着冰冷的孤傲混杂着些许的寂寞,一语不发地望着窗外愈下愈大的雪;那从他进入城堡前就从未停过的雪,也在用她固有的冰冷盯着这个陌生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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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因兹贝伦家私人租借下的豪华客轮缓缓地驶在夕阳的照耀之中,从未出过家族城堡的菲利斯安普·冯·艾因兹贝伦却没有心情去看这壮阔的景色——晕船,真的是很难过的经历。莉斯拉依说在甲板上吹吹海风能缓解一些,菲利斯就那样青着脸色,无力地把双臂与下巴搭在栏杆上慵懒地吹着海风,无视着那还是很有温度的夕阳映照在自己洁白健康的面颊上。
“呦。”
冰冻的声音,在这暖暖的夕阳下竟也带了几分慵懒,从菲利斯身旁飘了出来。菲利斯努力睁了睁眼,使自己以认真些的表情向身旁看去。
那名冷血的黑衣献祭者悠闲地靠着栏杆,看似无聊地熟练摆弄着手中那支做工精美的转轮手枪——那是艾因兹贝伦家按他的要求准备的远距武器,可算得上当时最昂贵却又最有效的杀人工具;不过在当时的德国还是很难找到做过如此纯熟的技术品,对于皮尔曼的这个要求,使得艾因兹贝伦家管理财政的仆从们在美国吃了不少苦头。不论怎样,对于艾因兹贝伦家来说,是否聘请了一位正统的魔术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聘请了一位对战斗百般精通的人,而且这个人能否起到保护自家少爷和夫人的功能。
“皮尔曼先生。”
海风又静静地吹了起来,似乎比刚才大了一些;少年银白色的短发向着海风的方向被轻轻地吹起,那黑色男人的风衣与长发,也随着这阵风微微地起舞。
“这把枪……可以说是我用过的最顺手的了,你们家,到底是怎样一个富裕的景象。”
皮尔曼眼皮抬也不抬,兀自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不过他的声音很清淡,似乎一点含义也没有;单薄的眼皮闪烁在枪的准具上,由于他垂着眼皮因此没法分辨出哪个是蓝黑色、哪个是火红色的瞳孔了。
菲利斯淡淡笑笑,将头扭向大海的方向。
“我不知道,不过从小听母亲说这世界上有着数不清的人过得比我们艰苦。”
他很清楚感到身旁有一种眯着眼的目光快速地在他全身扫了一遍,虽然并不舒服,却也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倒是那摆弄枪械的声音一直没有断下,他也只是笑笑,对于这种感觉什么意见也没说出来。没人能够看懂这两人之间到底进行着什么样的交流,只是所有人能够看到的是,一个天使与一个恶魔,站在同样的地方,欣赏着同样的夕阳,想要到达同样的目的地,仅仅怀抱着不同的理想。莉斯拉依就用缓和又温暖的目光欣赏着这幅天然的油画,只是并没能注意到自己也是这幅油画最美的一处风景罢了;可能连她自己也未能注意到吧,在自己瞳孔的深处,埋藏了如此之多的忧虑和恐惧。
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东西是那些前半生被保护在自家城堡中的大少爷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新鲜——更何况其他国家的大港口,菲利斯怎也不会想到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和自己的肤色不同的人种,而且除了小时候记忆中看过的童话中的矮精灵之外,竟然在这个极东之地有如此之多的人同样是那种身高。艾因兹贝伦家的船只在靠岸的那一天遭遇了不小的麻烦:一群有着黄色的皮肤、腰挎着细长弯刀、身穿奇异样式与花色的短衫、面色严肃却只有五短身材的人将其拦在登陆口。菲利斯自然听不懂那些人在说什么,而那些人很显然带着一种神经过敏的态度对待这个天真的大少爷。
菲利斯和那些仆从都在激突中吃着语言不通的亏,而菲利斯正努力地在阻止仆从和对方反正冲突;那些脸色难看的小个子人们把这些身材高大,说话却支支唔唔的人们当作是不安分子,更是用着那种快速而费解的语言高声吵叫着。
“吵什么。”
吵醒死神的短暂休眠便是死罪。那名黑色的死神就这样眉毛扭曲着,阴沉的步伐配合着森然的杀气踱出船舱,露现在众人面前。
“你们这群听不懂话的臭矮子,想来让我试试血么?”
那些黄皮肤矮个子的人们惊惧地接下那黑色死神的目光,在短暂的犹豫之后纷纷狂叫着拔出腰间细长的弯刀准备冲上前与这个令他们感到绝望的男人决一死战;不能明辨这些人意图的艾因兹贝伦仆从们也纷纷从腰间拔出了佩剑,用自己的身躯护卫在大声喊着所有人冷静的菲利斯身前。当无助的菲利斯转眼去看那紧张了全部局势的男人时,那个男人手向后握着巨剑冲他笑了,那令人不安的笑容中很明显地写着:就让这些人,成为你见证我实力的试验品吧。
“都住手!”
在这时能够发出这种喝声的人,不必多说自然有着很强的魄力,即使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这个指令下的如此准确,以至于菲利斯与皮尔曼之外的所有人都在话音落下时动弹不得。正准备大开杀戒的皮尔曼也松开了握住剑的手,毕竟老板放话的对象中很明显更针对的是自己。
“啧。”
他知趣地踱到一旁,冷眼看着事态进行时。
莉斯拉依疾步走向事发地。这时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剑拔弩张,可介于还是很紧张的气氛,因此没人去过分地关注莉斯拉依那迷人的容颜与那身倾城的纯白色洋装。她走上前将菲利斯护在一旁,对那些仆从用着一种飘渺的声音说了一些轻不可闻的言语,他们才像被解开了某种束缚一样,解除警戒状态并缓缓地将佩剑收进鞘中。而对方的人群却还是那样立在原地动弹不得,那些小个子人们中甚至还有人将刀高举在头顶,就那样地定在那里,用紧张恐惧的神色面对着这个在他们眼中法力无边,一声高喝就领所有人无法动弹,却有着如此美丽样貌的女子——也许在他们这个国度,有这种条件的女子是真的很可怕吧。这时莉斯拉依缓步上前,轻轻地向那些人俯首示意,这时谁都没能料到,她字正腔圆地向着那些人们用他们的语言解释着一切,并在那些人的表情有所缓和的时候轻声咏唱出解束的咒语,这时他们才恢复了自由活动身体的能力。然而这些人并没有将严肃的表情撤下,他们明白了在这艘船上他们只能这个魄力无限的女人进行无阻的沟通之后,向着莉斯拉依郑重地解释了一些事情,而她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虽然误会解除了,可是似乎我们不能就此下船呢。”菲利斯小步走到皮尔曼身边,轻声说道。虽然皮尔曼是那种一看到武器与鲜血就会兴奋至极的魔鬼,但在安静地分析事态时,还是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这也无非菲利斯会向他征求意见。
“他们在说,并没有看到船上需要靠岸的信号,在我们的船上信号台上没有传讯员。”
“你……你能听懂他们的语言?那你刚才……”
“不,刚才莉斯拉依对着所有人放出束缚术时,她对我下的是腹语术。现在她就相当于是我的翻译。”
“啊……”
菲利斯是经过正统魔术世家锻炼的天才,但是就像他从未迈出过那座城堡一样,他从未经历过这样实战式锻炼。他不禁在暗暗懊悔,妈妈是不是在向我们两个人都放出了腹语术,而我却没能好好地感受到呢。在菲利斯反省自己的时候,皮尔曼却一言不发地向船的内部走去。
“……皮尔曼先生?”
“莉斯拉依要我先去信号台看看,那里出事了。”
“那我也……”
皮尔曼突然将枪口对向菲利斯的额头,眼中放着无比冰冷的光芒:
“她第二个要求就是,你要老老实实地呆在甲板上。”
菲利斯被喝住了。他自然知道皮尔曼不会开枪,可是对方这种如此强硬冰冷的态度很明显地告诉他事态已经不是一般地严重。但他在之前的自我反省中却告诉自己,一定要用各种实际的锻炼来使自己变得更强,要好好地让家族和亲爱的妈妈放心自己在圣杯战争中的表现。
“那么,如果我还是要跟过去,您是否会开枪呢。”
“……”
阳光被遮住的一角,对峙着的两个人显得是那么地僵硬与矛盾。
那支精美的转轮枪漂亮地在细长的手指上转了一圈,被放回了其主人的口袋中。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希望你能活着向你母亲解释。”
黑色的男人自顾自地继续着自己的目的,只向菲利斯给出一个背影。
默默地,向舱内走动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人。
到达信号台后,菲利斯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一丝后悔。他在这一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属于外界的事情,而眼前这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令他条件反射似的将头扭向其它方向,完全做不到皮尔曼那样熟视无睹地走上前。
整个信号台的每一寸都被鲜血喷洒殆尽。
而倒在一个阴暗角落的传讯员,就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静静地被人丢弃在那个角落一样,仿佛在向每个人诉说着当他被剪断了线的那一刻,他没有预料,也没有反抗。皮尔曼俯下身仔细地查看了尸体颈部那条十分醒目的伤口,片刻后向莉斯拉依回以腹语。
“皮尔……曼先生,他是因为流血过多而死的吗?”
“那只是死因之一。这一刀从喉管处插入,顺时针割至刀刃抵到颈椎骨时拔出;不仅仅切断了气管和动脉,连声带与筋都被破坏了。不可否认这把刀的确锋利至极,而且使用者也是手法纯熟的家伙。”
嘿。
黑色男人的嘴角挂着一丝看不清的笑意。
正在菲利斯还想问些问题的时候,莉斯拉依带着一个五短身材、似乎是刚才那些人头目的人匆匆地跑了上来。这种专门按照欧洲人身高标准设计的旋梯,对于莉斯拉依来说并不算什么,而对于那位带着严肃神情、却在身高上不尽人意的仁兄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负担。
“这……这是……”
跑在前面的莉斯拉依也被这种血腥到华丽的场面惊地说不出话来,而从她身后上气不接下气的那人在看到这幅场面也不禁将严肃的面相换成惊愕。皮尔曼带着微笑转过身,这中微笑可以说在这种场面下更加剧了窒息的感觉,所有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吞了下口水。
“很漂亮,一击毙命。现在对所有船上的成员进行排查,除了莉斯拉依和菲利斯普尔之外的所有人都在登陆口待命不准下船,我也不例外。”
他走到莉斯拉依身旁,就像抑制着一种很想狂笑的冲动一样,悄声说:
“找到后,务必要交由我手处理。”
黑色男人的身影淡然消失在众人眼前。那个小个子长官意识到那男人变成了管理者,小跑着跟了上去。
菲利斯带着很矛盾的眼神目送那漆黑的背影走下旋梯后,转身脱下白色的外套盖在传讯员的身上,他就那样地蹲在地上好一阵时间,望着那具尸体一动也不动。
“菲利斯?难道皮尔曼先生没有告诉你不要上来吗?”
当莉斯拉依发现菲利斯也在场时,她带着明显母亲责备孩子的语气走向菲利斯,而菲利斯就那样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菲利斯!你有听到吗?为……”
正当莉斯拉依要对着一语不发的菲利斯动气时,却看到菲利斯在微微地颤抖。
他哭了。
在出了城堡才不到几天的时间里,就经历如此之多的精神磨难,甚至连死亡都看到了——而且是一种病态至华丽的死亡。菲利斯虽从人类计算年龄的方法来看已有二十岁,可是他这二十年仅仅只是身处在那如童话般纯洁的城堡中,受着家族与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憧憬的是母亲所说的那“充满爱与理解”的世界。可是他现在却在这里目睹了一个无辜的家臣惨死在这艘驶向自己理想所在地的船上,这无疑给他那琉璃一样的理想上刻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亲爱的…你还好吧?”
莉斯拉依俯下身轻轻地扶住菲利斯的肩膀,感受到母亲体温的菲利斯就像极力克制住了什么一样镇定下来,带着还挂着泪痕的微笑回头说道:
“至少让我为他祈祷一下吧,妈妈。”
那是圣人的微笑。
为死者祷告,为生者祈福,将那一份最悲伤的情感留给自己,以包容与理解去接受这份情感。
莉斯拉依用白玉般的手指抚了抚菲利斯那银白色的短发,美丽的面庞上纠结着各种复杂的情感。她此时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言语来向菲利斯表达,来向一个来自她的血肉的年轻圣人来表达,那名倒下的传讯员,还有其他船上的仆从,都只不过是艾因兹贝伦家制造的低级赫蒙克鲁斯罢了。
而这种事情皮尔曼早就在上船之前就知道了。他将全员留在船上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在看到尸体的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凛冽而恶毒的气息——同类的气息是最好捕捉的,但也是最不好捕捉的,从而速战速决便是关键。让那些低级的赫蒙克鲁斯留守在船上,这些人手足够配合那些港口的人们守住各个可以下船的出口,之后他向那个跟在他身后的港口守卫表明意图后,就可以很好地解放自己的速度驰骋在这艘早已将构造烂熟于心的客船上,去揪出并虐杀那个影响了他及时上岸的敌人。而排查船员这类话,只是为了让两个主将远离那些很有可能被突破与屠杀的仆从;从气息上判断出的那个气息的实力来看,即使敌人去攻击那两个主将,莉斯拉依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其击退——至于菲利斯安普,即使实战能力很差,但在莉斯拉依的掩护下进行效力攻击;更何况莉斯拉依和自己的腹语术式并未解除,他可以在接到她的腹语后用敌人无法预料的速度成为最具压倒性的援军。
也该厌倦单纯的杀戮了,排兵布阵的战斗方法,实在是值得推崇。
皮尔曼在飞奔着的同时,嘴角流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不得不否认,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难,无非就是他们自己所创造出的战争;而这种像皮尔曼这种为了战争而存在与这个世界上的人,很确定,就是注定要给这个世界带来灾难。
然而在准确无误地翻查了这艘船最后一处角落时,使皮尔曼落入了少有的失落之中。明明在一开始还非常明显的气息,随着自己飞奔时的时间一起流逝掉了。
“啧。”
带着很明显的不满,向老板回以腹语后,踩着无比气愤的步子飞奔回甲板。让如此有趣的敌人从眼皮底下跑掉,不单单是失落,更是一种耻辱。
在另一方面,莉斯拉依明确了那些港口守卫的身份。这里远不是六十年前那片荒凉至荒废的极东之地了。这里经历了不久之前的革命,也建立起相仿于西方的制度。这些人便是这个海域的海关,专门负责检查入境的船只。如果不是有相接应的本地人,就要出示真正意义上的“护照”。莉斯拉依暗暗地咬下嘴唇,相当后悔当初没能万全地想到将会发生的这些事情。这里的海关人员虽然确定了这些人并不是非法入境的偷渡客,但出于原则,并且这些人还携有武器,并不能在仅仅澄清了未能及时传达靠岸讯息的缘由后就放这些仍未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人上岸。
“还要在船上过一夜么?”
菲利斯暗暗地在心中念道,突然感到一阵寒战——他感到了一阵冰冷至极的目光盯着自己。猛然回头,却什么人也未能看到。只是在这时皮尔曼从舱内飞身而出。
“不…不是他…”
菲利斯压下心中的疑惑,走向皮尔曼将无法上岸的情况解释了一遍。皮尔曼听罢,只是摇摇头:
“不,即使是只住在码头,也不能在这艘船上过夜,这里太适合危险人物的潜伏。”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
“将传讯员杀死只是为了使船上陷入混乱而清晰自己的目标,他真正的目的肯定是你。你现在要做的是乖乖听你母亲的话并老老实实呆在她的身边而不是到处跟着我乱跑,否则将会发生什么没人能够预料并将其挽回!”
皮尔曼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沉淀般的杀气;眼中放着愤怒与威胁的光芒直刺菲利斯的瞳孔。想起刚才那道异常寒冷的莫名目光,这下他没有违逆皮尔曼的意思,默默地点了下头。
不过对于艾因兹贝伦家的老翁来说,神通并不是一个赞美,仅仅是一种恰当的形容罢了。就在双方为护照之事僵持不下的时候,从岸上匆匆赶来一群人,为首者是一个穿着笔直的西式礼服、手执文明仗、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男人,有着很显然不同于其他东方人的气质。在他的带领下那群人登上客船,海关的理事在确认了他的证件后也恭敬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由于我们的怠惰令您受累了,莉斯拉依·由斯苔萨·艾因兹贝伦大人。我是远坂家现任的管理者远坂歌玥,受尊祖之托,特此来为您接风洗尘。”
远坂歌玥俯身轻轻地吻了吻莉斯拉依的手背,带着歉疚与欢迎的微笑向她寒暄着。那是一口流利纯正的德语,不夹杂任何的地方口音;而他举手投足间无一不显现出他受过正统的西式教育。
“您客气了,远坂先生。我们才是,耽搁了您如此之久的时间,还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来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菲利斯安普·冯·艾因兹贝伦。菲利斯,这位是远坂家的现任管理人,远坂歌玥先生。”莉斯拉依在官方的场合,从不向别人表示与菲利斯之间的关系:因为作为最严谨的说法,菲利斯并不是她的儿子。
菲利斯调整下心情与情绪,换上一副礼仪的笑脸:
“久仰。我是菲利斯安普·冯·艾因兹贝伦,家族现任的刻印继承者。”
在象征性的握手中,菲利斯分明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有一丝不友好的神情掠过。
“这位是?”
所有艾因兹贝伦家的仆从都是同样的穿戴,甚至是同样的身体构成。只要多少了解一点艾因兹贝伦家的状况就不会识别不出仆从的身份。但是在这片纯白色的人群中,有那么一个人,始终是那一身令人紧张恐惧的黑色,并无时不刻随身带着重型武器。因此真的很难将这个人划在艾因兹贝伦一类中。
“佩克尔因·耶·比库斯曼维奇。现任艾因兹贝伦继承者的贴身护卫。”
莉斯拉依与菲利斯几乎在同时用惊愕的眼神向皮尔曼投去。
“那么,比库斯曼维奇先生,幸会。”
远坂歌玥仍然是一张很公关的笑脸,向这位“比库斯曼维奇先生”伸出右手。
“免了。”
皮尔曼冷言相对。而且由于身高的缘故,这幅情景给旁人的感觉,无非就是他在睥睨着那位远坂家的主人。他径自抓起菲利斯的胳臂就向船下走去。全然不顾别人对他投以如何的目光,
“请你准备最快到达目的地的交通方式。艾因兹贝伦先生已经很疲倦了。”
无视着手中那条胳臂主人的极力反抗,他就这么在歌玥身旁丢下一句话,将菲利斯揪上岸,并飞快地向港口内侧走去。
“啊,这个,实在是很抱歉。这个人他的性格很差的,请您见谅。”
莉斯拉依不得不为皮尔曼刚刚无理的行为向歌玥道歉,而歌玥却饶有兴致地端起下巴,嘴角露出一丝别人很难察觉的笑意。
“没关系的,何况比库斯曼维奇先生是个很有趣的人哦;每一位来到冬木之地的都是贵客,您就不必拘谨啦。”
冬木之地。
这片曾被隐形的战火燃烧殆尽的焦土,这片曾撒有着十四人鲜血的荒芜地带,就像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如今又开始转动起来,准备吞噬着那些自投罗网的鲜活生命。
正如皮尔曼所说,经历如此之多的奔波与折磨,菲利斯真的是憔悴到要命。因为有一条内河贯穿冬木之地,流向西岸海港,所以在下了海船之后不久就要从马车换乘内河的船只进入冬木。菲利斯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再想在海船上一样站在甲板上观风赏景,他在内舱中不但要好好调整那份对于遇难船员所遭受的悲痛心情,还要努力地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暗暗地用回路魔力把身体的不适抑制下去。皮尔曼却截然相反地,不像在海船上那样整天呆在舱内摆弄枪具,而是一有空就靠在桅杆上观望船体四周;而菲利斯一直没有出舱,不论怎样,真的是给他省了不少的麻烦。
也许真的是因为有冬木的地主在船上坐镇的缘故,这次的航行再也没有出现不幸;在靠岸时来迎接的远坂家的队伍,真可谓是非比六十年前的寻常。远坂家真真正正在这种战争中挣了一笔。上一次圣杯战争终结后,当时幸存下来的远坂家家主远坂龙嗣以第一张东方人的面孔,在协会高层会议上,理直气壮地向协会讨要圣杯战争的损失赔偿,并向那些趾高气昂的西方人强硬地讨要东方人习得魔术的权利。当时的协会高层相比如今,更可谓专横跋扈;甚至在龙嗣进入协会的议事大厅时,几乎有半数在场的人起身高呼将他交由圣堂作异端审问。而作为战争的主要参与者艾因兹贝伦家以及玛奇里家为了能够保住自己的名声以及在协会中力挺圣杯战争的立场,同时他们又是协会高层中相当有威望的魔术两大家,因而在之后的议程中费尽不少周折将远坂龙嗣保住,并成功地向协会要出一笔赔偿金。所以从某一方面来讲,圣杯三大家系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对等,艾因兹贝伦与玛奇里是远坂的恩人,而远坂在这两家面前就没有太多决策权,毕竟在那之前远坂家归根结底只是一方地主,收取土地的使用费与赔偿金才是主要目的而不是得到圣杯。现在的状况就不大一样了。就像当年远坂龙嗣向协会讨要赔偿一样,这时已经习得正统魔术并知道圣杯其价值的远坂歌玥定要向这两家讨要圣杯的所有权,如果是这样,不但会使圣杯三大家系的关系出现裂痕,更严重的是将会加剧战争的白热化。莉斯拉依一面保持微笑着回应前来迎接的队伍,一面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艾因兹贝伦家现今已经掌控了两个Master,那么这次的战争将更加险恶莫测了。
当马车门被远坂家的侍从们恭敬地关上后,皮尔曼似乎是暂时放松下来一样,靠在那柔软的椅背上,并将睫毛垂了下来。可是,他低声向着坐在对面的莉斯拉依问了一个相当不轻松的问题:
“这次的战争中,我是绝对不能暴露自己是Master的对吧?”
即使他没有抬起头看莉斯拉依那默认的眼神,也会知道她在用肯定的目光看着自己;坐在一旁的菲利斯虽然是一副脱了水一样的状态,在谈论重要事情时还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远坂家的事情我多少有过耳闻。他们家族是在圣堂上了头榜的目标:不但是学习西方文明的异族人,更是因为对召唤圣杯这种‘召唤渎神之物’负有主要责任,无论是多少年过去他们那些对于圣堂来说坦坦的罪行,在圣堂成员的心中是挥之不去的。”
“这是……”
“其实,圣堂曾雇我取远坂歌玥的头。”
皮尔曼还是没抬起头,冷冷地说了这么一句,莉斯拉依就那样地僵在那里。菲利斯却没有像母亲一样吃惊,而是陷入了沉思。
“因为要铲除的对象并不是西方人,”他将头转向窗外,冰冷的眼神少有地迷离起来。“圣堂为我准备的报酬是从前的数倍,而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些报酬面前拒绝这么简单却优厚的任务。可是我没能想到的是,他和艾施曼因家的关系非同一般。”
“咦?”
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家族的名字。
“本来并不是一个早已没落的家系,却不知他们从哪里搞来一个棘手的家伙;而远坂歌玥在欧洲大陆的那段时间内,那家伙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似乎他早就知道圣堂会对他采取动作一样。”
被称作献祭者的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这个名号是作为一名屠戮之王的证明。一个连献祭者都不想与其有过节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实力。
“那是我唯一一个未能达成的任务,圣堂方面我也把所有的酬劳退了回去,未能达成的理由我并没有说,圣堂方面也许就是在那时有意放纵第六圣位来刺杀我也说不定。且不说那边的事情,如果这次战争那个家伙如果像我一样以同样的立场参加进来,那么现在就要为这种假设做好充分的准备。”
“如果是这样,那你能告诉我们那个人的名字吗。”
一直在一旁沉默着的菲利斯开口了。
“你们已经听我说过了。”
沉默片刻,车内其他的两人都在努力地回忆从见到皮尔曼开始从他口中说出的人名,可以说这真的不算什么辛苦的工作。
“难道是和歌玥见面时的……”
“佩克尔因·耶·比库斯曼维奇。”
菲利斯接过莉斯拉依的话头,眼中浮出了一丝阴郁的神色。皮尔曼也没有点头,只是默许似的说下去。
“远坂歌玥这个人一定要提防。我在他的眼神中根本看不出他对佩克尔因这个人有什么了解,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完全不会想到他和佩克尔因会有什么关系。真的没有想到他是如此异于常人之冷静的人存在。在这次的战斗中如果能在开始不能和他保持中立或联盟的态度,那么就要尽早将其铲除。”
车内沉静了数秒之久,只有马蹄声与车轮转动声还在机械地继续着。窗外的景色已经是斜下残阳,那衰败的金色透过窗子,静撒那对陷入沉思中的母子那非常人般美丽的面庞上;而它在车内创造出的黑影,将那名黑色男人的上身笼罩在其中。
呵呵~
莉斯拉依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就如轻轻滴落在清澈静水中那一滴甘露泛起的涟漪,以轻不可闻的动,完美地诠释了静默的美丽。
“失礼了,皮尔曼先生。不过我从之前一直认为您是一个不可亲近的人,真的没想到您会这么努力地帮助我们。在此我谨代表艾因兹贝伦家族,向您致谢。”
金色夕阳斜下,透过窗子静静地映照着莉斯拉依那纯洁的微笑。
这世上还求怎样的景色呢。
坐在她身边的俊美少年也合上眼,静静地微笑着,向着黑色男人表示着同样的感谢。
这些绝对是人世间最美好的感谢,能有几人毕生见此美景一回。
夕阳变得更加没有了气力,倾斜的角度几乎是伏在那片矮山的肩上;车厢内黑色的阴影,在倾斜过度的阳光下,迅速地扩张着自己在车厢中的领地,将那个和自己一个颜色的男人完完全全地吞噬在其中。
“不必。只要被受于他人的酬劳,那么我的责任所在就是完美地完成他人之所托。”
似笑非笑的语气,没有颤抖与动摇,只是完全无法从中猜到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