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途中，顾也发觉无人能看到他身旁汉服打扮的伶后，不禁有种被怨灵缠身的感觉。
为了避免被旁人视作疯癫，顾也一路上都没跟伶交谈，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伶也相当耐得住寂寞。
似乎对城市并不好奇，伶的视线始终放在顾也身上，偶尔两人目光交接，伶便微微歪过脑袋欣然一笑。
伶不说话时还真是可爱……哪怕刚从她身上吃过亏，顾也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顾也家位于市中心一幢高级公寓内，他偶尔会觉得自己很幸运，至少父母去世后不至于流离失所，家中更是没有债务需要偿还。
刚一打开家门，顾也就看到小白卧在沙发上半眯着漆黑的眼瞳望着他，散漫得一如既往。然而当伶也随顾也一起走进家门后，小白猛然跃起，弓起身子准备随时发动攻击似的紧紧盯着伶，这令他大吃一惊。
“难不成它看得到你？”
“唔……野兽的灵感都比较强嘛。”
伶像是觉得稀松平常，语气相当随意。但顾也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以前即便有生人出现，也没见小白有过多大反应。
“先不说这个，我……我来这里是为了吃东西的！快点拿吃的出来啦！”
“家里没有什么吃的……要不我叫个外卖？你有什么想吃的？”
“肉哦！”
伶的要求依旧简单明确，并且看得出她对肉的执念很深。顾也想了一会儿后用手机下单，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他从门外拿来了完全能满足伶的外卖。
“肯德基这些高热量油炸食品真棒！我相当认可人类在这方面的创造性呢！”
“呵呵……你喜欢就行。”
顾也已经对自称河神的伶所掌握的现代化词汇见怪不怪。相比满嘴油腻吃得酣畅淋漓的伶，顾也基本就没吃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根本不喜欢吃，却还要点这些油炸食品呢？”
伶咽下一大口可乐，在费力掰着鸡排的间隙如此问道。顾也从她沾满油的小手里取过鸡排，一边帮她掰开一边回答。
“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嗯……我是挺喜欢啦，但你不喜欢的话也没必要迎合我……算了，反正你就是这样的性格嘛。”
顾也将掰成小块的鸡排递给她，同时露出疑惑的神情。
“怎么感觉你这语气像是很了解我一样……我们今天才刚见面吧？”
“别忘了我可是河神！是很了不起的！所以我什么都知道哦！”
“你要不提起来，我说不准还真会忘了你是河神来着……”
毕竟眼前鼓成松鼠脸的伶怎么看都只是个贪吃的小女孩。
伶对于顾也这些语气微妙的话没有反应，她专心致志地扫荡着在顾也看来绝不可能吃完的炸鸡块。可事实证明伶确实有过人之处，至少不得不承认她拥有非人的胃口。
不知不觉间，顾也对伶已经彻底放松警惕。仅仅只是一起吃了顿饭，顾也便觉得伶住在自己家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关于顾也这性格，就连他母亲也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随性。当初决定收养小白时也是如此，顾也在野外遇到主动出现的小白，便觉得它与自己有缘，于是偷偷带回家。
事后母亲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不过看在小白确实乖巧可爱的份上，最终也没把它逐出去。
想到小白，顾也起身从冰箱里取出一块熟肉，放到微波炉里微微加热过后准备送去给它。而这时伶自告奋勇说让她去。
“你不怕它咬你吗？总感觉它看你的眼神充满敌意……”
顾也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小白自他饲养以来很少像今天这样明确对人表示过敌意……记得上次还是顾也给它取名“小白”这名字的时候，小白看顾也的眼神简直是要将他生撕活剥。
“放心啦，它可放不下身段做这种事呢，对吧？”
伶这句话似乎是对小白所说，而小白也像是听懂了似的，别过脑袋卧在沙发上不再看他们。
顾也心想用“放不下身段”来形容小白还真不夸张，如此冷艳高贵的狐狸简直是成精了。
*
到了夜晚，顾也带伶来到他父母生前居住的卧室。
在父母去世后顾也很少会踏入这个房间，因此大部分家具表面已积灰。看着房间的格局依旧是记忆中那样，他不禁有些感慨。
清扫工作打算留到明天，顾也搬来被褥跟伶一起在床上铺开，完成后伶相当孩子气地跳了上去，陷入柔软的床褥之中。以伶娇小的身躯足以在这张双人床上肆意翻滚。
顾也象征性地嘱咐伶不要把房间弄太乱，随后回到自己卧室。他只打开床头那盏彩绘玻璃灯罩的台灯，躺在床上望着弥漫室内的昏暗光芒发呆。
静下心后今日见到的那些奇异景象一股脑浮现在脑中，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不如稍微思考下伶的事。
自她出现以来，顾也便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怪圈。
在这个圈中伶明显处于重要地位，自己只能被牵着鼻子走。仔细一想，伶好像完全没有过问他的事，例如他父母……伶好像完全不疑惑她住的那间卧室为何会空出来。
莫非真像她说得那样，因为她是河神，所以顾也的事她都能够通过类似读心的方式知道？如果是这样，顾也觉得自己在她面前就真的没有隐私可言了，简直想想都可怕。
还有就是……伶给顾也的感觉十分亲近。一开始心中那些警惕与怀疑，随着她感情丰富的话语与表情逐渐散去，到现在他甚至开始觉得伶住在自己家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也因为她是河神吗？顾也不知道，相较于伶对他的事乃至性格都很了解，他对伶却可谓一无所知。
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去询问了，虽然觉得伶未必会如实相告，但河神这一存在足以吊起顾也的好奇心。
*
夜深，月朗风清。
就连顾也都不知自己是何时入睡的，但在他睡下后，伶却能感应到。她轻手轻脚地离开自己房间，偷偷打开顾也房门，从微张的门缝中潜入。
浸满月光的窗帘随夜风轻轻起伏，蜷缩在帘影中的白狐轻盈地跃上窗台，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它眯起眼盯着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显然很是警惕，而伶依然人畜无害地微笑着。
“放心，我没有恶意。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呢。”
伶的口吻似乎是知晓某些事，对小白的语气尤为诚恳。
“马上你就不必这么劳累了，不过今天晚上还是得拜托你啦。”
她与小白对视许久，最后小白终于对她放松防备。小白跃到床沿轻轻伏在顾也胸口，不再理会伶。
风过窗台，帘影飘摇，伶的视线顺着倾泻至顾也脸庞的月光看去，他的睡颜宛若死亡一般平静，甚至听不到呼吸声。至于原因，伶再清楚不过。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吗……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呢。”
如受伶心中情绪触动，窗外皎月隐于云间。
月夜变作黑夜，掩住她喧嚣万分的眼。
*
顾也在恍惚间苏醒，五感分外模糊。
他花了不少时间才勉强缓过神，随后低下头一看——小白不出所料地又趴在他胸口。
接连数日都是这样，顾也觉得自己睡不好可能真是因为小白，于是恶向胆边生，翻过身把小白撂到床上——至于撂到地上他胆再大都不敢考虑。
然而小白似乎很疲倦，哪怕遭受这种颠簸都没把它弄醒。
没有继续折腾小白，顾也起床后准备去洗漱，路过客厅时发现伶正抱着靠枕满脸享受地躺在沙发上，嘴里还叼着半块培根——这是他放在冰箱里用来做三明治当早餐的重要原料。
察觉到顾也出现，伶三两口咽下培根，若无其事地露出轻巧的笑。
“顾也，早上好呀！”
“早上好……你倒还真是不客气，这么早就起来搜刮我家冰箱了？”
“毕竟以后要一起相处的嘛！可不能太拘束了呢！”
见她毫不尴尬，顾也反倒不知该说什么。揉着酸涩的眼眶，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看你似乎很疲惫？难道是没睡好吗？”
“算是吧，的确睡得不好。”
“因为我？我住在这里让你不习惯嘛？”
“那倒不是……”
伶忽然消沉的嗓音让顾也连忙否认，他皱眉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这些天经常会做同一个梦，我想可能与这有关……”
如果是其他人，顾也自然说不出这么荒诞的话题。但面对等同于荒诞存在的伶，被她毫不讶异的清澈目光注视，他倒能说出这些不太现实的事。
“在梦里总是会出现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生，她置身于黑暗中，反复清唱着一首古代的歌。每当她出现，我的意识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她聚拢，可当我快要接近她时，她就会停止歌唱，随后消失在黑暗里。每当她消失，我就会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所以总睡不好。”
“唔……梦吗？”
顾也瞧见伶的脸上忽然露出得意的神色。
“那你还真是找对神了！要知道解梦这种事，我最擅长了哦！”
“真的假的……解梦不是周公的专长吗？怎么河神也包办这业务？”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既然身为河神，那你觉得我最擅长的是什么？”
“……”
顾也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地试问——
“骗吃骗喝？”
“是控水啦！”
伶咬着牙瞪了一眼顾也，明眸间清晰浮现的怨念令他有些尴尬。
“河神司掌水能，对水有着无与伦比的理解。”
“这跟梦有什么关系……”
“所以才说你不懂嘛。”
伶故作高深地笑着，微微抬起脑袋，眼眸甚是灵动。
“所谓一法通万法，只要精通一项事物，再去推衍其他事物就会简单许多哦。更何况水泽万物、梦象百千，水与梦的性质如此相近，我自然也擅长解梦啦。不……何止是解梦，哪怕直接操纵你的梦境我都可以做到呢。”
“真有这么厉害吗？那你莫非知道我梦里那个女孩子是谁？”
“我又没看过你的梦，连那女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她是谁呀。不过……我倒是有办法让你知道她是谁，有什么来历哦。”
伶说的话越来越离奇，换做其他人来说，顾也大概只会翻个白眼不当回事，可由这来历更加离奇的伶来说，就提高了不少可信度。
“可我梦里那女生说不定只是我想象出来的，说不定根本不存在……”
“这才不可能！既然她会在你梦里多次出现，那就一定与你有因缘关系。梦的原理就跟水中看月、雾里看花一样，都是通过某种媒介来连接因果，你看到的女孩就跟花与月一样，是真实存在的。她在你梦里出现是果，那么她为何会出现就是因。总之如果你想知道她的身份，就只管相信我就是了啦！”
虽然伶的语气充满自信，可顾也就是觉得有哪里很奇怪……没错，她的态度跟那些推销员很像啊。
“姑且问一下，你帮助我有什么要求吗？”
“唔……要求吗？要、要是能再加饭一个月就最好了……你想想，搞清楚了她的身份，你就可以睡个好觉了哦。”
这充满蛊惑的提议顾也最终决定同意。毕竟六个月与七个月的差别也不算太大，治好自己这类似神经衰弱的病更重要。
“那你要怎样帮我？我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像平常那样睡觉就行啦。”
伶神秘兮兮地吟道——
“既从梦中起，亦从梦中寻。”
*
由于思绪躁动难安，顾也这晚比平日花了更多时间才入睡。
睡梦中，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漂游的感觉未曾出现。意识仿佛一条河流向着彼方流去，无尽黑暗如被白日灼烧般渐渐褪散。
周旁隐约出现景物，起初轮廓如幻，没多久又好像湖水不再泛起波澜，视野变得明晰。
顾也眼中出现一座宏伟壮丽的古城，就连砖瓦的纹理他都看得清楚。然而一抬头，孤雁却于身旁盘旋，眼眸静默，鸣啼凄哀。
置身浩大天地，古朴与肃穆感交织着向他涌来，慢慢冲淡着关于“顾也”的自我。
他毫无抵抗地坠入了这个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