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历建丑月，冬至将至。
临近冬至，朝廷内外皆为祭祀之事忙碌，大小官员千里迢迢赶往朝歌，牛羊奴隶纷纷运入朝中。
沉寂已久的朝歌随着祭祀即将举行，逐渐恢复活力。街道上的积雪慢慢消融，露出车辙交横的坚实土地。
祭祀之事主要由朝中卜官筹备，乐官相辅，因而追随师延，成为朝中乐官的鹿鸣刚一上任，便整日忙碌起来。
在师延的调度下，鹿鸣与采薇住回了鹿鸣家曾经的宅邸，并有诸多仆役伺候两人。鹿鸣对此倒是习以为常，但采薇却相当不习惯。
由于要排练祭祀时所奏的曲目，鹿鸣终日在师延身边学习，于是偌大的宅邸里只有采薇一人望着天发呆。她起初会找宅邸中这些仆役聊天，可又不喜欢他们低声下气的态度，最后往往失了兴致。
明明生活条件好了不少，她却觉得这样的生活还不如住在饭庄里帮忙快活。
在无趣地等待之中，转眼冬至日的晨曦盈满天际。
鹿鸣早起更衣，采薇替他束紧腰带、端正冠帽、佩戴玉珏，最后看着眼前衣裳华美、面貌清朗的青年，突然觉得他成熟了许多，已不再是那个会在山林里随地坐下奏琴的鹿鸣。
不知何时就会被丢下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采薇抿着嘴，目光坠落到脚尖。
“今天的祭祀……人家不能去嘛？”
“嗯……抱歉。”
鹿鸣面色歉然地看着神情沮丧的采薇，知道这些日子来她一个人很孤单，毕竟这宅邸之中实在没有称得上有趣的事物。
可将她带入朝中一同参加冬至祭祀却是不可能的事，毕竟这可不比邑聚里的祭祀，无论谁都能来凑个热闹。身无官职者没有资格观视祭祀，普通官员无法参与祭祀，而鹿鸣也是靠着师延提携，才有资格参与这次祭祀的奏乐。
“等这次祭祀结束，我就有很多时间陪你了。”
“人家又不是小孩子，才不需要你陪啦！”
心口不一的采薇眼中不禁露出些许欢喜，令鹿鸣莞尔一笑。他望了眼窗外，发觉天色还有些黯淡，便对采薇说：
“现在天色尚早，我还不急着出门，要不我帮你画个眉？”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给人家画眉呀？”
“闲来无事呗，不过……”
鹿鸣看着采薇终日披散着的头发，以及不施粉黛的面庞，不由得叹了口气。
“虽然你这样也挺好看，可你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沾了我的光，如今已经是贵族了吧？一般来说怎么都得稍微打扮下的呀。”
“什么叫沾了你的光！人家……人家才不稀罕这些呢！况且人家也不知道怎么打扮嘛！”
“你倒是说得理直气壮……算了，反正以前芙莜教过我怎么打扮你，就让我来吧。”
“……”
不像鹿鸣能够若无其事地提起芙莜，采薇只要听到这个名字就会心头一紧。
她的失落鹿鸣都看在眼中，却并不打算再安慰什么，毕竟悲伤早晚会随时间淡去，这点鹿鸣相信无论是妖还是人都一样。
从柜中取过黛石，鹿鸣回忆着芙莜教授的方法，在采薇安恬的小脸上细描着。尽管采薇总是嫌弃鹿鸣手法粗劣，但她却很享受黛石轻划肌肤时那粗砺却又温柔的触感，这一刻仿佛连时光都流逝得沉稳而细腻。
其实采薇一直都羡慕鹿鸣手巧，不仅能奏出美妙的琴音，就连画眉都比她擅长，对她来说，画眉的难度简直跟化作妖狐后用爪子来作画没两样，她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如此精细的活儿。
完工后鹿鸣又捧起采薇柔顺艳丽的长发，简单地盘在一起，再插上那支桃花玉笄。只是稍微打扮一番，采薇便显得端庄了许多，只是圆润澄澈的眼眸仍旧透着股稚气。
“这样才拿得出手一点呀。”
对于鹿鸣心满意足的微笑，采薇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什么叫拿得出手！就算人家不打扮，也很漂亮好不好！”
“是是是，以我娘子的绝色，哪怕不施粉黛，也依旧美丽动人，我这只能叫作锦上添花。”
“谁……谁是你娘子啦……”
采薇嗓音软糯，没什么底气，毕竟宅邸上下对她的称呼都是“夫人”，事到如今，就连她自己都习惯了这个身份。
而习惯之后，便铭心刻骨，无法剥离。
*
冬至祭祀于殷都举行。
千百官员浩浩汤汤地在百姓跪拜之下，乘坐车马离开朝歌前往殷都，一路声势磅礴。
抵达殷都已是午时，祭祀的准备工作布施得井然有序。众官围站祭坛，仰望青铜柱上镂刻的玄鸟图腾，心中凛然。
殷人信奉众多鬼神，其中至高神乃“帝”，帝司掌自然天时、人间祸福，地位崇高到甚至无法向其祈求，不得以人牲、畜牲祭祀，只能敬畏。
祭祀开始后，卜官在祭坛中央高声颂唱卜辞，身躯狂野舞动，犹如鬼神附身。负责音乐的诸多乐官神色穆然地使用编钟、弦琴、埙竽等乐器，奏出肃穆庄严的乐声。
待到卜辞结束，便有士兵挥动短剑，刺入牛羊喉中，人牲亦是如此。
祭坛顿时被鲜血与哀嚎笼罩，朝中百官皆无动于衷。
“鹿鸣，你且看祭坛之上。”
听到师延这句话后，鹿鸣便抬头仰视祭坛，发现不知何时已有名华服凤冠的女子正站在中央，尽管容貌看不真切，但隐约有股威严气质。
“那位便是当今朝中，掌管内政的代政娘娘——妲己。”
鹿鸣恍然，原来她便是师延所说的与采薇容貌极像的妲己娘娘？可惜隔得太远，不知究竟有多相似。
当妲己现身，原本静默的百官皆开始左右交流起来，甚至有躁动的迹象，鹿鸣对此感到不解。
“祭祀之事，当由大王主持才是，真没想到今年竟然会是这位代政娘娘……看样子大王确实是将朝政彻底托付给了她。”
不止是师延感慨，朝中众多官员显然都对此颇有微辞。这些鼓噪声妲己全都听在耳中，却又置若罔闻。
“大王今日身体欠妥，便委于本宫来主持此次冬至祭祀。”
宛若天际而来的一阵风抚平了喧嚣，当那清越嘹亮的庄严声音响起时，祭坛四周的官员纷纷噤声。
“但在此之前，本宫有一事想问众位卿家……”
仅靠一人声势便震慑住千百诸侯，鹿鸣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妲己娘娘顿时敬畏不已。
“如今战乱四起，周贼大肆侵略本国多年，可那周部落不过区区数万军士，而我军雄兵十数万，这些年来却被周贼打得节节败退，甚至已被其攻下潼关，如今正向临潼关进军，这是何故？为何众卿能容忍周贼猖狂至此？众卿可知，正是我国如此放任于周贼，那些弹丸小国才敢随周贼一同造反！”
随着妲己气势越盛，朝中官员越是噤若寒蝉，而这时妲己的嗓音却突然柔和许多，显得无比恳切。
“大商王朝存续近六百年，其间几兴几衰，至大王这一代，国力却是空前强盛。大王一生征战，攻占疆土无数，大力发展农耕，令百姓得以温饱，大王之功绩足以盖过先王，然而周贼却欺大王仁慈，胆敢公然叛乱，滋生祸事，更是联动诸多乱贼，一同侵犯我国……倘若让其成功，大王岂非成了罪人？众卿于心何忍！”
“荒谬！这些事还由不得你一妇人来胡言乱语！”
一声怒吼突兀响起，生生盖过妲己的动情说辞，令得众人心中一震。
鹿鸣转头看去，发现祭坛之下，一名青白衣冠的清瘦老人正瞪视着妲己，那只握着长髯的手气得连连颤抖。
“此人乃大王的叔公，位列三公之一的——比干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