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纪由·千夜的晨
时间，比二十一世纪初晚一点。文明，可能还要再先进一点。
晨曦之前，熄灭所有灯光。
市内至高点的大楼顶，无风夏夜特有的粘稠空气中。
宛若幽灵的少女。
灰白色长发、乌瞳、白裳，纪由歪着小脑袋，晃动双脚坐在楼顶边缘，手掌压着洋装的袖口扶在身体两侧，没有血色的纤细手臂上看得见青色血管。
脚下是无光的现代化城市。纪由渐渐停下了用双脚敲击楼壁的动作，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地把脑袋歪到另一边，“~~嗯~~~”的冒出可爱声音。
不知何时，身后，飘来高大少年悠扬的口琴声，以及水泥地面上双脚有力地敲击声。
没听见这声音吗？纪由继续歪着小脑袋，发出“嗯~~~””~~嗯~~”的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
那天还是五点。
长满草的旷野，公路横穿而过。疾驰在公路上的黑色装甲车。车后部的铁笼里，厚重的皮带和锁链固定了一位少女。
黑暗中，皮带陷入她白皙的皮肤，裸露的手臂、肩膀和大腿上留有清晰的血痕，黑色长发与锁链绞在一起。虽然被注射了暂时性失明药水，却仍然被箍上厚厚的眼罩。
少女卧倒在地上。眼罩下的下半张脸精致得无可挑剔。她嘴角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像死了，死在没有黑夜与白天的车厢里。唯有车前佣兵投来忌惮、惊异又好色的目光。
少女踢了几下笼子里的餐盘。不一会儿，一个佣兵懒洋洋地走过来抱怨了声“才几点啊。”拿起脏兮兮的餐盘，倒上水，放回笼里。少女依旧不说话，用似有似无的微笑面对佣兵的抱怨。她动了动嘴唇，开始低声唱歌。
少女的每一个动作都包含着奇怪的魄力，几次尝试也没人敢打断她的歌声。
无比宁静的曲子，轻快的音调中混杂一丝沙哑，伴随发动机的“滋滋”声，响彻车内。
这首歌，比之前任何一首都要甜美。一瞬间，或许连天使都会忘记她身上的枷锁吧。
佣兵们被歌声吵醒，纷纷惊讶地转过头来，迷醉在眼前少女身上的残忍与她美丽的歌声中。也许是由于看不见，她丝毫不在意这些目光。
其中唯有一位中年佣兵没睡，也没有在听。他似乎很在意被政府军要求保护的这样一名少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恶的好奇心，明知不服合佣兵的立场，不过领头的中年佣兵就是对此放不下。是因为第一眼见到少女时她天使般笑脸？还是在如此对待下，她的冷静。不，简直就是习以为常。
歌声突然从不协调的地方终止，少女开始咳嗽，一直不停地咳。
“医务！药箱！”方才从思绪中醒过来的中年佣兵对同伴喊道。
一个年轻的佣兵从卡车后部取出药箱，拿出注射器。
少女身上的瘀伤比前两天还要严重，全身几乎找不到适合注射的地方。“嗤”一声，少女肩上的衣服被撕开。残破的衣服经不起一点力量，胸口的肌肤大块地暴露出来。
车上的男人们都盯着少女呆住了。
即使这般境遇，少女仍有着令世界静止的美丽。不，反而是这样的少女更能激起男人想保护她然后再占有她的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医务兵的耳旁，响起了少女的声音：“你听得到吗……”
三分钟后，皮带与锁链的落地声，车轮与地面激烈的摩擦声。车门被打开，少女活动了一下手脚，跳下了车。
车内，佣兵们纷纷倒在地上。还好少女控制了魔法的用量，才不至于杀死他们。
那么急切地跑出车厢，少女感到车外世界给自己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是堕落了吗？少女想。她觉得多少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外面的世界。少女面对天边的鱼肚白，用力呼吸空气，有青草味的空气，温仄而湿润。她不懂，仅仅三天，这世界究竟是用什么魔法蛊惑了她。
黑暗中，推开高度过膝的杂草，少女缓慢而坚毅的维持着指向前方的脚步，黑色长发在风中随意飘舞。
“别动！回去！”中年佣兵一边按响车内警报，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不知何时黑洞洞的枪管已经直指少女腰部。
少女没有任何表情，丝毫不介意地向前走。
“呯。”
风吹拂，空阔的草地上。消失了。少女的背影。
就在中年佣兵为少女的消失感到费解的时候，少女出现在了他身后，纤细的手臂稍稍用力。
“啊！”佣兵的胳膊被折成了一个令人惊讶的角度。 少女没再给他任何时间，佣兵因来自后脑的重击倒在地上。
感觉到了什么，少女瞟了一眼车内佣兵的人数。“轰”，她迅速拉上身边的车门，推开另一边的门，纵身跳出去。
几乎和少女的动作同时，“砰砰砰！”子弹打到防弹玻璃和钢板上。
绝对不是普通的子弹，子弹直接击碎了防弹玻璃，在钢板上留下巴掌大的弹坑，军车也因一侧强大的冲击晃动起来。
毫不逊于炮弹的威力。
军车周围的路面上已经布满了焦灼的弹坑。杂草模仿子弹的轨迹，沿着弹道倒下。手执两把大手枪（双子座），身着黑风衣的男人占据车顶有利于射击的位置，不断向少女开枪。
少女，只能一次次近乎完美地预测子弹的轨迹，以躲避这十倍音速以上的致命击。
“砰砰”，黑衣男熟练地退出弹夹，换上新的。
“弗兰科·猎手。”少女轻轻地说出了黑衣男的名字。
“砰砰，砰砰砰。”猎手本以为抓到了死角，却被少女用超越人类的速度闪过，留下白色残影。身后的弹坑里飘出炽热的烟气。
“和传言一样嘛，很厉害，D2A-000。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察觉奇袭的。不过算了，早就话告诉过你，你的使命就是老老实实地呆在研究室里，被捆上手脚，乖乖地做个实验品，做只小白鼠。而现在，纵梦术灭亡了。按理来说你是自由了，但很不巧，最后的会议结果是：绝对不能让军队得到你。”
“……”
没有刚刚获得自由的兴奋。美少女茫然地立在草地上，露出悲伤的表情，她咬紧了纸一样苍白而纤薄的嘴唇。
“哦，我差点忘了。军队进攻研究所的理由不就是你失踪了吗？哈哈，原来就是你毁了纵梦术，毁了一切。哈哈……”
“……”
突然少女仿佛决定了什么，心里慢慢滋生的坚毅映在她脸上，仿佛要她用尽了所有力气：“……那是因为，当时，和政府联合组建研究室本来就是个错误！”
“砰砰”子弹打在少女脚边，她方才从激动中醒过来，黑衣人露出了讽刺笑容，“错误？你说研究室是错误。要没有研究室，又怎么会有你？！”
“……”
像被家长骂过后小孩子的表情，那些话习惯之后，并没有多少被说出禁语的愤怒。有的是价值被否定后的迷失，迷茫。是得不到肯定的失落。
向敌人渴求肯定吗？我还真逊呀！少女内心自嘲道。
“虽然迟到了，作为纵梦者千年来梦想的结晶，你就和研究所一起毁灭吧！你不是讨厌被作为试验品吗？反正政府找到你还是会继续实验的。所以很好，就这样别动，让我来帮你解脱。”
“不要，不要。”
少女努力没有叫出口内心压抑已久的声音，她在害怕。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在喊出这句话的一瞬间，自己身体的崩溃。
结果，她只是无声地动着嘴角。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抗拒死亡。呆立在那里，她想到了研究室里那件属于她的潮湿阴暗的房间。被脱光衣服做的检查，被迫喝下的各种药剂……
不是想要解脱吗？为什么？我在坚持什么？犹豫什么？
为什么是这些？为什么脑袋里飞过的不是那三天看到的美好世界？
是谁给了我无比残忍的记忆又教我，活下去。
猎手还在兀自说着：“……世界上的纵梦师就快死光了，有能力杀死你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让我来帮你一把。你，纵梦术一起毁灭吧！！”
这回猎手手上的双枪吐着淡紫色的光芒，无数喷发出的子弹像流星走着奇特的弧线飞向呆立的少女。
眨眼间，少女脚下的土地变成了冒着热气的弹坑焦土。她不说话，凝视着眼前的血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