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2]
四岁到八岁之前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长大后勉强想要回忆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甚至没法将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唯一能准确回忆起来的,只有一股浓浓的酒的味道,以及刺骨的疼。
仔细想想,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在那时,晕厥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生活时间。
父亲喜欢酗酒。不,应该说,他是依靠着那种浑浊黄色的液体在支撑着他自己。要是失去酒精的麻醉,我怀疑他还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每次喝了酒后,父亲就会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相册,捧在手中,盯着它发呆。长期被酒精侵蚀而显得呆滞的双眼,在这个时候,却是那么的专注。着了魔似的专注。
每逢这时,我会很习惯地,让那个已成为我弟弟的黑发蓝眼的六岁小男孩回他自己的房间去。如果他不愿意,我就会干脆将他锁回房间。八岁的我,跟六岁的他。力量上我了占上风。即使不愿意,他也只能按照我说的去做。
然后,过不了多久,父亲房中就会传来近乎哭喊的叫骂,以及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那些我还无法理解的猥亵语言中总会伴随着两个字。那是他将我从孤儿院接回这个家后,用来呼唤我时用的专署品。
但我知道。那两个字,其实,并不属于我。
然后……
然后?
我不记得了。
只知道,每每从昏厥中清醒,多半半夜过后了。
月,已爬过窗外那棵大桂树的顶端。冷冽的青光,洒落一室。刚好能让我看清房间中撒乱的酒瓶碎片,以及支离破碎的桌椅板凳。昏倒前被扯断的几缕发丝,眼下,正好散落在我面前,凄凉地蜷曲着。在月光下,反射着孤寂的碎金的颜色。
脑袋中的第一个反应是:收拾起来很累。
正想要认命地起身打理,却瞄到在旁边晃动的一个人影。急忙转头,只看见弟弟那张爬满泪痕和鼻涕的小脸。
真脏。
有些想笑,却不小心扯动了身上的伤。
空气中,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对这味道,我并不陌生。毕竟,它已形影不离地陪伴了我将近五个春夏秋冬。于是我才想起该先检查一下自己的情况。
首先,确定脸上并无任何疼痛。考虑到自己绝没将老年痴呆症兼感官综合症提前到八岁的本事,很简单地,得出不用担心破相的结论。
相较之下,胳膊和腿上就比较可观了。
青色跟红色的,啊,事先申明我绝不是色盲,且双眼都是一等一的五点二。那些红色的并不是淤青,而是如假包换的伤口,不过是被刀子划的还是被玻璃割的就无从考证了。这些痕迹交织布置在我的皮肤上,加上月光的映衬,绝对有恐怖片的效果。
试着动了动身子。
很疼。
这也正常。
毕竟,倒在那边的板凳不是棉花做的。要它真的是棉花做的我铁定去告销售商。
不管怎样,能动,就证明还没有伤及骨头。
很好。我想。
因为不用去医院了。
我对医院没有任何好感。姑且不论那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些医生护士们在看见我的伤口后的大惊小怪,说实在,这也确实很烦就是了。不过我最讨厌的,还是那份足够我们一家三口开销一个礼拜的缴款单。自从六岁那年,第一次,被邻居送进医院后,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足那块鬼地方了。
身体看来没什么大碍,那接着,就是服装了。
值得庆幸,除去几个烟头烫出的洞外,衬衫没什么问题。被椅子等打中是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所以,只要浆洗缝补一下就可以继续穿了。没有血迹出现这点让我颇感自豪。因为即使是被破酒瓶割,我也是尽量用双手去承受的。
再次感恩比往年早来的夏季让我提前换上了这身无袖衬衫。阿门。
也许不满意我现在的表现,说实在的,我也不清楚这种时候要作出什么样的表现才算得上正常。总之,弟弟又将他那张完全谈不上美感更与优雅沾不上边的鼻涕脸放大到我眼前。
好吧,我承认,自己在那一瞬间被他的特写吓得轻轻一跌。还好没真的摔下去,否则,我这姐姐的面子只有被丢到厕所去发臭。
“疼……吗?”
小小的手好几次伸过来,似乎想要帮我检查伤势,却又像怕会拽疼我一样缩了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后,那双手只好选择无助地抱在一起。
但漫溢着泪水的蓝色眼珠并没有妥协。它们一直盯着我。告诉我,他正等着我的答案。
……这该怎么回答?
不疼?
看上去像吗?我从不怀疑弟弟的智商。
疼?
那估计今天晚上我会被哭声吵得不能安生。
思考再三后,我给出一个比较标准的答案。
“只有一点而已,不碍事。”
啊?
是我样子太凄惨,让这个答案显得太欠说服力吗?
否则那眼睛中的水色怎么猛得增多,并有盖过原本的宝蓝色的趋势?
“姐、姐姐……我、我、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吧,我明白什么叫做弄巧成拙了。
看着正用力吸气,准备第一波哭势的小家伙,我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在他脸上……呃,好吧,是嘴上。
“好好好,不要哭,这样不好看哦!姐姐说过好多次了,我只喜欢那个看上去像蛋糕一样可爱的弟弟,要是哭丑了我就不理会你了哦——”
从四岁那年意识到自己这弟弟多么有鼻涕虫的潜质后,我就一直致力于研究怎样才能让他眼里的泪水消耗量变少。在经历了将近半年六个月折合一百八十三天的试验后,我终于发现了这小子这个软肋。其过程之艰辛,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满意地看着弟弟努力将哭声抑住,虽然他用的方式是不断耸鼻子。
太难看了。
叹口气后,用手帕帮他把脸上的狼籍收拾干净,然后,像是作心理准备般,我深吸一口气,最后,才睁开了眼睛,直面现实。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反光。一屋残破,都等着我收拾。
很麻烦啊……
我俯下身子,开始拾起那些看上去很狰狞的碎片。
动作必须快才行。明天早上八点有一场考试。
由于经常去父亲店里帮忙的缘故,我的出勤率向来红灯大开。要不是小学是义务教育,估计那班主任早就打发我回家吃自己的了。不过还好,我对功课的领悟能力还是比较强的。平时即使不怎么上课,只要考前临时抱抱佛脚,还是有希望低空飞过的。当然,那是在复习之后。我还没有达到能无“书”自通的地步。
综上所述,要不快点收拾完然后复习,我的前途八成真的无“亮”了。把六年读成了九年那可没脸出门见人。丢脸是其次,学费是关键……
咦?什么声音?
回头寻找那“沙沙”声的来源,发现弟弟竟然跟在我后面,小心地拾着玻璃碎片。小小的身影,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十分的刺眼。
我皱了皱眉。
“父亲呢?”
没有意外,弟弟的背猛得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如我所愿地停了下来。
有些心疼他对那个称谓的忌讳。却依旧没改变自己等待他的答案的姿势。虽然早就猜到这时的父亲肯定已回店里去了。
要让一个倔强的人屈服,你就要比他更加更加倔强。
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了。他还没学会对我的提问视而不见。还是一个小孩子,不是吗?
“回店里去了。”
看吧?我没说错吧?我记得明天早上,父亲有一笔生意。
父亲很会赖床。可能是因为低血压的关系,他每天早上都要赖好久的床。要叫醒他真的是一项很浩大的工程。值得庆幸的是,父亲很清楚自己这个缺点,所以要是第二天有什么预约的话,他都会在头晚移师到店里去。这点即使在酗酒后也不例外。感觉上,就象他的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促使他这样做一样。
不过,说真的,即使如此,我还是有些担心。
通常父亲生意要用的东西,如资料文件什么的,都是我在帮他找出来放在办公包里面,然后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等他回店里时顺手带走的。偶尔也有过几次例外,就是我在准备之前就昏过去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情况啦。像这样的情况时,父亲都以非常精准的几率,无一例外地将东西忘在了家里面。
迷糊,这是父亲的另一大特点。酗不酗酒都一样。
今天也是属于“例外”的范围中。不知道那糊涂父亲将东西准备齐带走了没有……
啊,我被打败了。
看着父亲床头上那个文件袋,我知道明天上午的考试是不用准备了。
算了,正好,我可以慢悠点收拾了。天知道刚才急急忙忙的动作扯疼了我多少伤口。
懒得去想班主任那张铁青的脸,我转身准备寻找簸箕。
“姐姐。”
“怎么了?”
请别告诉我你要帮忙。虽然很感激你的心意,但你帮倒忙的几率确实比中**还高。我可不想再增加伤员数量了。要知道,即使是OK绷也是要花钱的。
“你不想逃吗?”
……啊?
“离开这个地方!我和你一起!离开他,去别的地方!我会保护你的!”
……
………
…………
我想,我这时的表情一定很傻。因为我刚从思想道德教育课上学过“叛逆期”这个词。
不过……未免也太早了吧?
正想一脸正色地教育眼前这早熟的小鬼,让他明白叛逆期虽是客观存在是不容忽视的却也绝不应提前到一个六岁小孩身上这根本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即使现在流行创新我也绝对不准他一味附庸时尚那是堕落的开始等等等等云云云云,却发现他眼中的认真。
他是认真的。
我想。
虽然根本没考虑过后果。
毕竟,还只是个孩子。不是吗?
虽然我也只不过大他两岁。
那么,要怎么回答?
几乎没有怎么想,我伸出食指,在他额头上一点,笑得很简单。
“诱拐儿童是有罪的。我可不想被警察叔叔关进少管所。”
那双认真的眼睛黯了一下,划过一丝受伤。
但我只能装做没有看见。
回头,继续埋头往簸箕中丢着玻璃碎片。
这次,身后没再传来那“沙沙”声,这让我很满意。这样最好,免得他割伤手。
“……姐姐。”
“嗯?”
“你爱父亲吗?”
疼。
一块碎片划破了食指,我忙将它含进嘴里。
一丝咸咸的腥味,在口中慢慢扩散开来。
真的好咸。咸到有些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