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3]
“姐姐,这是什么?”
难得听见弟弟这样兴奋的语气。虽然我很怀疑这跟父亲今晚不回家有着直接关系,不过看在他这么高兴的份儿上,我没说穿,只是全力在脑袋中挖掘着关于眼前这些飞舞的结晶的知识。
“这些应该就是‘雪’吧……”
我的声音并不怎么肯定。因为我也仅仅是在课本上读到过这种专属于北国的精灵。
“雪?”
弟弟并不介意我语气中的不确定,只是偏着脑袋,似乎正努力回想着什么。
也是,在他幼小的意识中,我这姐姐一向是正确的。
想了半天,弟弟很高兴地对我露出一个炫耀似的笑。
“姐姐!我想起来了!在语文课上,老师有教到的!我想起来了!那课上的是《北国的春天》!老师叫我们背了的!”
“……”
有背的文章还想了半天才想起来?
那我是该称赞你后知后觉,还是该赏你一记爆栗?
稍微想了想,我选择了第三种做法。
“你真聪明。”
被我摸着头的弟弟露出高兴的笑,我则在心中盘算着从明天开始要抽查他的课文背诵。
我现在的笑一定很像以前故事里面看见的大灰狼。我想。
可惜小白兔并不了解自己的未来已被人蛮横决定,依旧只是望着干燥冰冷的空气中那些飞舞的白色发呆。
“姐姐,姐姐!跟书上一样呢!雪真的是冷的呢!你看你看!”
他将手上接到的雪伸到我面前。
雪承受不住他手上的热气,立刻就化成了一朵小小的水滴。
“不见了?!怎么会这样……”
弟弟的表情快哭出来了。
即使已经是八岁的小二学生,爱哭的习惯也没有改掉。
那么,我怎么回答?
跟他说雪实际上是水的三态之一,要是遇到热量就会融化。所以正是弟弟手上的热杀害了那朵白色的结晶?
要我这样说的话不如直接掐死我。
“这个嘛……那些雪花都是冬之女神那里犯了错的小精灵。他们被惩罚,要是不将自己的美丽展现给人类之前不能到冬之女神的宫殿。所以当你用手接住他的时候,对他笑的时候,那朵雪花就完成了自己任务就已经完成了,所以它的灵魂就回到女神那里去了,只留下曾经囚禁过的身体。”
我刮了一下弟弟被冻红的鼻子。
“所以,你是帮了它哦——”
这故事编的比较仓促,也比较悲情,但要想消除弟弟的内疚感也只能这样了。
“是这样吗?!”
弟弟果然一下又高兴起来。
还是个小鬼啊……
“不过还是觉得好可惜哦……明明这么漂亮,却只能活那么一瞬间……”
“是啊……”
为弟弟的体贴高兴,我将他冻得通红的小手握紧,“不过在北国或者高原地区,雪就可以存在很久哦。”
“真的吗?”
“书上这样说的。”
我点了一下他的鼻子。
弟弟望着外面的雪沉思。我也随着他的动作看向窗外。
精灵还在漂泊着,等待着粉身碎骨的那一刻。正因为短暂,因为芳华刹那,所以才会显得这样美丽吧?
“姐姐……”
“恩?”
“我以后会有机会看见你说的那种不会融化的雪吗?”
“……”
不能破坏小孩子的梦想,否则会被马踢死的。
折合了一下家中的现实状况以及上地理课时学习的知识,我选择了一个比较,是相对而言,有可能性的答案。
“要是去帕米尔高原地区的话应该可以看到的。”
“姐姐——我想去那里看看……”
“……”
我就知道。
还好刚从课本上看到过这个离我们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远,至少还在同一个国家,的地方。也庆幸,没告诉他瑞士的雪景更是美得天下闻名。
“如果你好好学习,赚了钱,姐姐就带你去!”
有些狡猾对吧?我没有说我掏钱包。
“真的?!”
小孩子多半天真可爱。
“恩,勾手指。”
拉住我的小指勾了勾,弟弟笑地好开心,仿佛连天上的雪都会因为他的笑容而融化一样。
* * * * * * * * *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弟弟不再用那个亲人专署的成为来称呼父亲了。而是全用那毫无感情的第三人称代替。
洗着手上的盘子,我很难得地在打工的时候开起了小差。
记得他八岁时也还是用着跟我一样的称呼的啊……
现在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次他提前放学,撞见父亲正将一根燃着的烟头烫在我的背上的时候吗?是那次,父亲喝醉后,用棍子将我打倒的时候吗?或者是那次,我来不及叫弟弟躲起来,结果害他和我一起被拎着丢到还下着雨的屋外,弟弟的额头撞上了墙壁而留下那道永不消退的伤痕的时候?
唔……相同的回忆实在太多,要追溯的话恐怕我必须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来想……没办法,记不得了了……记忆也多少有些模糊不清……
或者是老了?
十四岁的现在?
忙对着被洗得光洁如镜的盘子看了又看,在确定自己眼角没有鱼尾纹唇边也没有皱折后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今天回去后要好好跟弟弟说说吧。
现在他已是十二岁的初一学生了。初中生,不是以前的小鬼头。怎么他就是不明白尊老的道理?他的思想道德教育是怎么过的?难不成是老师放水?但那老师不是出名的严师吗?果然相信流言是走上笨蛋道路的第一步啊……
不过,就算是为过去的事情赌气……也不必赌那么久吧?
说句实话,除去当时受伤的原因不论,那块伤还蛮有个性的。
月牙形状,正中眉心,红的均匀好看。
他不知道有多少小妹妹因那道伤口而暗地里评价他很有男子汉气魄吗?还是说他不清楚,私下有很多同龄的男孩经常用尊敬的目光看着他?老师……呃……虽然老师的眼神是不大好看,不过经我解释说那是我在生气时失手打伤的后,老师眼中的愤怒也就变成了怜悯与同情。
大人往往会对不幸的小孩报以同情,即使是居高临下的那种。但,无妨。至少现在那位老师很照顾弟弟。
所以说,弟弟还有什么不满呢?
回去后好好开导下他吧。
将洗好的盘子堆在一边,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已是开春了,但天气还是蛮冷的,一直使用冷水让我有些不好受。
不过怎么会这样冷?
正在思考着,一片雪白飞进了我的眼帘,在空中纷扰两圈,而后降落在我面前的水槽里,轻轻沉浮。
雪?!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竟将一月记成了三月。
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之后,才发现那竟是一片樱花瓣。
有些惊喜地将这朵雪白从水中捞起来,放在手心中玩赏。
沾染了水色的花瓣反射着晶莹的光,好美。
抬头向窗外望去。
呵,原来是后面的那棵大樱花树开花了啊?
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春,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