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5]
地上的一片狼籍。
曾逃过多次浩劫的杯子,终于在这次,结束了它身为我家最后一项玻璃制品的伟大生涯。
我叹口气,开始盘算明天又要去买一些新的用品回来了。
也好。我想。
这样一来,家里的东西也就全部塑料化了。不用像以前那样三天两头就忘超市跑,弄得那些店员都快将我当作财神供起来了。
不过在考虑哪一家超市比较便宜之前……看看倒在地上熟睡的父亲,我摇摇头,爬起身来走过去,拉住他的一只胳膊,想要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拽起来……
神啊,我做错了。
轻率的举动不但没将父亲拉起来,反而拽动了我的伤口。吃痛的我也只好一个踉跄,摔到地上跟父亲做伴去了。
很糗。
在背碰上地板的那瞬间,我这样想着。
还好没有别人看见。
庆幸的同时,突然感到小腿肚上阵阵疼痛,才回想起那里被啤酒瓶砸了一下。刚才没有什么感觉,现在平静下来,才开始觉得火辣辣的疼。
清楚凭自己的现状是没法将父亲扶回床上了,我只好折中,从床上拽过一张毯子盖在父亲身上,继续庆幸夏季即使睡在地板上也不会着凉。
看着父亲将整个身子往毯子里缩去的样子,我失笑地摇头,却又扯疼了脖子上的伤口。
疼……
还是休息一下再收拾好了。
避开张牙舞爪的碎片,我选择一块还算得上安全的地方坐下。
拢拢凌乱的头发,我带着几分悲壮的心情审视着整个房间。开始计算自己能不能赶上下午的技术课。
早知今天中午回来会变成这样的话,我八成是不会回来了……这当然不可能,不然谁给父亲作饭吃?但,至少我不会选择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干净衣服了。刚换上的呢。现在可好,皱得可以当下饭的泡菜。
算了,千金难买早知道。认命。谁叫我好死不死刚好就撞上父亲店子垮了的时候呢?
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就不可活了。古人诚不欺我也……
熟睡中的父亲忽然发出一声呢喃,翻了身。毯子从他的肩上滑了下来。
小孩子似的。
我失笑着摇摇头,挪过去,为他拉上毯子。谁知这次,他竟然一脚将毯子踢开了!
拜托,又不是小学生好不好?
我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自己第七次劳动成果宣告失败,干脆将毯子的四个角强行压住。姿势不大好看,不过很有效果。父亲再又试着踢了两下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扑哧。
简直是个小孩子。
起身坐在一旁,我开始打量着这个我叫了十三年父亲的男人。
父亲的头发有些花白了。没有记错的话,父亲也就四十出头吧?就已经有白发了吗?
我不禁伸手,为他理了理耸搭下来的刘海。
父亲的脸色有些泛黑,是长期酗酒的原因。虽然我已尽量偷偷在酒里兑水了,但毕竟时间太长了。酒侵蚀着父亲的五脏,他的肝尤其不好。我也曾四处向中医打探过治疗的方子,可是父亲说什么都不肯喝那浓浓的黑药汤。
“那是人喝的吗?”
这是他将碗中的药泼在我身上时候说的话。
那之后,我就再给没有给父亲熬过药。因为我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喝。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往图书馆钻,专门寻找与补肝相关的药膳的书籍。让我幸慰的是,这次父亲并没有拒绝我的好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下厨的工作由我全权接受了——当时我七岁。托福,现在我的手艺估计可以和五星级大厨媲美了。
专业人才就是这样造就的不是吗?
发呆了好一会,才注意到支撑着身体的手腕部分好象有点疼。仔细一看,一道骇人的伤口炫耀似的摆在我眼前。
不会吧?!
我用从来没有过的迅速动作从地上爬起来,冲去寻找OK绷,并真心祈祷这伤口能在三天之后愈合。否则的话,住校归来的弟弟八成又要罗嗦了。
那小子现在读的重点高中是住宿制的,规定不是大假就不准回家。只是这条,他却经常违归。每逢周日,他必定会抽时间回来。倔强得叫他的班主任直跳脚。
记得当初,接到录取通知书时,他得知学校是封闭式住宿制时,我吵了好一阵子,居然还说什么绝对不上这种学校要不然干脆考我就读的技校。结果当然是被我难得的一记白眼给瞪了回去,老老实实打点行装上学校去了。
但这一周回来一次的习惯,却也就这样雷打不动地定了下来。
即使时间,往往只是那么半小时。
我曾经无力,很无力地问他,半小时连一桌菜都准备不好,他究竟回来干什么?
他则用认真,很认真的眼神回答我,即使只是那么半个小时,他也要看看,我是否安好。
那个眼神我很熟悉。
跟他六岁,十二岁,十四岁,以及现在的十五岁时候一样的认真。
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习惯了长袖长裙的打扮,即使再炎热的酷夏也不能让我换季。
弟弟没说什么,只是看父亲的眼神一天一天地凌厉起来。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十五岁的大男孩,开始拥有男人的体魄。已不再是能翻开我的衣领和裙摆,为我寻找伤口,用沾着药水的棉签帮我搽拭的年纪了。
有点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
偶尔我也会注意到,他那双和晴空一样蔚蓝的眼在凝视我的脸。好象想从上面寻找什么。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也自信,他什么都找不到。
父亲是绝不会伤害我的脸的,喝得再醉也一样。
所以,弟弟也只能装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