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6]
周日采购晚餐用的食材回家后应该看见什么样的场景?
带着“终于归巢的稚鸟”的表情,冲过来帮我提东西的弟弟那关切的脸?
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是坐在椅子上等我将菜烧好的父亲那茫然的身影?
还是偶尔会有的,喝醉的父亲那双充血的眼睛?
不管我有什么样的想法,事实证明,实践果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途径,以及经验主义的唯心不正确的观点。所以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情景,我所能做的只有张大嘴巴。
“你们……在干什么?”
干什么?!
这真是我问出口的话吗?
弟弟正站在那里,而我父亲则采取半躺着的姿势坐在地上——多么简单易懂的构图啊,用眼睛看不就能明白了吗?
那我为什么要问?
一世英明毁于一旦啊……
只是……
那满脸充斥着鄙夷与愤怒,真的是我那温顺,并有着男孩的天真与男人的认真的弟弟吗?
还有,父亲的眼中为什么那么茫然?即使看过很多次喝酒后的父亲的眼,那也和现在的茫然不一样。现在父亲的眼,是空洞的,没有了男人的狂暴,也没有了小孩子的软弱,什么都没有了。我甚至有些怀疑,坐在那里的人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是以前有人说我会有惊慌失措的一天,那我一定会在三秒内,得到那个人是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的结论。但现在,我听见自己正用那种惊慌失措的声音喊了出来。
好凄凉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或许是被自己的声音给吓醒了,说真的,很没有面子,但是事实就是事实,我也只好勇于承认了。我将手上的东西往地上一丢,甚至忘记里面还装着鸡蛋,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冲到父亲身边,检查是不是发生了我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
还没有等我跑近,弟弟就一把拽住了我的手!
向前奔跑的惯性跟手腕上传来的阻力同时作用在我的右手,我不禁发出一声呼疼。
弟弟的手一抖。似乎没想到会给我带来这样意外的伤害。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手,反而拽着我开始往屋外走去。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父亲还在地上!”
“那种人!管他去死!”
什么?!
“你说什么傻话?!”
我又一次怒吼了出来。
这是我今天,也是有生以来的第二次失态。
“才不是傻话!你根本就不知道!”
弟弟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依旧瘫坐在地上的父亲。那眼神,就好象在看一个肮脏的东西一样,充满了厌恶。
“那个家伙算什么父亲?!那种人!他根本就是一个变态!他竟然……竟然……”
说到这里,弟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后半截话最终没说出口。但看他的表情,我毫不怀疑后面那些话,他是合血吞下去的。
我开始冷静下来。
这个温顺的弟弟出现这样表情的原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只有那么一个。那就是我。
那么,这次是为什么?
“跟我走!”
没再给我思考的时间,弟弟又将我的手往外拖。
“等、等一下……”
“反正这家是不能住了!我们立刻离开!”
什么?!
“家”是可以随便舍弃的吗?!
我也火了。
“我叫你放手你听见没有?!”
啪!
一记耳光过后,始作俑者与被害人都呆住了。
感受到手心上传来的疼痛,再看看弟弟脸颊上那片开始泛起的红肿,我彻底愣住了。
活了十七年,不曾对任何人动武。谁知这个“第一次”竟然会用在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身上……
他眼角开始出现许久不曾见过的泪光。不知道怎么,我竟回想起九岁的那个夜晚,那小小的,努力伸出双臂,想要用尽全力保护我的男孩。
“对不起……”
也许冲击太大了,我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抬手,想要抚摩他脸上那片刺眼的红,却被他扭头躲开。
抬起的手僵在了空中。
第一次,这样抗拒我。
不断颤抖的肩膀,不逊的海蓝色眼睛……用尽全身地抗拒我……
胸口好疼。
我想。
真的很疼。
疼到我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抗拒我的他。
人在遇到自己难以承受的事时,通常会选择逃避。所以,我转身,走向父亲所在的那块黑暗的角落,将弟弟一个人留在门口的光明处。
蹲在地上检查父亲的伤势后,我点点头。还好,没有我想象中的伤痕。从他口中和下巴上传来的浓浓的酒味,证明他只不过像以前那样喝醉了而已。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双眼,迷茫地注视着天花板,好象在寻找什么似的,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怎么一回事?
掏出面纸,为父亲整理着下巴上的酒渍,我的脑袋并没有停止思考:这两个当事人或者是无心或者是无力,不管哪个理由,都绝对不会告诉我事情发生的经过,所以,我也只能自食其力地发挥观察力,从现有状况中抽丝拨茧了。
向周围环境看去,想要找到一点什么提示物。
然后,立刻发现了我想要找的东西。
我愣了愣,扬起一朵笑。
有了,想必就是那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