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7]
将父亲安置好的时候，月亮已升得老高了。
已经是秋天了，夜开始来得很早。
因为没吃晚饭，胃开始向我抗议如此非人的待遇。感叹一声人就算再怎么高级也只是灵长类隶属于动物科目不管什么情况下都会受到三大欲望的束缚，我拖着步子走进厨房，简单地做起最不需要考验手艺的晚餐。也可以说是消夜。
消耗一袋面条，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后，两碗煎蛋挂面热乎乎地出现在厨房的台上，散发着带给人暖意的香。
父亲一时半会还不会醒过来，所以我只做了两人份的。父亲那份等他醒过来后再弄比较好。毕竟面糊掉后真的很难入口。
端着面走进客厅，弟弟依旧保持着我去照顾父亲之前的那种低头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算起来，他这姿势已保持了一个半小时折合九十分钟折合五百四十秒……难道都不会觉得脖子酸吗？
想问他要不要吃面——承认有些多此一举，但这是中国人普遍的习惯，改不了。就象看见别人在吃饭却还会问上一句“你在吃饭啊？”一样——话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抗拒我的男孩。
身体某处传来一阵寒。比冬日的风还要冷。冻得我手轻轻一抖。然后，我马上意识到自己此举的愚蠢。
“好烫！”
盛得过满的汤洒了一些出来，正好落在了我的手上。
下一秒，我手上的面变魔法似的不见了。
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再用同样的表情看了看那个正将面端在手上，呲牙裂嘴往餐桌旁边跑去的男孩。
“去冲冲冷水。”
将面放在桌子上后，男孩回头，给了我一个倔强依旧的嘟嘴。
真是……可爱极了……
我笑了，非常轻松。
将手用冷水冲了三四次，直到确定已无大碍如不想在清爽的秋季患上感冒就最好立刻收手后，我拧上水龙头，在毛巾上擦干净手，回到客厅。
等待我的，是两碗依旧满满的面，一瓶药酒，以及一张焦虑的面孔。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吃？”
“等你啊。”
我不确定是不是看见弟弟翻了个白眼，不过他倒确实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嫌我的问话太不上档次了？
那我继续好了。
“面糊了可不好吃，唉，轻点！”
被弟弟擦着药酒的手上传来火辣辣的感觉，我忍不住呼了声疼。
弟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开来了。
“糊了也要等！你要是这么怕疼的话，就不要老受伤！”
……怕疼？
要是我这么娇弱的话，只怕早上阴曹地府去陪阎王老大喝茶下棋去了吧……但现在反驳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好吧，看在弟弟手上的动作轻柔下来的份上，我决定不记前嫌。
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问题。
“知道知道，您教训得是。不过……”
“不过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将自己满是药酒味道的手抬在他鼻子下。
他先还不得其解，不过很快就一脸厌恶地扭开了头。
扑哧，我就知道。
“满手都是这个味道，你有心情吃东西吗？”
弟弟愣了愣，立刻抬手闻了闻刚才帮我上药酒的手，然后作出一副快死掉了的样子。呵呵。
“这确实是一个严峻的问题啊……”
“没错啊……”
我学着他那样将声音拉得长长的，然后绕有兴趣的研究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当然，我确定自己脸上的一本正经绝不会输他。
弟弟抬眼将天花板上的班驳研究透彻后，终于壮士断腕般地长叹一口气。
“也只有将就了！浪费粮食是不好的行为！如果你真的吃不下，我可以帮你吃！”
“……”
还真有“舍自为人”的伟大风范啊……
我忙将面从弟弟伸过来的魔掌下抢救到手里，然后在他第二波进攻前将已有些温了的面往嘴巴里面猛塞。
见阴谋难以得逞，弟弟也不再执着，转而将他的满腔不甘往面前的那碗面上发泄开来。
一时间，房间中满是西西忽忽的声音。
是顶没格调的，不过我们至少还保持了最基本的餐桌礼仪——静悄悄。
我本来就没吃饭时说话的习惯。毕竟这种习惯对胃不好，要是不小心呛一根面条进了气管那才真的是丢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但弟弟并不是这样。他总喜欢抽空跟我说些他在学校中的趣闻，尤其在我们进入不同学校后，这种情况变得尤为严重，甚至在吃饭时你也只能听见整个房间中都是他说话的声音。那急切的样子，就好象他想要将一个星期没对我说的话一次性说完一样。
但今天，他却安静得叫人觉得诡异。只是不断将面条塞往嘴巴里。筷子，从碗中到他嘴里，一次又一次的弧度，完美得叫人猜测他是不是为了完成这个动作而练习了好几年。
我依旧没有开口。而是配合他的速度，加快自己手上的动作，机械地消除着胃中的空虚感。
因为我知道，等一下，这个房间将会是一个充满硝烟的战场。而我们两个，就是这场战斗的主角。
今天的事，他必定会追根究底。否则他不会罢休的。
我有这样的认知。
看着他的表情，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种吾家有男初长成的感觉。
要是以前的他，必定会在那个时候，我从容地将翻落在地上的相册放回父亲怀中，然后冲着他发出灿烂一笑的时候，就已经冲上来将我拉住问个明白了吧？
但今天，他没有那样做，反而一直在忍耐。
忍耐着帮我将父亲扶回房间，忍耐着我照顾完父亲，忍耐着，方才那些小小的玩笑……
如果说百无禁忌是小孩子的标志，那么，眼前这学会了内敛的弟弟，算不算大人了？
我的弟弟，已经是个大人了。
突然，觉得喉咙处有些哽咽。
才十七岁的我，心态已经这样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