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9]
回到父亲房间,就见他习惯性地踢被子。
好笑地上前为他盖上,然后将他放在被子上面的两只手轻轻放回被子下。即使是初秋,晚上的气温还是叫人有点受不了。
最后,我没有忘记将相册放回他手中。
明明已经睡着了,但手指一接触到那黝黑的光滑表面,父亲立刻将相册抱在怀中,然后将身体蜷作一团,生怕被别人抢走了似的。似乎他怀中的,就是全世界。
对他而言,我和弟弟,都在那个“别人”的范围。
这本相册是父亲的宝物。
很早以前我就发现,父亲总是将它放在垂手可及的地方。没事时,他会坐在椅子上,对着相册发一整天的呆。用不断颤抖的手指抚摩着上面的每一张照片,那个时候,父亲的表情是近乎虔诚的圣洁。
安琪儿。
天使。
看着这样的父亲,我脑海中总是浮现着这样一个词。即使这个天使转眼间会堕落成恶魔,也无法改变我这个认知。
父亲从不许弟弟碰这本相册。对我,却没明文禁止过。是潜意识中想让我知道真相?还是单纯想表示他对弟弟的存在的完全忽视?或者,是想以折磨我来惩罚他自己?
我不知道。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了解父亲的心思。
但不管怎么样,七岁那年,在他的默许下,我第一次翻开了这本相册。
宝蓝色的海洋,奶黄色的沙滩,绚烂的天空……在徐徐坠入海底的夕阳下,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见了两个天使;
下一秒,我注意到那个穿着雪白裙子的天使与自己是那么的相似;
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应该说曾经有一个,该用“母亲”这个称谓来称呼的女人。
然后,我明白了自己会被打的原因。
相似的发,相似的眼,相似的鼻,相似的唇……
一切的一切,都在隐射着那个已经离开了父亲的女人。
我的存在,让父亲的记忆变得鲜明。光是看见我,他就好象看见了那个他一直爱着的人;但我的存在也是矛盾的,提醒父亲,他所深爱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存在了,否则,我不会出现在这里。
给父亲美梦的,是我。
打碎他美梦的,也是我。
我就象一个道标。一个隔离着梦与现实的道标。
所以,他才会难以节制地,将暴力诉诸于我身上。
因爱,而恨。
千古不变的真理,不是吗?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我抬手摸摸,发现竟有些苦涩。
弟弟不能理解我面对父亲的暴戾却完全不抵抗的态度,有段时间他好象还有些怀疑我是不是有被虐待倾向。以他的性格,他当然直接问了,我的回答便是一碗没有加盐的面。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我也曾试着反抗过,在七岁那年,我离家出走,只是没有人发现而已。因为在离开后两个小时,我便回来了,还带着晚餐的菜。那钱,是从我原本打算当作逃家的钱中抽出来的。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两个小时,我是怎样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人群从自己身边走过。
所有的人,都显得那样忙碌,大家都各有各的事要做,各有各的目的地要抵达。没有人,会有那份闲情在一个穿梭在他们之中的小孩身上投注任何目光。
苍凉的两小时,比雪更冷。
于是,我转身回家。再没产生过要离开的想法。
只有这里才是我的家。至少,这里会有人期待着我的存在。
即使,只是替代品而已。
弟弟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回家了。
他的班主任在电话中用一种痛哭流涕的声音——衷心希望她是在自己家中打的电话,否则那副摸样要是被别人看见了的话,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想要嫁出去可能就需要费点心思了——向我感叹,我那个什么都好近乎完美可是就是老不遵守宿舍主宿守则的弟弟终于痛改前非了。而我则微笑着对应,一边在心中计算她已浪费了我半个钟头时间刚好够我烧上两道小菜。还好接听电话不需要付款,否则我铁定装做话费用完将电话挂断!
要是老师知道我的想法的话,一定会在电话旁边吐血身亡吧?还好,她不会知道。
经历了一个半小时的地狱,电话那头终于因手机电池用尽而传来了盲音。摸着有些发晕的额头,我用几乎可以说的死里逃生的表情挂上的电话,顺便感慨一下提前步入更年期的女人的可怕。
我以后会不会业变成那样?
心虚地扳着指头,计算自己离更年期还有多少个年头,却听见父亲的房间中传来一阵呻吟声。他醒了吗?
丢开脑袋中的杂念,我端起放在一旁那已经变成温水的杯子以及药,急急忙忙地跑进父亲的房间。
帮助父亲吃下药后,我又帮他将身子重新平躺回床上。
父亲病倒已经两个星期了。
和弟弟离开家的时间一样长。
父亲的病,在喝了那么多年的酒后终于爆发了。一下子,就将他击倒了。
最近,他经常腹痛,有时甚至会疼得半夜从梦中惊醒。
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没有离开过父亲床边。除了每天必要的买菜和作饭时间之外。
打工那边,我暂时请了个假,学校则干脆完全不去了。反正我也是惯犯,老师多少都对我采取了放而任之的态度。也好。否则的话,我还真要浪费时间去解释。
我经常这样想。
父亲的呼吸好象平顺下来了,脸色也并刚才好了很多。
他吃的药只不过是普通的药,心理籍慰恐怕要多一些吧?
松了口气,我又用脸盆盛来热水,帮父亲擦拭身体。也许体虚的关系,父亲最近出汗越来越严重了。汗滴布在蜡黄色的脸上,显得表面骇人。
记忆中经常将我打至遍体凌伤的父亲的手,居然已经变得这么细了。几乎可以用盈盈一握来形容。
父亲真的是垮了。
不只是肉体,还有精神。
看来,那天弟弟是冲他说了些什么相当难听的话吧?十五岁的男孩子,冲动起来,有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摇摇头,将毛巾在温水中洗一遍,拧干,再接再厉直到打理干净后,我才停下手上的活,为他穿上干净衣服,盖上被子。
见父亲又发出浅浅的鼻息声,我笑了笑,拾起地上的脏衣服,准备离去。
这时,忽的,梦中的父亲低低地呢喃出两个字。
我的脚步愣了一下,然后加快,离开了这个房间,当然,没忘记将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