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鬼牌的表面 The surface of the JOKER
现在,不论对方是否不怀好意,Dr.Devil什么的从来都没听说过,更不用说心甘情愿、无所顾虑地乘上那从天而降的怪异马车。但是这个穿着诡异,梳着高高的犹如玉米一样的发髻并且留着黑色上唇胡子的男人毕竟也帮助了三人逃过所谓的一劫。
里维奇不禁警惕了起来,这是出于多年社会经验的分析和判断,不论发生什么事,都必须时刻做好应对的准备。
前面的妇妇先开了口:“你是谁?”
对于这个问题,怪异男子好像不屑一听,转身扶住马车的厢门,稍稍向外推动了一番。
“上车吧,请。”
伴着一个谦恭自如的鞠躬,男子的视线一直盯准地面,也许是看着鞋尖。
“我们,那个还有事情要做,做客什么的嘛……”,LB不假思索便开了口,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用指甲撕扯着手臂上的绷带。
男子保持先前的姿势不动,还没等LB把话说尽,就擅自插话进来。
“李三葬先生的话,现在还没有什么危险,我还是希望几位可以听从安排。”
事情越来越不对,几人面面相觑,心里明明有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现在大约距离三葬失踪已经2个小时了,绑架方并没有给我们时限,而现在这个情况又完全是发生在意料之外,可恶,这该怎么办。
浑身湿漉漉的里维奇从地面浑浊的雨水中拾出眼镜,并用身上衣服干燥的地方擦了擦上面多余的脏水。妇妇挠了挠后脑,很机灵地向马车的方向走去,他与男子擦肩而过,穿过马车看着天空中的月亮。虽然雨水很激烈,但远方天空的阴霾并不丰沛阴沉,大片大片的月光都闪闪地洒在地上,周遭世界的一切都被凝固在这一处诡异的角隅。
——我们简直就像不明真相的群众,总觉得快要被坑害了,但又非得硬着胆子一试。
“好吧,我去。”三人异口同声地放出这样一句话,打破了短暂的岑寂,一一扶着车门,迈起双腿,跳上外形诡异的马车。马车的后厢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大块浓郁的黑巧克力,外表圆滑黑暗,配上精美的纹饰和玲珑的圆窗,都足以衍生一种超乎寻常的美感。
随着喀嚓的轻响,厢门带着雨花被一下阖死,男子用双手抖了抖犹如糖纸一般的披衣上的雨水,戴上黑色的胶皮手套,坐在车厢的前雨遮下的座位上,执起马鞭,听着铁链犀利地颤动,在雨云之背的月亮上销匿地无影无踪。
三人在厢内并未过多地说话,只是透过窗子看着身下渐渐渺小的世界。
车厢里挂在窗口的几颗铃铛,都是用很精致的银材铸成,虽然看似灵巧,但却在马车的平稳行进中毫无一丝微妙的“叮零”。车内的黑布帘和古典的木质座椅全然完美地嵌在软和的棉质墙壁里,一种难得的惬意感突然在几人之中扩散开来。
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能感觉到马车在空中微略地盘旋了起来,随即便向地面缓缓地降了下去。刚才经过的城镇边缘的运河和港口都在一瞬间被甩在了雨云中的寂静里,除了一刻未息的雨声,其他一切只能用“安静”来简单形容。
——
“三葬,你在干什么?好像很有趣呢。”
这是里维奇的回忆,身前的少年看起来年纪不大,只有左脸上有一块不寻常的淡淡淤青。
“怎么了?被人揍了吗?”大约只有十二岁的少年蹲下身子,看到了在地上玩弄石子的三葬,“哈哈,你还真是糗,明明不会打架……”
三葬把几块碎碎的石子在学校操场边的水泥地面上砸来砸去,砰砰的响声清脆而且富有强烈的节奏。
“怎么不说话啊?”
“没什么。”
这是叫做三葬的少年的回应,他没有看里维奇的脸,继续地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时间停顿了一秒,里维奇一把夺过他的手,看似刚要从手中落向地面的石子,在半空中悬浮着,傍晚的余晖从他们背后流动而来,整个古旧的水泥地面在头顶树叶的颤动下,好像一面不宁静的湖泊。
自小没有父母,三葬是孤儿院里跑出来的孩子,没人愿意跟他多扯一句屁话,从比小学还小的幼儿园开始就一直是这副样子。脸上的淤青,是常有的事了。
“丫的,三葬,又是谁揍你了?快告诉哥。”里维奇站起身来,一下子就握紧了右拳,表现出很积极善战的模样。
“没什么事,真的。”
“真的?”
“嗯。”
某日某月,某街头。
二人酒酣街头的场面记忆犹新。
里维奇揽住三葬的脖子,二人手中都拎着酒瓶,摇摇晃晃,絮叨着一些酒气十足的话语。
披着不整齐的高中生校服,穿着邋遢破旧的牛仔裤,二人靠着马路牙子坐下,倚在一起,唱着儿时的童谣和一些被他们看做禁忌的小调。
他们冲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大骂特骂,然后嘻嘻哈哈地在路边翻来覆去,甚至还会用酒瓶敲打彼此的脑袋。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谁谁谁是吧?”里维奇红着脸,时不时地嗝出一些酒精味,拍着三葬的背问三葬。
“谁啊?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趣啊,哈哈哈——哈哈。”三葬的声音断断续续,丝毫不逊色于前者的脸色红润,夹杂着酒精的泪水甚至笑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说说,快说说,反正咱也考不上大学——了。”里维奇故意地学着三葬的停顿,抽着鼻子带着泪花一脸不痛快的样子。
“放屁,好好——努力——肯定——有——希望啊。”
“哈哈,你就是是喜欢放——屁。”
“不对不对,是‘你就是喜欢——放屁’。”
里维奇倒是有点儿邯郸学步,都快忘了该怎么样正常地说话,便揪起三葬的脸皮哈哈大笑起来。路旁经过的行人纷纷用着怪异的眼神扫视着街边二人,看到里维奇说着说着就吐出一大滩酒水,一抖一抖地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却又跟电线杆撞了个正着。
“走吧,三——葬,我知道你喜欢宁宁,那个特别能装的女生是吧?”里维奇一把把三葬扯了起来,拖着他的衣领,二人一瘸一拐地在路边步行起来。
“也不算是吧。”
“哈哈哈。”
转过几个街角之后,从城市的黑城街一路步入海港街的安静地带。
这里仓库林立,分布密集且一点儿也不透气,算是常有酒鬼出没其间。二人继续着东倒西歪的胡侃,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蹒跚相行。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二人的眼帘,褐色的短发,小巧的耳环,身穿着高中女生夏季式的毛衣,一件白色的衬衫套在里面,几束发丝沿着胸口的起伏缓缓坠下,衬衫的衣领周围清晰的锁骨一直到萤石般的朱唇,怎么看都算是一个面色清秀的小美女。
而在她的周围,大约有五六个看起来及其不良的男子,染着皮搋子一样的红色毛发,吊着怎么看都得有十斤的笨重大耳环,穿的衣服非得撕扯的东一块西一块,看起来就像是被逆推的大叔,真不知道是他们脑子叫驴踢了还是吃了金坷垃当**,一副简直落伍到大跃进时代的脑残扮相,真是恰如其分地罩着几人吊儿郎当的身体。况且,其中一个看似老大的胡子拉茬,胖得流油的背心男还用他那恶心的猪手捏着女孩的胳膊。只见女孩一只手捂着腿上的格子短裙,一直延伸到膝盖之上的长筒袜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她身体靠着仓库间肮脏的墙壁,拼命地摇着头。
三葬和维奇相视一番,是宁宁,没错。正是同班那个某富豪家的大小姐,傲气得难以形容,甚至无法接近的拉风女。
——搞什么飞机,二人此时都躲在一堆旧钢筋后面,用手堵着彼此的嘴,示意不要出声。但可惜,二人同时碰倒了一根摇摇欲坠的钢筋条,只见它扑通扑通地从成堆成堆的兄弟姐妹上滚了下去。
这一下可算是悲剧了。
二人腾地跳出身子,赤手空拳地比划起来,做好一切应战的准备。
“这算么,见义勇为?”一个染着黄色子弹头的小流氓冲着二人嘲笑起来。可以说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嚣张的面孔了,“这女人亲自来给我们大哥送肉来,你们这俩小么子也想吃荤?”
子弹男回头向大哥招了招手,从纷纷扰扰地不良群体中走了出来,双手插着口袋,站在二人面前。
“趁现在滚还来得及,别逼我收拾你俩。”
二人没有说话,只是三葬轻轻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冲着挥起砍刀飞奔而来的子弹男当胸一拳,趁男人倒地之际,顺手抓住砍刀,丢给了里维奇。
“咦,这是啥意思?”里维奇还有些莫名其妙呢,才发现砍刀正在朝着他的前额飞来,当即一闪,飞速旋转的砍刀径直插入了本想偷袭里维奇的一名赤膊少年的胸膛,在肌肉犹如绷带崩断一般的扯裂声之后,血水的荡漾联系着每一根分布于胸口处的神经,好似受到激烈焦灼的电击一般,他惨叫地倒在地上,吐出一口口的鲜血混杂着深绿色的胆汁,翻了白眼,倒在一大片犹如玫瑰花瓣飘零凋落的血色印记中。
二人脸上沾满了鲜血,里维奇抽出死者胸口的尖刀,在身后的白色月光和血色喷泉的掩映中,向余下几人跌跌撞撞地走去。
四下里,蒸腾着血腥味的雾气,一滴滴细微的血丝在空中迅疾地抽缩,像血吸虫在人体内的狰狞。
“接下来,是谁呢?”黑色帷幕在大功率聚光灯下重新笼起了血色的舞台,二人面色背离灯头,微微泛明的眼睛下,嘴唇撕开了一个失控的裂痕。
二人犹如嗜血的乌夜般哀鸣狂笑着向其他不良仔急奔而去,激烈的脚印踏在黏稠的血池中,纷飞的暗红色就像这城市的黄昏,在一阵阵白刃的澄光中划过无数道撕裂天空的血痕。
身体肥胖的头领倒栽在周围回收有机垃圾的废料筒里,整条罩住短粗下肢的裤子都被撕裂成无数血迹斑斑的布片。女孩的眼睛里透露着绝望,静静凝视着这两个所谓的“同班同学”。
“谢谢。”
三葬没有说话,反倒是倒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的里维奇先开了口,“在这个城市里,杀人不算什么罪吧。”
的确,毫无罪恶可言。对于本身生命和尊严受到威胁的少年来说,更是对于这座屹立在血云之下的城池,根本没有什么罪恶可言。
“你能逃避一辈子吗,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不论是心理上还是法律上,究竟要怎么去摆脱这种罪孽。”
望着天空,三葬如是说。
一旦选择逃避一生,就得相应地付出一生。蔚蓝色幽禁的海洋在地平线之上,用浪花摩擦着同样蔚蓝的天空,人好像繁星一般,日如往昔,都不会坠落在无尽的大海之中变成贝壳和珍珠,他们孤单地看着点点泛起的浪花,好像是在召唤着,却又像是在永无止息地逃离着,逃离着这渺小不堪的存在。
人也是如此,城市也是如此,在面临无端枯竭和措手不及的瞬间,又何能重新找回失落于某一方天宇的勇敢。一直以来,在迟钝不堪的城市齿轮之上,正处于有条不紊地运作的机器,那缺乏柴油的喉咙在愤怒的嘶吼,阳光刺辣辣的眼睛,就像血肉模糊的青春一般。
无力挣扎。
女孩早已瘫坐在墙角,用带着好几道血痕的手轻轻拭着眼泪,低声啜泣了起来。倚在一边的里维奇还有矗立在黑夜之下的三葬,就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浸满了鲜血,一种对于年少轻狂的多余阐释,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沉重了吧。
越是重要的包袱,便越是沉重难以背负。
后来,宁宁由于受到惊吓,在家中需要修养几日。三葬和里维奇提着水果去家里看她,彼此一笑,便再也没有说话。
因为在外斗殴杀人的事情遭到调查,量是二人出于保护同学而且尚值年少,并没有受到严厉无情地惩罚,但是那几名青年中的大多数都是这一地区的社会集团头领的亲信,学校出于自保,必须对其中一人处以开除的处分。
“让维奇留下吧,他家里蛮困难的。”
这是三葬与他在学校里相见的最后一次,这是让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话。
在后来呢,宁宁康复回到学校上学,但身上仍然还有些零零星星的疤痕而且性格也不如以前开朗了。
里维奇在老地方约了三葬见面,他穿了一件毛绒领的皮衣。在寒风凛冽的街头边摆着两瓶满满当当的啤酒。
见了三葬,丝毫不显落魄,二人倚在街边,饮着酒水侃着往事。
“近来,都做些什么?”
“呵呵,你只管自己的学习就好,我白天在一家便利店打工,晚上就凭着自己熬夜的本领去夜校读书,还是蛮轻松的。”
背后一只细嫩的小手合拢成小人的形状,用食指和中指舞着简单的步伐,轻轻点过二人的肩头,转过面,是女孩淡淡的微笑。
“咱们一起喝,好吗?”
三人便一同仰坐在街头,路灯渐渐,沿着悠远冗长的街道一盏一盏熄灭了下来。
——其实我,挺不喜欢爱喝酒的女孩呢。
抬手看表,用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已是凌晨四时。里维奇轻轻拭了拭前额的汗滴,随手捏起厢内座套上的一层毛皮,向后一仰,倚在柔软的沙发上面。
在马车落地之际,窗边的银铃也“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虽然清脆,但仔细听来却像是一种撕裂耳膜的警告,催促着几人快快做好准备。妇妇站起身,顺便踢了一脚瘫在靠背上熟睡的LB,未料他竟然无赖一般地又倒在地板上酣睡了起来,无奈只得扯着他的衣领走。
里维奇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车厢的门,让几人愕然的是,这木质厢门竟然犹如炮弹一般“砰”地一声就弹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金属货架上发出一阵吵闹的打击声。如死猪一般伏地沉眠的少年LB闻声之后倏然惊醒,被妇妇拎着挣扎了半天,向四下里泼了一阵冷汗。
下车后,周围漆黑得好像要让人窒息,除了类似于金属货架的高大装置微微泛光外,其他的一切都被藏匿在这毛骨悚然的黑暗空气之中,唯独还能淡淡听到一些骨质关节的窸窣声,带着犀利冰冷却不失规律的齿轮摩擦声,给人一种还存在于世的感触。
车夫先生(现在这样称呼看来更恰当,毕竟到此他只管驾车)微笑着向三人示意,他燃起一株晦暗晦明的火把,手掌握住用黑色金属铸成的柄,在前面安静地引路。火光之下,几人的视野算是清晰了一些,仔细观察才发现,道路两侧都是由大量废弃金属和车辆的钢铁外壳堆叠而成的高大墙壁,大约都有30米高,就连月光和雨水都很难触碰到这三人脚下由铁网编织而成的巨大地毯。地毯上的铁网很细密微小,在星星点点的孔眼中都会透出一丝细小的光芒,就像是从地下世界传来的光学讯号。路两侧的废物墙虽然成分杂乱,但却整齐得令人无可挑剔,道路两侧的墙面完全平整得犹如城墙,即使在弯折之处也仍然棱角鲜明,俨然如被精密的工匠纵横切割过一般,可以算是最为壮观的垃圾场。
随着穿着华丽的车夫步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几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车夫先生把火把向右手边的墙壁一挥,只见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正蜷伏在金属墙壁距地面不高的一处,如夜猫一般的瞳孔困倦倦地凝视着四人,它时不时地抖动几下身子,在看到火光后不一会儿,就干脆地蹿上了墙去,消失在光明难以企及的视野之外。
“这里的小动物都很友好,一般不会伤人,几位请放心前进。”
看了这景,听了这话,三位单纯的游客早已由最初的莫名其妙转变成了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维奇从衣袋里抽出一支没有被雨水泡湿的香烟,轻轻用手指捻住烟头,不一会儿就有星点火星从他的手指缝蹿出。他把点燃的烟叼在嘴上,双手狠狠地拽了拽衣领,齐整了一下歪斜的领带。紧随其后的爆炸头和绷带男此刻竟相拥在了一起,面色惨白到令人总想看看他们二人是否还有呼吸,是否还能咽下一包干燥的方便面。
“不会让你死的,李三葬。”
画面迭变,发色暗黄的男人斜躺在潮湿的地面上,衬衫和牛仔裤都被污浊的泥水浸湿了。他的双手被紧紧锁住,铐链上有一排鲨鱼牙齿一般的刀片,如若轻轻挣扎,手腕上最脆弱的皮肤都会被撕扯得血肉模糊。
当从三葬在货车箱的昏厥中醒来时,他就已经被困在这充满硫粉的巨大空间中,四下里长满了从水泥缝隙中生长而出的杂草,黄黄绿绿之中还时不时地泛出几声凄怆的虫叫,但并未多久就被在轻微缓和之后的滂沱雨声淹没了。
喊叫并没作用,三葬很明白地知道这里是混沌之城的废弃硫场,大约在十多年前就被荒置不用了。十来年无人料理,政府忙着去镇压小混混们的打架斗殴,哪里还有闲心收拾这荒郊野外的烂摊子。
要说拆迁,得浪费人力;要说重建,得破费财力。有钱的都去吃香喝辣,早就不在这破城市里呆了;没钱的都去吸**,再么就是宅在家里,一穷再穷,穷得长毛烂掉都无所谓。谁还有闲工夫去管别人,自己都还活不痛快呢。
工场里面早已没有什么器具,只有些烂货箱和水泥栅栏、金属管什么的,整栋高高大大的厂房都差不多坍了一半。三葬的脚被捆在一根粗大的水泥立柱上,根本动弹不得。一只野猫从后墙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路过三葬时,惊讶地摆了摆毛茸茸的尾巴,没过多久就没趣地离开了。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