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我却不能醒来。
新世界在我的肚子里,如此地真实,仿佛那梦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而我醒来的这片世界一隅只是从那真实世界中剥落下的一片残骸。
我能从梦境中挣扎出来,但不能忘却躺在那片明晃晃的白上,被动地灌输进一条信息:“新世界在你的肚子里。”用信息两字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但我就是这样觉得的。想象一下,当你两手摊成大字,仰躺在湖面上,心里还在自问自答:“为什么没有沉下去呢?噢,我在做梦呀。”的时候,突然被告知了新世界在自己肚子里,又能作何反应。
于是就醒了过来,依旧浑浑噩噩。踩着棉花糖一样的步子,飘飘忽忽地晃进厨房。咕咚咕咚地喝下几口凉水,我把微眯的双眼又撑开了几毫米,懒散的神经也渐渐开始恢复工作状态,耳朵这时察觉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你说是不是真的啊?哎,哎,哎,你说是不是?那为什么你也做了那个梦?”
“嗯,啊,哈哈,说不准。”
像是父亲被母亲推搡着,嘟囔了一句,房间里又传来沉闷的拍打声,啪啪啪击在织品上,“你说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话。”
“……”
悉悉索索翻身的声音,啪啪啪又响起几声拍打声。
四周再次沉寂下来,冰冷的玻璃杯现在拥有我的温度,使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唯有脚底传来的阵阵寒意让我回过神来,赤足踏在地板上,我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煞那,我瞥了一眼生锈的门锁,啪嗒,我锁了门,再次蜷缩进留有我余温的被窝。
我相信那只是一个该死的梦,但事实上,它是一个梦,只是和人共享了这个梦。究竟和多少人共享了这个梦?现在看来,爸爸和妈妈是肯定的,还会有其他人吗?新世界在你肚子里,言语措辞朴素不说,就是用简陋来形容也不为过。就算是玩笑也太过拙劣,若是从熟人口中得知,非当场嘲笑他一番不可,“土死了,说出来一点气场都没有,想骗谁啊?”现在却连一点取笑的心情都没有了,因为说出那句土鳖级话的人末了都会大拇指一戳,把矛头指向我。
如果是事实,恩不对,如果,应该说如果他们相信了,会怎么样呢?维持现状?杀鸡取卵,让新世界降临?那么到来的新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世界?现在的世界有很讨厌吗?知道这个梦的人中有多少比例的人是讨厌这个世界的?他们中相信新世界能给他们带来福音的又占了多少比例?
啪啦啪啦,脑中的问号一行行地输出,黑暗中我凭着意识也能看到这些问题身穿着白色的制服,排着队,像螺蛳壳一样一圈圈地往上绕上去。就像DNA双螺旋结构?又是一个问题。我扑哧笑出了声,接着舒展了身体,调整到一个比较舒适的姿势,心态似乎又回到了事不关己的常态心理——总会知道的,不用**心。
早晨依旧是往常的早晨,地球自然也是照常转动。早餐的气氛直到妈妈的出现才有了细小微妙的变化。
“梦梦,昨天睡的好吗?”用这么老套的开头,我愣住了,嘴里咬着烤的外焦里嫩的焦黄色面包,嗯嗯地发出拖延常用音节,眼角扫向老爸。老爸和平常一样,手中拽着隔夜报纸,耳朵却伸长了听着广播里的早间新闻,无意识但有节奏地翻着报纸,本来配合着老妈洗刷杯具的背景音构成我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片段,今天背景音先是有气无力地消极怠工了一段时间,最后索性戛然而止了。
老妈没有转过身,是还在挣扎“是完成洗刷工作,还是不完成洗刷工作,这是个问题”的答案吗?我挑了挑眉,停止发出拖延音,心中又是一阵好笑,说不定这土得掉渣的“新世界在梦梦肚子里”在老妈看起来真是那么回事。怎么可能?
念头一闪而过,就想一跟绣花针掠过胸口。我有些气闷,拿起手边的牛奶灌了下去,要是平常,非要老爸掐着脖子才能一口气喝完。拿着杯子,我走到妈妈身边,把杯子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视线又移开了,“昨天睡得好吗?”
“还好。”
“做梦了吗?”
“嗯,有,好像有好几个。”的确,在问题的拷问下,脑部的神经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一夜未眠还不至于,但睡得不踏实是事实。
“晨梦”老爸站了起来,是出发的信号,“上课去了。”他一转身,一大步,脚已经跨出了厨房的门槛。我屁颠屁颠地跟上,妈妈没有再说什么,甚至连每日问候:“出门小心。”都省略了。
“爸,你干啥还拿着报纸。”已经在玄关处了,我只能好心提示。“嘿嘿。”他挠了挠头,又对着泛着光亮的门理了理乱发,还是没有说什么。这也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平时从厨房到自行车棚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偶尔老爸也会和我排一出相声,捧哏的是他,逗哏的是我。他选捧哏的原因自然是因为话少。
在街边的十字路口,我和爸爸道了声再见就向着学校疾驶而去。告别初中后,我顺便也与传统的“11路”say byebye了,转而用自行车上下课。
“嗨,A。B来得真早啊!”一路上一如既往地打招呼,然后和她们一起走进校园,我心中暗忖,啊,果然什么都没有变化啊。这个念头像一只秤砣挂在着一路上悬起的心脏上,嘴里似乎还品尝到些许失落的苦涩。
在进入教学楼之前有个花架,花架包裹起一条走廊,花架上密密盘着葡萄藤和紫藤花,很难透光,所以走廊显得幽静深不见尽头。若是只留光秃秃的花架,虽是采光有所改善,但像极了动物森森白骨,长廊就像是它生前的食道,实质更为阴森。所以花架和植物缺一不可,就像寄居蟹一样,共生。
夏天的紫藤喜欢和清爽的风一起飘舞,一起漫步在棚下虽为梦幻般的美景但据目测我们三个人并行穿过花架似乎有点困难。
“看啊,夏天的紫藤花真好看,我最喜欢紫色。小A也是吧,最喜欢紫色。”我跨前一小步,小A闻言,停止了和B关于电视节目的讨论,视线转向紫藤,随即眼睛弯成新月,“嗯。喜欢,超喜欢,小花瓣的紫藤太可爱了。”
“那凑近一点看吧。”我边说着就快步往前走了,小A走到我的边上,B跟在身后,三人穿过了食道。
高二八班,暂定的文科班——已经是高二下半学期的我们初步决定了所考科目和学校,决定了一半的人生。
“D,作业做了吗?和我对一下吧。”我很自然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D没有理我,我嬉皮笑脸地靠过去,“对一下嘛。”她不看我,推开我凑近的身体。我感到奇怪和沮丧,于是低下脑袋,这才看到了桌上的白线,D不算纤瘦的身体正缩在这条线下。
“你梦到了?”她没有回话,只是递过来一练习簿。上面写着“必须保持距离。”
她算是目前反映最激烈的了。可是……为什么是她?没有理由。我又看了她僵直紧张的身体一眼,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天在不停的上课下课中过去了。D的纸条绝不是玩笑,用这段时间来见证她的决心足够了。白线并不能完全阻隔我们之间的碰触,不经意的碰触起初我以为只要道歉就可以了,但事实上她脸上闪过的彷徨,痛苦和愤怒让我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吞了进去。平静诡异的半天让我不禁想到了戴着能剧面具、跪坐在茶几两侧的老年夫妇。
午饭时间,学生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已经经历了好奇和沮丧,现在不否认有怕被抛弃的恐惧,所以接过C递来的饭盒有些手颤,C眼疾手快抓住了我的手,“拿好了,真饿晕了就更要拿稳了。这份是D的。”我没有打趣的心情,拿着两个饭盒就冲她笑了笑。还好,似乎不是所有人都做了这个梦,不对,也许是当玩笑了吧。我的心情又好了些许。
D怔怔地盯着我看,然后来回扫视我和饭盒,还是拿了饭盒,然后继续无视我。应该没问题吧,她没有避开我吃饭嘛。
“嗯,我说,那个梦……”
“…….”
为什么……我把问号和米饭一起吞了下去。就是这样,也可以,只要我还能在她身边。
很不巧,我还必须在下午值勤,当然还有D。我眼角瞟向擦黑板的D,没防备F的偷袭,被F的无敌扫把功横扫左脚踝,抱着要书桌,我萎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F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垃圾袋,“陪我去倒垃圾。”
“好。没问题。”
我和她并肩走在紫藤花架下,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在植被层中千方百计地寻找小孔穿透过去,我和她的身上一片斑驳。
“今天怎么来了,已经好几天不见你来学校了。身体怎么样?”F经常不在学校,即使来学校如果碰上考试也会早退病休半天。身体上没有什么大碍,但凭着的家长宠爱,每每总能让她妈妈和老师交涉后回家休息。长此以往,成绩自然是不怎么样的。
“没问题,你也不是看见了。活蹦乱跳滴。”她嬉笑的样子让我的心情好很多。
“还是把垃圾给我吧。你个豆腐西施,还是我劳动人民身强力壮,为你挡风遮雨,任劳任怨。”我抢过她手里的垃圾袋。
“要死了,这么热的天,你挡风,一边去一边去。”她企图夺回,我只让她摸到我的手背就转入另一只手中,一路小打小闹,扔了垃圾。
“做过梦吗?”
“嗯,没有,昨天我睡得特别好,所以觉得今天精神不错就来上学了。”她轻松的口气很有说服力。看来的确不是所有人都做了这个梦,难道老天也玩随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