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
两个人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女孩口中说出的帝国语言，但都没敢接声。
娇小的身躯，精致的五官，还有澄澈的声音，虽然站在眼前的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小女孩，但她异样的眼瞳和背后生出的四条触手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她就是轻松灭掉虫群的那只怪物。
饿了？饿了是几个意思？不是才把一整支部队的虫群都吃了个干干净净么？所以现在是要拿这边的人类加餐？吃前要打个招呼什么的……
两人都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女孩盯着毫无反应的两人，疑惑地歪了歪头，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饿了。”
她似乎是以为面前的两个人类没有听清楚。
娜塔莉先回过神来，她猛地想起几分钟前那条触手对着自己脸时的时候。
“人类……不可食用”——她确信自己当时有听见触手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莫非，她不吃人？
那她现在对着这边重复地说自己饿了，难不成……是在向他们乞食？
娜塔莉咽下一口唾沫，把手缓缓伸向自己绑在腰间的军用口袋。
她摸出了一个油纸包，那是随身携带的军粮饼干。
在这个过程中她始终都在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小女孩，所以能清楚地看到女孩看到油纸包时那舒展开来的表情，还有闪闪发亮的眼睛。
果然是想要食物么？
想法坐实之后，娜塔莉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朝前递出。
“给——”
话还没说完油纸包就从她手中消失了。
娜塔莉心情复杂地看着女孩两眼放光地用双手从一条触手上拿下油纸包，再看看自己手心沾着的湿滑痕迹。
虽然没能看清触手的动作，但那掠过手心的冰凉触感却实实在在地印在了她的记忆中，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忘不掉吧。
她默默地朝坐在身旁的莫德莱伸手，在对方的肩铠上蹭了蹭。
莫德莱压根没注意到她弄脏自己盔甲的小动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捧着四四方方的压缩饼干一口咬下，连外面那层油纸都没有剥掉。
他还处在震惊状态，一是这个怪物变化出来的女孩居然真的会讲人话。
二是她居然吃的下那块饼干。
他知道这种军用压缩饼干的味道有多么难以恭维，将满是麸皮的粗面粉和品种不高的食用油以及砂糖以随意的配方混在一起紧紧压制批量烤好，正确的吃法是用水泡开，而不是直接啃，因为这些东西硬的跟水泥块一样，直接咬很容易崩掉牙齿。当然用水泡开味道依旧糟糕，口感极其粗糙，只是有一点甜味而已，野战部队的士兵们经常戏称“这玩意连狗都不吃”。
事实上军队驯养的军犬不饿上几天还真不会愿意吃这种东西。
但女孩就是吃得津津有味，狼吞虎咽地连饼干带油纸吃完之后还舔了舔手指。
“甜甜的。”女孩点头评价，然后又朝娜塔莉伸出手来，“还有么？”
娜塔莉默默地摇头，这种压缩饼干半块板砖大的一块就能顶上几天，一般不会带那么多在身上。
女孩把视线移向莫德莱。
莫德莱花了两秒钟才理解了她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
他带队押着一辆马车，食物自然是放在车上的，在接连遭遇娜塔莉小队以及虫群的袭击后，所有的货物连带马车都变得七零八落，大部分还在刚刚他们两人合作突围的时候卷入娜塔莉的火焰魔法，现在还在烧着。
女孩的眉宇间透出失望：“这点，不够。你们曾许诺，醒来时会有足量的祭品。你们用界碑唤醒我，应当遵守承诺。”
她说着把目光移向他们的脚下。
两人一齐低头，这才发现他们从树林飞出的时候摔在了从被破坏的马车中掉出的货运木箱上，箱子自然被从天而降的莫德莱砸了个稀烂，里面的货物——一块出土的古代石碑也遭了殃，断成两截，现在就分别垫在两人的脚下。
和那些常见的用泥土烧制的古文石板不同，这块石碑的质地似乎是黑曜石，比较坚硬，所以才没有在碰撞中完全粉碎。石碑的上头写着密密麻麻的古文，有些部分沾上了他们的血，能够看得出这是一块很珍贵的文物，娜塔莉依稀记得这类文物基本上都和魔法有关。
她扫了一眼石碑上的古文，作为需要学习咒语和咒文的法师她倒是对象形文字有一点涉猎，但也远不能完全解读这块石碑，她只能大致认出“空间”、“神”、“纳萨”、还有“封印”这几个词。
从女孩的话中可以听出她和这块黑曜石碑有关联，但在娜塔莉的印象中，这些文字的历史不会少于五千年。
娜塔莉鼓起勇气，努力挤出笑容，试探性地朝女孩询问：“那个，请问您到底是……”
“我？”女孩眨了眨眼，“吾之名……赫那。”
“赫那？”娜塔莉和莫德莱异口同声，这么简单的发音他们是不会听错的。
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字。
应该说，帝国人中只要不是天生的聋子或者不经事的幼儿都应该听说过。
赫那就是那个广为流传的，伊兹克人和埃索人共有的神话故事中，在上古时期消灭虫族拯救了人类的女神。以她为尊的女神教是帝国历史最为悠久的本土宗教。
然而问题在于神话中赫那女神的形象既不是能操纵触手长着巨嘴的黑色肉团，也不是背后长着触手的幼龄女孩，而是时而身着纱衣，时而披盔戴甲，有着悲悯面相的长发少女，虽然在伊兹克地区和埃索人为主的地区中女神雕塑的相貌会分别向当地的主要人种靠拢而产生区别，但美貌少女的设定是不变的。
“你叫赫那是吧，那你……到底是什么？”莫德莱忍不住发问了。
“赫那……就是赫那啊。”赫那用空灵的声音回答。
“你难道是神明吗？”莫德莱追问。
“不知道，神明是何意？” 赫那把头向一侧倾斜，“睡得太久，有很多事，想不起来。”
对话走向了死胡同，名唤赫那的女孩有问必答，但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
“那你说的祭品到底是什么？”娜塔莉也提出了问题。
“吃的。”赫那回答简单明了。
“可你……不是才吃掉那么多虫族吗？”娜塔莉朝周围摊手，地上还残留着被触手吃掉的虫族的体液。
“那些不好吃，不是祭品，你们人类要我吃掉它们，所以赫那才吃的。赫那吃掉它们，然后你们奉上祭品，当初就是这么约定的。”赫那嘟起嘴，看上去有点不高兴。
“等一下。”莫德莱突然明白了什么，插话进来，“你说的祭品，莫非是人类制作的食物吗？”
“嗯，是人类制作的食物，那些，很好吃！” 赫那的眉宇又舒展开来，带着纯真的笑容，她用力点了点头。
对话到了这里，两人都稍稍放下了对她的警戒。
虽然还没搞明白这个由未曾见过的怪物变化而来，顶着女神之名又能说人话的小女孩到底是什么存在，以及她口中的约定、承诺是什么意思，但至少能理解到她对他们、对人类并没有敌意，只是想要索取食物而已。
而且从客观的角度讲，正是她救了他们的命。
“食物啊……”娜塔莉抱起双手思考，“如果回驻扎营地的话……啊！”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依旧坐在地上莫德莱，手里的匕首不自觉地握紧。
莫德莱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过去，对上娜塔莉那密布着猜忌和犹豫的眼神，立马跟上了她的思路。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摆出了准备起身的架势。
两人都才意识到一件很关键的事情：他们是敌人，只是因为危难当头才不得不临时合作，而虫族部队全灭，危机解除的当下，他们又恢复到了之前的关系。
在方才的战斗中他们都把武器丢在了树林里，娜塔莉手里只有一把匕首，对上蒸汽重铠是没什么用，但她是一名专业的战斗法师，就算空着双手，只要能念出咒语，搓个火球什么还是办得到的。
然而莫德莱这边的赢面其实还是更大一些，没有械装剑他还有蒸汽铠甲，他穿的这件高档品对魔法的抵御能力还是蛮高的，而且在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要扑上去就能抓住娜塔莉，然后依靠压倒性的力量优势制服她。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峙，互相猜疑对方的想法，气氛犹如一条弓弦，被拉的越来越紧。
“你们在做什么呢？”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两人同时循声瞥去。
赫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近到了一旁，一脸好奇地来回打量着他们。
两人重新对视，却怎么也找不回方才的紧张感了，那股紧绷的气氛随着赫那浑然不知的打岔烟消云散了。
“唉，算了算了。”娜塔莉先松下阵势，长叹一声，举起了双手，“停战停战，我也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
莫德莱也如释重负，说实话他也并不想在这种状况下发难，之前那一摔着实不轻，到现在身体各处还在疼，左臂的伤口也裂开了。
娜塔莉把匕首收回去，看着莫德莱被血染红的左臂手甲，挠头想了想，对他提议：“喂，我说，你要不去我们的驻扎营地好了。”
莫德莱皱起了眉头，隔着头盔警惕地打量她。
要他这个帝国皇子跟她去叛军的营地，不就等于是要他主动投降去当俘虏么？
“安心吧，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的小队几乎都交代在这儿了，那个营地只留下了一个后勤人员。”娜塔莉看出他的想法，“我是出于好心才这么提议的，你看看你……”
她冷不防地抬脚踢在莫德莱的左臂手甲上。
“啊！”伤口被触动的痛楚让莫德莱龇牙咧嘴。
“伤口又裂开了不是么？我猜你们的医药包跟着马车一起完蛋了吧。最近的城镇离这里有一段距离，还要翻山越岭，光用走的怕是要花上六七天吧。”娜塔莉挑着眉毛看他。
莫德莱沉默了。
受过野战训练的他也清楚顶着这么一道伤口在荒郊野岭走那么多天是一件多么找死的事情，且不论食物、饮用水还有野兽的问题，在这种环境下伤口不妥善处理的话迟早是会感染的，一旦出现高烧之类的全身症状，就很可能落下个曝尸荒野的结局。
“你能保证我的人身自由还有安全？”他认真地看向娜塔莉的眼睛。
“啊，保证，你我都挂着彩呢，部下也都死光了，从现在起我们都暂且休战好了。”娜塔莉指指自己额角的伤口，“你姑且也算是救了我一命，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信不信随你了。”
“有休战协议可以签么？”莫德莱狐疑地看她。
“当然没有，这是绅士协定不是么？”
“你又不是绅士。”
“对淑女说这种话太失礼了，皇子殿下。”娜塔莉揶揄地笑笑。
“用脚踢伤员伤口的也能叫淑女么……”莫德莱摇头叹息，“好吧，我去，希望你是个守信的人。”
他委实没什么选择，只能凭个人感觉相信娜塔莉的人品。伊兹克人造反主要是为了让皇都接受他们的诉求，伊兹克叛军的纪律名声也不算太坏，至少比起恶名昭彰的诺伊公爵是要好很多。就算到了那边中了圈套被俘，他堂堂一个皇子也算得上比较有价值的俘虏，应该，也许，大概不会被吊起来打……吧。
他越想越没底了。
“祭品……”赫那嘟囔着又插话进来，对乞食纠缠不休。
“食物的话，我们营地有，你要来么？”娜塔莉决定先顺着这位救命恩人的意思。
“要！”一听到有吃的，赫那的表情亮了起来。
娜塔莉打了个响指：“行了，那就一致决定了，先回我的营地去。”
“那，尽快出发。哪边？”赫那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娜塔莉指向一个方向，赫那立马顺着这个方向转身，迈步走出去。
“慢着啊，我们还得去树林拿回武器呢……”娜塔莉无奈地叹气。
“喂，我说……那个啊……”莫德莱望着赫那的背影，小心翼翼和娜塔莉搭话，欲言又止。
“怎么？”她也跟着看过去，一头雾水。
盯着赫那的背影看了几秒，她猛地惊醒过来。
“喂喂喂！你还光着身子呢！”她大喊着朝光着屁股的赫那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