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莫德莱蹲在地上，朝一旁伸手。
娜塔莉默默地递上装着土豆块的铁盘。
莫德莱把土豆倒进锅里，拿长勺搅动两下，然后盖上锅盖。
过了一会儿。
“洋葱！”莫德莱又伸手。
娜塔莉默默递上铁盘，盘里放着烤到半熟的洋葱。
莫德莱把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
一场刀工比试，莫德莱成为了这顿午饭的主厨，得到了食材的处置权，而娜塔莉沦为打下手的厨工。
娜塔莉看着手持长勺的莫德莱，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喂……”
“怎么了？”
“你真的……是专业厨师？”
“刚刚不是给你看屠龙纹章了么？”
“少骗我了，厨师怎么会用那么彪悍的图案当职业纹章……对了！”娜塔莉突然一拍大腿，“‘屠龙者赛格’不是猎人的纹章图案吗？”
“猎人的纹章有蓝色的吗？”莫德莱平静地反问。
娜塔莉被问住了，她还真没见过蓝色的猎人纹章。
“帝国的职业纹章中，有一些职业的纹章图案是相通的，猎人和厨师用的就是同一种图案，只不过纹章外形和不同等级用的颜色不一样。”
“这两个职业有任何共通点吗？”娜塔莉傻眼了。
“两千多年前屠龙英雄赛格带领整个部族的战士杀死了吃人的恶龙，你知道他在杀死了那条龙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从龙身上切了一块肉下来，放进嘴里生吃，然后说了一句名言：‘从此我们可以吃任何东西了’。”
娜塔莉闻言一愣。
“据说那条龙被肢解，头部做成标本，皮做成铠甲，血被放出拿去炼药，而肉，则被端上了餐桌。龙曾经是最强的物种，大陆的霸主，在这片土地上它们什么都能吃。而赛格成功猎杀龙意味人类文明拥有了挑战它们地位的能力，这标志着人类成为最强的猎手，也标志着人类在真正意义上站到了食物链的顶端，从此以后人类有能力狩猎任何其他物种，将它们端上餐桌——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莫德莱再次打开锅盖搅拌一番，然后舀起一点汤试了试味道。
“真够牵强的。”娜塔莉摇头评价。
听起来那位屠龙英雄还是个吃货，率领着战士浴血奋战杀死恶龙，不是为了建功立业而是为了一尝龙肉的滋味。
“可是你怎么会有专业厨师的纹章呢？这是你的兴趣？”她继续追问。
“算是吧，说实话我蛮想拿到特级厨师的白纹章的。”莫德莱一脸神往。
听说堂堂帝国皇子居然想成为特级厨师，娜塔莉不知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了：“嚯，作为贵族爱好还真是独树一帜呐！我记得那位‘荆棘公主’的爱好就风雅多了。”
“你说伊丝塔瑞尔皇姐？是啊，世人都知道她痴迷剑术，还是帝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剑圣。”莫德莱冷淡地回应，没对“荆棘公主”这个外号置评。
帝国皇都的长女伊丝塔瑞尔，是现在帝国的实质掌权者，以“铁血皇女”的名号名震整个帝国乃至所有邻国，而在对她举起反旗的伊兹克人的口中，她多了个外号叫“荆棘公主”——当然这也算是最好听的一个了，其他的版本基本上都不堪入耳。
“我也听说过有贵族喜欢下田种地的或者做工匠活的，但我想应该没人会特意去考个职业评级吧？这可是意味着顶着一个平民职业啊，对你们来说不应该是掉身份的事情吗？没有人阻止过你吗？”娜塔莉还是很疑惑。
“娜塔莉小姐，你对现在的皇室成员了解多少？”莫德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莫名其妙地跳跃到另一个话题。
“一个卧病在床半死不活的皇帝，冷血的长皇女，二皇女只有八岁。”娜塔莉看他一眼，“然后中间夹了一个没什么存在感，放弃了皇位继承权的皇子殿下。”
面对这种显而易见的讽刺，莫德莱反而自嘲地笑笑：“没什么存在感啊，说得对呢，如果你不是叛军的一员恐怕我站在你面前你也认不出来吧。大多数民众只记得我的地方，也就只有我放弃皇位继承权的宣言了。”接着他话锋一转，“因为我并非五年前病逝的莱拉皇后所生，而是庶出的皇子，十六岁的时候我才得知自己的身世被带进皇宫。在此之前我一直跟着母亲在皇宫外生活，我十三岁就拿到了三级厨师的入职纹章，我是在进皇宫之前拿到的二级纹章。我的亲生母亲，她原本是皇宫的一名厨娘。”
然后他就沉默不语了。
娜塔莉一怔，突然觉得自己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正当她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莫德莱忽然起身，朝营地外面走去。
娜塔莉心说喂喂，只是聊得有些僵硬不用这么生气吧。
但没过一分钟皇子殿下就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丛绿色的长叶。
娜塔莉这下真的懵了，她完全看不懂莫德莱出去拔一丛杂草回来是几个意思。
只见莫德莱打开煮着的锅盖，另一只手攥着草叶就要往里伸。
“喂！”娜塔莉赶紧按住他拿着锅盖的那只手，强行把锅盖盖上，“你再怎么生气也不能把汤给糟蹋了吧？”
“什么生气？我只是在给汤加料而已……”莫德莱一脸莫名其妙。
“你少诓我，我可是十岁起就在山里跑了，所有能吃的野菜和草药我都认识。你这个是杂草对吧？”娜塔莉激动地指着他手中的草叶。
“你认识这地区所有的野菜和草药，但不包括调味的香料吧。”莫德莱苦笑，把手中的草叶拧断，朝娜塔莉的鼻尖伸过来。
娜塔莉狐疑地来回看看他的脸和手上的草叶，凑上去嗅了嗅，顿时感觉一股独特的香味涌入鼻腔。
“阿比斯香草，对职业厨师来说也是不常用到的香料，也难怪你会不认识。”莫德莱给她解释，“刚刚过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那棵树下长着一丛。你这里什么香料都没有，调味品也只有盐，只能因陋就简了……好了可以把手从我的手上拿开了吗？”
娜塔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一只压在对方的手背上，不禁脸颊泛红，触电似的把手缩了回来。
“只要稍微焖一下就可以了。”莫德莱把锅盖打开一点，把香草扔进去就马上盖上，数了二十秒后他把锅盖完全揭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从锅中升腾而起，四处弥漫开来。
“大功告成，把火灭了吧。”莫德莱满意地点点头，转头朝不远处的树桩招呼：“赫那——诶人呢？”
“在你后面呢。”娜塔莉脸上泛起苦笑，抬手对着莫德莱背后戳了戳。
莫德莱扭头，这才看到赫那早就跑到了他身后，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出神地盯着冒着那锅热汤，一脸垂涎欲滴的表情。
“开饭了。”莫德莱对着她微笑。
“嗯！”以饱满的声音回应，赫那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围着大锅端起碗，盛肉汤就着黑面包吃起了午饭。
娜塔莉端起碗，碗中的汤色澄澈，表面密布着油花。莫德莱先是将带骨的蛇肉放冷水里加热，待到里面的血沫浮出再将肉块捞出来。他原本还向娜塔莉要黄油来煎，在得到“才没有那么奢侈的东西”的回答后他转而将蛇肉全部串起来，放在篝火上方烘烤，待到肉中的油脂融化在表面滋滋作响之后才重新放进锅中，加沸水炖煮。
娜塔莉吹了吹，对着碗沿抿了一口，顿时觉得鲜咸的滋味夹裹着蛇肉炙烤过的独特香味在嘴里扩散，汤中的油脂让汤味显得异常醇厚，香草的浓烈气息冲淡了沙烟蛇肉的腥味。
和他们昨天在同一口锅里煮的大杂烩完全是云泥之别，味道已经达到了可以在街边开店的水平了，考虑到手头的调料只有盐和野生的香草，能做出这样的一锅汤也算是相当了不得了。
“怎么样？”莫德莱询问她的评价。
“哼，还凑合吧。”娜塔莉把脸别到一边去。
莫德莱轻轻地笑笑，考虑到两人的对立关系，就冲对方没有恶语相向这点就足够当做好评了。
“那赫那呢？”
他一转头就看到赫那捧着一个空碗，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发出咯嘣咯嘣的咀嚼声——她连着蛇肉的骨头一起嚼碎了。
她就不觉得不烫么？莫德莱看看手中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碗。
赫那把所有的东西咽下，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还要！”她伸出空碗。
“你满意就好。”莫德莱笑着又给她盛了一碗。
“果然还是人类做的食物最好吃了！”赫那接过碗，开心地点头。
“赫那，你以前接触过人类？”莫德莱提起了话茬。
“嗯。”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很黑很黑，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赫那的描述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之前说和人类有过约定，那是什么？”莫德莱只能挑拣一些比较容易回答和理解的问题。
“你们不知道吗？”赫那看上去有些困惑，似乎在她眼中面前的两人和过去她所认识的那些人类都算是同一群体，“你们当初要我帮你吃掉那些长得和虫子一样的生物，作为报酬，你们会为我献上好吃的食物。”
“有人让你去吃虫族？”莫德莱思考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人发现了赫那，并想了办法借助她的力量来应对虫族？
赫那继续说道：“后来那些虫子一样的怪物没了，你们说要为我准备更好吃的食物，要我回到那个很黑的地方去睡一段时间等待，用界碑把门封上，说是时间到了会用界碑打开门唤醒我。”
“虫族没了？”莫德莱瞪圆了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赫那说的根本就不是现在帝国境内尚且如火如荼的虫群之灾，而是一场早已落下帷幕的战争——那场流传于上古神话之中的人虫大战！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的古人借助了你的力量摆平了虫族是么？”相较于惊讶的莫德莱，娜塔莉倒是显得镇定许多，在见到那块黑曜石板的时候她就隐隐猜到了赫那曾经在那个久远的年代存在过。
“嗯。”赫那点头。
娜塔莉随即和一脸凝重的莫德莱对上了视线，从中读出了对方和自己不谋而合的想法——女神赫那。
从赫那的描述中听来，她似乎真的就是那名将人类从虫族入侵的灾难中拯救出来的女神。
可这样就会有一个难以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形象的出入。赫那那副用触手扫荡虫族的姿态极具冲击力，在神话中却没有被提及，反而被替换成了现在的少女形象。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亲眼见识到了赫那扫荡虫群时展现出来的强大力量，那股力量可以说依旧凌驾于进入工业时代的人类的绝大部分战略性武器。
她能再次成为人类应对虫族入侵的一大助力。
那么问题来了。
革命军与政府军，这份力量应该为谁所用呢？
同时理解到这一矛盾的存在，对视的两双眼睛都隐隐地透出了锋芒。
砰咚——
金属碰撞的异响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赫那不知何时站到了石灶旁边，从围着身子的帆布底下伸出触手，不停地伸进冒着热气的炖锅里，从里面捞出肉块和蔬菜送进嘴里，一时间连骨头都一并嚼碎的豪迈咀嚼声不绝于耳。
然后她用触手围住了几乎能将她装下去的巨大炖锅，将其举了起来。
她就那么“抱着”铁锅，嘴巴对着锅沿，将炖锅逐渐倾斜过来。
伴随着咚咚咚咚的吞咽声，滚烫的汤汁全部流进了她的胃里——如果她真的有胃这个器官的话。那是足够灌饱四名成年人的分量，但被她这么喝下去却像是流入了一个黑洞，娇小平坦的腹部完全没有一点鼓胀起来的意思。
捧着汤碗的两人都看呆了。
最后赫那一脸满足地把锅放下，看了看锅子。
嘎嘣——
她对着锅沿咬下去，锅沿瞬间出现一个布着牙印的缺口。
“这个，不怎么好吃啊。”她一边嚼一边评价。
““你别把锅子也给吃了啊！””
娜塔莉和莫德莱同时反应过来，异口同声地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