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娜塔莉站在一棵树前，捂住额头，一脸头疼相。
空荡荡的树周和切口整齐的绳子都在诠释一个非常不妙的事实——他们小队带来的马匹，全被带走了。
“那家伙跑路也不用把所有的马匹带走吧！”她仰头长叹。
“‘马匹’是什么，能吃吗？”一旁的赫那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换上了娜塔莉用营地里留着的斗篷改裁出来的简易连衣裙，里面的内裤则是用绷带临时缝制出来的。
莫德莱站在后方，一言不发。
在来营地前他们曾额外达成了一笔交易，那便是由娜塔莉从小队带来马匹中挑出一匹给莫德莱，好让没了马车的他能正常赶路。
而娜塔莉索取的报酬则有些特别，那便是要莫德莱允许她从骑士队马车的残骸里挑出尚且完好的蒸汽铠甲备用配件放在铠甲收纳箱里带走，那块断掉的石碑也被她塞了进去。
考虑到伊兹克革命军根本没有制造蒸汽铠甲的实力，莫德莱猜测她只是想拿这些东西还有匣子里的浮空石去黑市换钱，于是便同意了，他确实很需要一匹马，况且他一个人也带不走那些东西。
至于马车队押运的那块黑曜石碑的归属，以及赫那该跟谁走的问题，被二人非常聪明地暂时搁置到了一边。
因为他们都预见到在这两个问题上刨根问底，最后就只能看到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继续之前他们两支队伍的遭遇战，两人在这片荒郊野岭里兵刃相见——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可能性最高的结局就是两败俱伤，而且跟之前定下的休战协定背道而驰。
各自失去了全部的同伴，好不容易从虫群嘴下死里逃生后两人都不愿意就此放手，但同时却都没了拼死拼活的斗志。
赫那倒是非常自然而然地主动表示要跟着他们，倘若她能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至少在她的问题上倒不失为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
但当两人跟她提起的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只得到了一个“谁给我好吃我就跟谁走”的回答。
毫无参考意义，听上去是个人都能将这位强大到难以言喻的人形兵器诱拐走。
于是被不得不搁置问题变成浮在他们心头上萦绕不去的阴影，最终他们只能互相顾忌着对方，却又不得不同行上路，毕竟两人都不可能在深山老林里一直待下去。
然后，就在准备出发的当口，他们才发现马匹全不见了。
“既然马匹不见了也没办法，只能走路过去了。”沉默许久，莫德莱开口朝娜塔莉失落的背影搭话。
娜塔莉回头，眉头微蹙：“谁说只能走路了？”
“没有马你不走路难道还能用飞的？”
“马匹是给你骑的，我从头到尾也没说我自己要骑马。”娜塔莉像是受不了他似地摇头，“算了，就这情况也只能三个人一起乘了。”
“乘？”莫德莱下意识地重复。
“把东西都拿上跟我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专属坐骑。”也不知道为何，娜塔莉竟突然来了精神，对着他豪迈地一挥手就兀自拉着赫那往前走了。
带着一头的雾水，莫德莱跟了上去。
虽然做好了一点心理准备，但当娜塔莉掀开帆布露出那到处闪耀着金属质感的庞然大物时，莫德莱还是感觉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是……二轮机车？”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微微抽搐了。
不带附座的二轮机车作为交通机械并不多见，在发明之初它是准备作为一个方便的民用设备。但很快帝国政府就发现这种交通工具在尚且还在适应马车和蒸汽汽车共用的城市道路上极难管理，自打投入生产起由肆意改造提升速度的二轮机车造成的交通事故节节攀升，于是不久之后帝国政府便下令暂时禁止其投入民用。
而在军队，曾有过让穿戴蒸汽重铠的骑士们骑着机车冲锋的提议，毕竟械装骑士们在全副武装后是没有战马能驮得动的，这个想法得到了很多骑士的热烈响应。但人们很快就发现用机车武装骑士的实战效果委实有些差强人意，虽然冲锋速度是可以保证的，但二轮机车那难以驾驭的平衡性使得骑士一手持武器的情况下经常因为操作不慎导致人仰车翻的悲剧发生，在地形不佳的情况下尤甚，防御的一方只需要在战场工事上稍下功夫，就能让机车骑士们望而却步，只有极少部分驾驶技艺极其高超的精锐骑士还坚持用重型机车冲锋。
现今只有得到军队授权的几间工坊还能可以生产一些只追求速度的重型机车，绝大部分配给了军中的邮差，用在了重要物品以及文书的运输投递上。
而莫德莱现在非常确信，眼前这辆比他见过的任何军用重型机车都要大上两圈的机械怪兽是绝对不可能出自那几家屈指可数的合法工坊的。
“娜塔莉小姐，恕我直言，这应该……是违禁品吧？”他小心翼翼地说。
“当然，那些工坊生产的慢吞吞的玩具怎么可能满足得了我？”娜塔莉爱惜地拍拍机车的引擎。
莫德莱记得那些制造时专精于速度的所谓“慢吞吞的玩具”已经足够让绝大多数陆上工具望尘莫及了。
“我斗胆问一句，这是从哪里来的？” 他实在不觉得在黑市能淘到这种东西。
“哼哼，你可给我听好了。”娜塔莉满脸得意转身，她一直在等对方提出这个问题，“这辆车，是我做出来的！”
是我做出来的……
我做出来的……
做出来的……
莫德莱只感觉她的声音在脑壳里回响，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是……在开玩笑吧？”
“这个世界可不是只有你有额外的职业纹章。”娜塔莉兴冲冲地从自己腰间口袋里掏出一个青铜质地的纹章来，中央的图案是几个大小不一却致密咬合的齿轮。
“铜级机械师！”莫德莱诧异地眨了眨眼，“你不是战斗法师吗……不对，伊兹克叛军根本就没有机械化部队，你考个机械师有什么用？”
现今帝国政府军队是以机械化部队作为主要战力的，混编陆战部队的主力战斗人员是穿戴着蒸汽铠甲的械装骑士们，战斗法师在整个部队中的人数比重则不超过百分之五。
但在伊兹克革命军里，战斗法师的比重相较政府军几乎翻了十番，也就是说超过一半的前线兵力是战斗法师，而他们机械化部队的兵种人数却近乎为零，因为凭伊兹克叛军控制的那几座城市的财政和工业水平根本养不起机械化部队。
“我自学的，兴趣不行吗？去他的法师天赋，机械才是我要追逐的浪漫，我也是以白金纹章为目标的人啊！”娜塔莉几乎是用喊的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她憋着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莫德莱终于明白了，娜塔莉是个机械迷，所以她在提起自己是个元素全能的天赋法师时显得不那么高兴，所以她才会提出用马匹换走铠甲部件的交易要求，她甚至为此考取了职业纹章。
青铜级的纹章，只是一个可以允许入职的水平，但机械师的资格考试极其严格，经历过械装骑士训练的莫德莱有幸接触过这方面的教材，即便只是面向骑士们的简化版，那密密麻麻的理论文字和晦涩难懂的公式还是曾让他头疼不已。除了整个帝国，或者说整个大陆都公认最好的皇家机械学院的毕业生能自动获得银级纹章，其他培养机械师的高等学府的毕业考试就是青铜级的入职考核，而要想通过自学考到，得需要相当的自律和兴趣才有可能坚持得下去。
当然，身为史无前例的有着职业厨师头衔的帝国皇子，他自己也觉得一个拿到了机械师纹章的战斗法师听起来要正常多了。
然而这跟这辆外形诡异的重型机车根本就是两码事。
“可这还是违禁品不是吗？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规格的重型机车，这是辆拼装货吧，不会散架吗？”莫德莱仔细打量这辆怪兽一样的机车，隐隐地觉得那大得有些不正常引擎好像是……从冲锋战车上拆下来改装的！
那种装甲铁块将近十吨重，负责载着骑士们冲破炮火封锁区，穿着蒸汽铠甲的骑士或是待在车厢里或是趴在车侧，时刻准备跳下去冲锋杀敌。
那种规格的引擎全力发动的话，区区一辆拼装机车恐怕没几分钟就七零八落了吧。
“放心吧，我用了蒸汽铠甲的减震部件来解决这个问题，轮胎是越野战车上拿来的，液压传动装置是用大型的蒸汽机床的——”
“请等一下。”莫德莱越听越惊恐，赶紧打断她，“这是一辆重型机车，为什么你说的这些……没有一个是机车规格的零件？”
“唔……”娜塔莉想了想，“车头把手座椅还有车灯是二轮机车上拿来的。”
“够了！”莫德莱再也忍不住了，“很抱歉请还是让我走着回去吧，我实在没法乘这种看上去随时会——”
咔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娜塔莉突然取下背后的步枪，猛拉枪栓上膛。
“闭嘴，然后给我上车。”她盯着莫德莱说，看上去面无表情，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冷。
皇子宁愿走路也不愿乘她的机车的选择似乎让她觉得自己的得意作品受到了侮辱。
莫德莱感觉自己都快疯了，这位叛军队长明明在更加重大的问题上都能保持住克制，却在这么细枝末节的事情上起了动武的心。
但当他看到赫那一脸理所当然地，或者说不知死活地爬上那辆机车时，他明白自己没的选择了。
最后一辆机车还是硬生生坐上了三个人，车尾上还捆扎上了一堆东西。
从铠甲收纳箱中拿出头盔戴上，莫德莱坐在机车座位的最后面，还是一头冷汗。
“娜塔莉小姐。”他艰难地朝坐在最前面的娜塔莉搭话，中间隔着兴高采烈的赫那。
“什么事？”娜塔莉发动机车，轰鸣的引擎声在山谷里突兀地响起。
“请、请小心驾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机车陡然向前冲去，巨大的加速度将莫德莱的最后一个尾音拖成了豪迈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