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纳乌罗湖旁的罗纳市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港口城市,其市区现有保存最古老的建筑——罗纳神庙已逾千年,甚至超过了帝国的历史。毗邻着神庙的是帝国南境最大的教堂,考里拉教堂。围绕着这两座中心建筑,大大小小的房屋呈放射状发散出去。
仅帝国统治期,城区就扩建了两次。每次扩建都伴随着城墙的拆除与改建,只有最早沿着陡坡盘旋而上的圣墙保留了下来。现在的城墙一共有三个入口: 朝向密里法夫神位的北门; 对经由陆道而来的旅客开的南门; 以及对港口开放的东门。其中,北门只有在年祭的时候才会用到,平常处于封闭状态。
港口建在城墙外,沿着河岸铺开两三余里。花花绿绿的顶棚在这里聚散,也有当地的商户会在此地架起木屋,为往来商船上的船员提供各种各样便利的服务。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小的城区,终年汇集着忙碌的人群与交错的车马。
作为一座港口城市,罗纳市的商业极其发达,每天都有数队水陆两道的商队进出,小的商户更不知凡几,来往的旅客总会在早间排成长队。同时,它也是一座地位崇高的宗教城市,是帝国境内为数不多有资格举行年祭的城市,故而帝国在此常年派驻精锐部队,教廷也设立了圣骑士殿。两方还会联手对周边的山区进行清扫,以确保兽人与龙种的数量不至于对商队构成太大的威胁。
“先生,我们真的要乘船吗?”卢米奥略带紧张地问麦格席翁。
“请您放心,市长大人,不管是这里的圣骑士部队还是帝国驻军,军队素质都是有保障的。”麦格席翁冷淡地回答道。
“可是在船上……那个……”
“会有军队保护您的。”
见鬼——卢米奥想——这家伙如果不是傻瓜,就是在拿我当诱饵去吊刺客。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卢米奥已经大概摸透了这位年轻骑士的脾气: 平时很冷静,行事果断,待人礼貌,最重要的是,对于密里法夫神的信仰极为坚定,一切的行事准则都是围绕对神的信仰建立的。
简直是一枚理想的棋子。
带着深深的恐惧,卢米奥努力不让自己虚伪的表情从脸上滑落。
“奥威先生,我是说,您看,船上的空间狭小,我们也难以保证刺客不会混进船员中。而且就算他不上船,也可以从外面……我是说,攻击我们,譬如把船弄翻那些……”
“……我明白您的忧虑,市长大人,”麦格席翁沉默了片刻,“但是,人是决定不了这件事的,”
——又来了。
“您要明白,您最终会接受何种方式的审判,取决于密里法夫神的裁决,如果您的罪行真的要至于这种地步,那么我也没有办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他方面确保……”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您看乘船毕竟比马车危险……”
“在神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麦格席翁断然说道。
卢米奥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油亮的前额。
“……哎呀,您看,密里法夫神委派您来护送我,不正是说明了他希望您能够确保我的安全吗?”他和颜悦色地说道,语气温和,“所以在各个方面确保我的安全不也正是神的决断吗?”
“的确如此,不过,实际上最后结果只取决于您的行为不是吗?”麦格席翁语气冷静地就像是个旁观者,“您得明白,'罪赎得偿'。”
“……天天把密里法夫神挂在嘴上,结果还不是连餐前祈祷都不做……”
安娜的这句话说的很小声,却紧紧地贴在麦格席翁的话之后。
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刺向身前的安娜。
“利尔小姐,神观察的是人,而不是仪式,”麦格席翁调整了下坐姿,使自己看起来更端正,“拥有虔诚的灵魂,这就足够了。”
“哼嗯。”
麦格席翁明显感到不快地皱了下眉。
有意思——卢米奥想——看来他是唯灵派……不,应该说有自己的见解。
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想法就好,这就是一个突破口,特别是对于他这种容易煽动的年轻人来说。
不过,当下看来是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了,只有自己想办法加强保护措施。
马车逐渐靠近城墙,有一队商旅排在他们前面。卫兵仔细地搜查了每个货箱,可以看得出他们似乎搜到了什么,而商队老板一边往卫兵手里塞小布袋,一边满脸堆笑地说话。
卫兵掂了掂手中的口袋,板着脸嘱咐商队老板几句,就放他们通过了。
真有够复杂的——瞥了一眼皱着眉毛的麦格席翁,卢米奥心想。
尽管是教会的马车,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在城门口被叫停了,毕竟这年头也有不少假扮教会的贩子。一名卫兵走上前,恭敬地鞠了一躬,问到:“请问您们之中哪一位是神侍?”
“我。”麦格席翁回答到。
“那么,大人,请让我检查一下您的佩剑。”
麦格席翁略带不悦地将腰间的佩剑摘下,递给卫兵。
对方迅速地检查过后,将佩剑双手递还给了他:“大人,您可以通过了,祝您们一切顺利。”
接过佩剑,麦格席翁瞥了卫兵一眼。
“走吧,”迟疑了一下,他催促了驾车的莫斯一句。
马车穿过城门口,踏上石板铺就的道路。
中央大街有三排六轮宽,笔直的穿过下城区,中间被山丘下的环路隔断。连接着的环路盘山而上,直通老城墙。
穿过古城墙,就是上城区。通向教堂的路同其他城市一样便捷又宽广,一路上的行人与商贩都洋溢着活泼的气息。道路两旁种植着在帝国难得一见的悬铃木,也给这个商业都市带来了一抹异国情调。
几乎是刚走进城墙,便能看见考里拉教堂高高的尖顶。随着马车的前进,它伟岸沧桑的身躯缓缓出现在众人的上方。厚重的石墙上排列着深浅交错的石砖,外突抵柱的顶端树立了姿态不一的神仆像。在列柱之间,几乎一半的墙体都被狭长的雕花彩色玻璃窗占据,在阳光下映照出缤纷的色彩。
马车停在教堂西侧的圣祝堂脚下。
众人走下马车,莫斯将马拴在一旁的树上,车身停在一边。
这是一幢十二边形的塔状建筑物,平时作为高级神职人员的私人办公场所——诫祷师之上——包括圣骑士团的正副手,理论上都是在这里办公的。当然,实际上作为半士官性质的他们一年之中都难得来几次,平日里都由特定的文职人员代理。
“利尔小姐与德利安先生请在外稍候片刻,市长大人请跟我一起来。”麦格席翁对三人说到。
“为什么我们不能进去?”安娜皱着眉头不悦地问到。
“您误会了,”麦格席翁彬彬有礼地回答到,“只是一些程序性的事务,如果您愿意的话也可以跟来。”
安娜抿了抿嘴。
“算了。”
虽说有些不情愿,她还是这么说。
安娜当然明白,如果她真的跟上去,那么她估计真的只能看到一些“程序性事务”。这对于双方来说都没什么好处,况且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市长先生也会告诉她。
“那么,市长先生,请跟我来。”麦格席翁转身走向圣祝堂。
*
普遍来讲,泷不太冒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尽管在艾莲娜眼里自己似乎经常身犯险境,不过泷清楚的明白这一点的缘由,毕竟能力不足的人看能力强的人做事就像是在冒险一样——这并不是说艾莲娜能力不足,而是自己的能力异于常人。
对自己保持良好的客观评价是泷一直的准则,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谨慎了。
不论如何,这次的确算是冒险。
而且还是目的不明的冒险。
——说不定只是因为心情烦躁想找一个适当的发泄方式。
只是渴求真相的话,他大有其他更安全更谨慎的方法。
不知怎的,泷总觉得自己是受到了恶魔的耳语般的来到了这个地方。
漫无目的地在罗纳市的街道上游荡,一边警戒着周围。
一般来说,商业发达的城市比起那些闭塞落后的城市有更丰富的“表情”——例如屋角的飞檐,窗棂的雕花——闲暇的时候,泷会经常性地观察这些东西,不是爱好,只是一种消遣。
这种习惯是何时出现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他个人对此并不太在意。反倒是在与艾莲娜的交谈中他才发现自己对于帝国各个地区建筑的基本样式都熟悉的差不多了。
脑海中那个纤细的背影一闪而过。
未免有些担心,虽然她的能力是真材实料的,但是就他们的职业来说越强的能力便会引来越大的危险。
所谓父母对孩子的心态就是这种感觉。
若是以前,泷大概会鄙夷这样的感情。
不过,他早就过了那个青涩而又顽固的阶段了。
把心包裹着不让任何人触碰,削弱的只是自己的力量。越是小心翼翼地守着心的牢笼,自己就越容易受伤。
因此,坦然接受才是正确的做法。
另外,艾莲娜那种摇摆不定的感情也是问题。
泷还没有天真到察觉不出她的心思,只是,他并不认为艾莲娜对自己的感情了解正确。那只是一种错觉,把对他人的依赖当成爱恋的错觉,这也是泷把她送到虹身边去的原因之一。
“嗯?”
不知何时,他走入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身后尾随的跟踪者并没有让泷过多的紧张,他不认为他们会主动攻击——毕竟,绵羊是不会主动袭击狮子的。
当然,同是狮子就另说了。
泷停下脚步,看着站在小巷尽头的人影。
*
圣祝堂是考里拉大教堂最古老的部分,那时候还没有考里拉教堂那样的集束柱,也没有巨大的雕花玻璃,所有的墙面都是一砖一瓦的堆砌起来的。初建时只有几个小窗口,后来在建造教堂主体的时候顺手翻新了一遍,才有了现在这种偏普通民居的风格。
麦格席翁与卢米奥在不算宽阔的过道内一前一后地走着。
“市长先生,您觉得我是在利用您去引诱他上钩吗?”
寂静的走廊里,麦格席翁的嗓音显得格外清晰。
“啊……不……那个……”
“您没必要否认,事实就是如此。”麦格席翁打断了卢米奥吞吞吐吐的回答,“不过,有件事我要事先说明,这并非我的安排。”
“……不……您是什么意思?”卢米奥不解地问到。
“您这么聪明的人,当然明白了。”
卢米奥停下脚步。
脸上那种虚伪的奉承慌张笑容被略带阴沉的扑克脸代替。
“……是教皇的意思吧”
“不错。”麦格席翁点点头。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
——哼,输了啊
卢米奥默默咒骂那个老头子。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就想对着那家伙的屁股踹上一脚。
不过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卢米奥便迅速冷静下来。
戏演不下去了,但是事情还要继续。
“那你打算怎么办。”卢米奥带着些许被揭穿的耻辱感,傲慢地问到。
“我对权利斗争不感兴趣,不过,制裁逍遥法外的罪犯是我的义务。”他果断地回答到,“教会将增派圣骑士来协助我们。”
——还太嫩。
卢米奥在心中评价到。
“明白了,我会配合你们的”他掸了掸衣服的下摆,“不过在此之前我想问一句,你们有多大的把握对方不会使用类似破坏船体的方法?”
“完全没有。”
“……你真的认为教皇……”
“这就需要您的帮助了。”
麦格席翁向他伸出手。
——原来如此。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之前的眼光是多么短浅,对于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评价是多么错误。
卢米奥露出了无畏的微笑。
那是——这个念头在麦格席翁心中一闪而过——那是狮子的笑容。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