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逝之魂第一卷逃离王国一魔物森林
「朋友,以我所知,这里接近我国的边界。」我喘气地对他说。
「正如你所见,这里的而且确是边境。越过这片丛林,便能离开这个王国。」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对我说的第四句话。
我身处的地方,是由我的父亲一手建立的,我不得不佩服父亲的才能,但我却没有从我的父亲遗传到一点才能。
「朋友,何时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焰阳,当逃出这王国时,我才能告诉你。」这不公平啊,我无条件的跟你说我的名字,换过来你却诸事拖延。
慢着,难道他是被通缉重犯的儿子?还是被公主看上的对象,却因她的丑颜而逃婚?
不,我的姊姊理应遇不上他。
我们逐渐深入了丛林,是我逐渐被诱进魔林。这是号称全国居住着最凶狠魔物的森林,同时被传言没人能从森林中活过来。
同时,身後的树荫告诉我,我已经没能力再离开这片恶林……
乐观积极的我,瞬时变得悲观和消极;身旁的他,依然面不改容,似乎他知道这是唯一能避过守卫的出口,却不晓得这魔物森林的恐怖,一直地向森林深处闯入。
我们停在一棵老树下休息,这棵老树的树根壮大以及伸延甚广,使其他的树无法在它的「领域」生长。
抬头一望,是黑色的夜空,这亦表示我们已经进入森林上数小时。我开始捡起地上的残枝,利用树的气根捆起来,以便刺向袭击我们的魔物……
但,既然是最凶恶的魔物,岂会被枯枝刺伤?
全身震颤的我,望向坐在身边的朋友。我瞪大了双眼,几乎要尖叫起来,不过我深知这样做会让自己更危险。
他的双眼都闭上,只是躺在泥地上,静静的睡着了。
他冷静安然的感觉,也慢慢感染到我,既然迟早也会在这里丧命,倒不如放松心惰豁出去……慢慢地丶缓缓地睡着。
「王子,请小心您脚前的小石块。」「王子,帐篷搭好了,请进去休息。」
「王子,火生好了,请您过来暖一下身子。」「王子,这是你的晚餐,请慢用。」
这是我十二岁的时候,闹着要参加野外求生活动後,在荒山野岭听到的话。
父亲派了四位侍从陪我参加,本来以为有机会一尝真正野外求生的滋味,可是身边的四位侍从,却让我的冲劲消退了。
我心一直想着不要紧,反正能够在野外一尝危险的生活,多四位贴身保镖也没有大碍。
於是我乖乖的坐在帐篷内,向外望着侍从们的野外求生。
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能够在旁观赏已经是王子我能办到的极限,当时我可没抛弃当王子呢。
睡得头昏脑胀,正张开眼之际,听到一声狼吼。
我感受到的不再是深夜的寒冷,而是正午的和暖,正配合我这个带有阳光气息的少年,亦正如我的名字,焰阳,人生充满光明,心境也由狼吼激发得开朗起来。
在张开眼之前,我对他说:「朋友,你有办法逃出这片魔林吗?」
他并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我们已经被一围魔物包围,因为它们正急不及待把我们塞进肚子,正发出饿叫声。
「焰阳,别再发呆吧!」我终於睁开了眼,我本是不想接受将成为午餐的事实,可是若再不办点事,便真的成了别人的午餐了。
如我预测,一群上百只的魔狼正包围着老树,它们是披着黑灰色的毛,前肢都比一般的狼短,若然它们不是正露出獠牙,我倒真想饲养一只。
而我的摰友,则把我先前捆好的枯枝染满魔狼的血浆。眼前遍地横尸的埸面,我有点担心我的最终下埸。
「你终於清醒过来了,快跟着我逃走!」虽然心中不愿意移动,但我的处境迫使我采取他的计划。
他绕过树後,忽然大喊一声,便提着血枝冲往狼群。我立即跟随他,冲出了狼群的包围网。
事情不会像想像中的顺利,上百只的魔物紧随其後,追杀着手无寸铁的我们。
我们一直向反方向走,可是狼群也一直跟着我们,让我们无法停下来。
十分钟丶六十分钟……数小时的过去,阳光已全被树荫挡下,回复了昨天所感受的寒冷。
此时,狼群已经被甩开了,它们暂时没有追过来,但我不保证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安全的。
其实我们早已经逃离王国的范围,可是这森林面积之大,却比预期中大得多,难怪从来没有人能从这里活出去。
我不奢望我能够完整无缺的逃出去,但我希望死的时候不会过於痛苦,最好是一击毙命。
「焰阳,你会後悔跟着我进来吗?」我心里十万个後悔,可是现在後悔也无补於是,只好默默的摇头。
「焰阳?」他似乎不相信我,他居然学会了我那诚恳的眼神,望着我,催促着我。
但他也有他的道理,正常人在这样的处境也会非常的後悔,我亦如是。
可是,若然我说後悔的话,他可能抛弃了我,然後让我自生自灭,冲进魔物群中痛快的自杀。我宁愿活久一些,让他在我的眼睛见证下,惨死在这森林中!
「朋友,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能够让我们闯出去。」我的眼里充满着虚假,连我自己也不禁震颤起来,这句是货真价实的大谎言!
他竟然微笑着,回应了一声,便转身捡地上的枯枝去。
我的脑海突然冒起了鬼主意……
曾经身为王子的我,或多或少也应该略懂箭术,可是眼前的他是多麽的倒楣,正碰着最擅长放冷箭的王子。
那麽,以後你在魔物前当盾牌,我乖乖的在後面放箭便好了。想到我能够在你的後方亲眼目睹你血肉横飞的埸面,简直是大快人心。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我在他的身後大喊:「朋友,不妨弄一下弓和箭,我箭术不俗啊!」
「嗯。」我的计划会否成功?我有点怀疑我是否真的後悔与他进来。
他熟练地把树上的一根半弦月状粗枝折下来,把多馀的枝叶折去後,用数条气根缠绕着作弦线。
我早就料到可以这样造弓了,我真佩服自己……可是我晓得这是一个谎言。
他重覆的弄了四把弓,分别是两支长弓和两支短弓,他跟我说:「你看看用那一把较顺手吧。」最後把弓递给我。
我双手的接过来後,说:「谢谢。」从来不愿意说的话,今天我送给了结识了十年的匿名朋友。
他继续造他的「刀」,我开始造我的箭……首先先把枯枝削尖,呃,拿甚麽把它削尖?
正当我拿着枯枝往树上削时,我听到他说的一句话:「那里有石块。」
他指向我的身後,果然有数块石块。可是,下次能否别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提示我。
箭只有嫌少不会嫌多,紧急关头的时候,可能上千支也能用得完,或许能够在血尸多放数箭雪恨,这时需要的是一个……
箭袋。
「刀我弄好了,要帮你造一下箭吗?」这句来得真合时,趁机可以唤他帮忙一下:「那麽,请你帮我弄一下载箭用的箭袋吧。」
他慢慢地走往远处,寻找较大片的树叶,而我,则留在原地造箭羽。现在的景况,恰似野外求生般,只是比一般的还要更危险上百倍。
在我而言,我也颇享受这种感觉。
箭造得足够了,足以让他变成刺猬。我捡起地上的其他枯枝,堆在一开,打算在潮湿的泥土上生火。当然,我哪会自己动手生火?我根本不懂生火。
「焰阳,箭袋造好了,时间也不早了。」
「呃,朋友,你能先告诉你的名字吗?」我实在不想再这样称呼他……
他思索了一会,说:「克里斯·狄克,以後就叫我狄克吧。」
「焰阳,你先睡吧,明早再把你唤醒。」「嗯。」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在睡着的时候保持清醒,不,我根本只是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与侍从们经历的野外求生,本来抱着玩乐的心态进行。直到野外求生的最後一天,我被帐篷外的情景吓倒了。
帐篷外躺着四具熟悉侍从的尸体,血仍从他们流出来,缓缓地流到我身处的帐篷。
走出帐篷後,我发现躺在眼前的并不止四具尸体,而是二十具尸体。
其他的十六具尸体上,都配戴着枪械和刀剑,并穿着王宫侍卫的衣服。呼之欲出,他们是被派来暗中保护我的。
难怪先前一直没有感受到一丝危险的气氛,可是现在的森林,却传出一阵阵的寒意。
火熄灭了,不是因为甚麽,正正是因为狂风暴雨而消失。四周除了帐篷与那二十人乾涸了的血外,就只剩下包围着我的林木。
为甚麽我没有落得他们的下埸?为甚麽我还存活着?为甚麽「它」没有把我杀死?为甚麽我身上并没有一点伤痕?
当时看到这个埸面,我不禁的落下泪来。
同时,硬忍泪水的时候亦让我的眼框变红。
「焰阳?」我张开眼,眼前的是我的好友狄克,我对他回应:「甚麽事?」
「你……不是说你非常乐观吗?」听过这句话後,我犹疑了一下,用手摸了一下眼框。疑?我流眼泪了。
「狄克,不要紧,只是想起稍为伤心的事而已。」我认为他不会追问,可是他却说:「这里有人害怕走进来,哭着要回家呢。」他特意在「回家」调高了音调。
虽然这句话让我振「愤」不少,可是我没有那个心情与他聊天。亲眼看见二十具血尸,并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来。
「焰阳?」他连忙走过来,以非常接近的距离,再以非常诚恳的眼神望着我。我的好友狄克,你是因为对这种眼神没有抵抗力,就认为我也对此没有任何抵抗力吗?不愧是我的十年好友,你猜对了。
「狄克,我没怪你。」对此没有抵抗力的我,反射性低下头。我终於明白当时的感觉了,是多麽复杂,亦带有难言之感。
他把手伸出来,说:「嗯,站起来吧,我们出发。」
「呃?啊!原来早上了。」我缓缓地抓着他的手,拿起弓和箭,站了起来。
途中我放开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冰冷的,像是没有体温的人。我仿佛有种预感,若然再抓着他的手,温暖的手最终也变成冰冷的。
狄克他停了下来,说:「前方好像有点不寻常,当心一点。」不寻常?你的手的确是不寻常。
我依他的指示,架起了拉弓姿势,准备参与一埸大屠杀。
他的手穿过前方的草丛,望向草丛的另一方。此时,他停了下来。
「狄克,情况怎样?」「嘘,你过来看看。」
我没有像他蹲过去,而是站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草地,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就像前天从王国内进来的草地一样,只缺少了一座宏伟的王宫。
「我们逃出了魔林吗?」我兴奋地打算踏出魔林,投进大草地的怀抱。
「慢住!往草地放一箭。」狄克强调了「草地」二字。我装上了弓箭,准备放出沦落成平民後的第一发箭。
「往草地的哪儿放箭?」我骄傲地保持着拥有王子气势的拉弓姿态。
他立刻回应,说:「闭上眼,往最危险的目标放箭。」毫无一点欣赏我风姿的表现。
我闭上了我的眼,前方原本和平的草地,居然散发着一丝邪气。这是披着草皮的恶魔吗?
整片草地大多都散发着均匀的气息,但是正前方却有一处聚集着大量的气息。
为了一饱好友的眼福,我重新抽起了五支箭,打算连续发出……我不用张开眼也能知道,他一定是瞪大了眼睛,期待着我的表演。
破风声响起了五次,期间也夹杂着低吼声,我感觉到前方的气息逐渐分散开去,亦继续朝着气息聚集的地方放箭。
破风声和低吼声的交替鸣起,让我的心从黑暗处滚动起来,从心里浮出一丝喜感。
直到气息没有再次聚集,我慢慢地张开了眼睛。身旁的仍是被吓呆的狄克,而眼前的大草地,却消失了,变成一棵棵被箭穿破的老树。
前方并没有血迹,当然我也不期待有血迹的出现,王子可是见到血理应要昏倒的,何况是恶魔的血。
「狄克?」我摇动着他,他亦从惊讶中平服下来,说:「辽阔的草地竟然是幻象,真遗憾。」
可是我却无法在他的话中,探查到任何遗憾的意思。他早知道前面的不是草地了。
前方除了大量的树外,还有一块石碑。我缓缓地走过去,细心研究石碑上的文字。
「亲爱的探险者们,前方的危险不是常人能力抗的,尽早回家吧。」「咦?」
「艾克米的墓碑。」他以平缓的声线读出。我完全看不明白「墓碑」上的字,他怎会看得懂呢?
「魔族的文字,这墓碑似乎是艾克米,拜托这里的魔物立的。」魔族的文字……魔族……
「关於魔族的事……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再过一段时间吧,看我怎宰掉你!
「暂时这里是安全的,歇一歇吧。刚才你放了那麽多箭,我帮你再造一下。」我摸摸身後的箭袋,的确用了上大半的箭。
不知道是否用力过度的缘故,疲劳使我闭上了双眼。既然感受不到刚才的气息,就安心睡一顿吧。
二十具血尸丶倾盆的大雨丶残破的帐篷丶阴险的荒林……
当时我是全身震颤,在寒冷和风雨的冲斥下,想竭止也无法竭止。
我开始慌忙地拔腿乱跑,跑往山下……一直地跑往山下。
围绕着身边的是无止境的黑暗,围绕在身上的是极难受的潮湿。
「焰阳,箭造好了……」在黑暗潮湿中,我还能隐约听见这句。
我一直跑往山下……我的手被刀锋似的叶割伤,我的脚被草丛上带刺的茎刺伤,我的眼因流泪而变得红肿。
手上丶脚上丶脸上都带来的刺痛。那时并没有任何人的安慰丶鼓励。只有我孤独的一人,在恐怖中活过来,在剧痛中疾走着。
我不再想回忆起这些伤痛,只好转移我的焦点。哪怕可能跟当时的状况相差不多,但至少身边还有一个人。
「狄克,你认为我们离森林的出口远吗?」我张开眼望着他,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把箭放进我身後的箭袋。
他望了我一眼,说:「你有多大信心离开这里?」我顿时呆滞了一刹,你该不会爱上了我……撒的谎吧。
他的眼神由犹疑变成凌厉,对着我说:「认真的回答我。」他这句又把我吓呆了一会。
我坚决的说:「没有任何希望。」他的凌厉缓缓地减弱,不过也保持着刚才的眼神。同时,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泄气丶落寞。
「不过我有信心还能在这里活着一後时间。」他听过我的话後,并没有回应。
「你会生火吗?这里好冷啊。」我尝试避开这个话题,他冷冷的转过身,把树上的枝节折下来,堆在一起。
「闭上眼吧,焰阳。」我好奇着他的话,虽然我不再是王子,但我不是沦落到需要听从别人的命令呢。
「闭上眼吧。」他重覆了这句命令,可是这跟刚才的那句稍有不同,至少没有刚才的那样冰冷。
我闭上了眼,感受到的尽是黑暗和寒冷。
不久,在他大约身处的方位,渐渐发出和暖的气息,暖流正不断的澎涨着……
突然,气息从他的身上,转移到另一处。他对我说:「火生好了,有感受到吗?」
我没有即时张开我的眼确定,而是依旧地闭着。我知道他不只是问我能否感受到火的存在,而是生火的过程。
「能够。」我对他作回应,眼睛也慢慢的张开,并说:「不要介意。」
「既然事到如今……」他坐在火堆旁,并示意我过去。
事到如今……怎样?难道你是魔林中的魔族,进去王国抓国王的儿子,威胁国王吗?
不,他不会知道我的身份。但是,要调查我的身份也应该不难啊。
「其实我是石碑下埋着的……」我走到他的身旁。
石碑下埋着的尸体?爬出来抓我陪葬?糟糕了,这是我的坟墓了。
「……石碑下埋着的人的儿子。他的全名是克里斯·艾克米。」
石碑下埋着的「人」的儿子,这样说,你是人类啊?松了一口气的我在他身旁坐下。
「他是全国有名的魔法师,曾经协助你的父亲,现时的国王,击退了从这里出来的魔物。」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王子身份了。
「我的父亲拥有强大的魔法能力,几乎是压倒性以一人之力击退成千上万涌出的魔物。」
上万只的魔物,还是要是压倒性。
「但由於父亲的强大,国王惧怕父亲的能力。在众多国民的见证下,带父亲到魔物森林前,把他的头砍下了。」
换句话我的父亲是他的弑父仇人吧。
「被处决後,却无声无息的消失。我想他是制造了幻象,逃进了这片森林。」
狄克,所以你就把国王的儿子,即是我带到这里,陪你寻找你的父亲?
「可是逃进了这片森林後,却遇上不测,丧命於此。刚刚我有检查过,墓下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父亲。」
是天大的讽刺呢。
「焰阳,虽然我是他的儿子,但我的魔法却不逊於他啊。」
我听到这句,心寒了一顿,说:「那狄克你打算怎办?」
「把王国摧毁。」这句是在我失去王子身份後,颇有兴趣听到的话。把王国摧毁,不会连同我吧?
我以微弱带惊慌的声线说:「为了达成你的梦想,我们应该想办法逃出这里吧!对吧,狄克?」
我强调着「我们」。别把我摧毁……我还想活一段长时间呢。
「嗯……」他望着我震颤的眼神,突然笑起来,说:「焰阳,放心吧,我可没打算杀你。」
我不想承认的事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他有邪恶的念头。被我识穿後的狄克对我说:「若然要在这里活着出去,单靠弓箭是说梦话的。」
「所以狄克你教我用魔法?」我蛮期待学习魔法,可是父亲听到这二字便会脸色大变,只好一直作罢。父亲说,他的儿子应该学习正统的王家箭术。
此时,我看见好友狄克的奸笑毫无掩饰地表露无遗。他说:「魔法可不是容易由零开始学习呢。」奸笑二字简直是凿在他的额上。
突然,石碑裂开了,碑上的字亦消失了。我亲眼的望着碎裂的石块,迅速地化成粉末状,最後原本石碑身处的位置成了一块空地。
「焰阳,你看见吗?那是我的杰作。」我可不是瞎子。
「石碑的用途是让我知道父亲的死讯而已,其他人毋须知道。以免知道的人的下埸像它一样,摧毁掉比较适合。」
这分明是威胁我不要说出去的手段啦,不用那麽婉转,和残酷。
「哈,你父亲的王国也会像石碑一样啦!」
我的良心有点过不去。我应该先回去通知一下国民的,但愿我有这个机会和时间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