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门口那只猴子已经跪了快三年了！”又是一个晌午，斜月三星洞里，一干弟子陪着菩提祖师在三清的雕像前打座。本来心无旁骛的大师兄突然想起了还跪在门口那只自称来自花果山水帘洞的猴子，顿时开口打破了沉默。
虽说仙府内部是没有一年四季之分的，但现在外界还是凛凛寒冬，大师兄想着那只猴子浅浅的毛上盖满皑皑白雪的可怜场景，就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这一开口，安静的氛围就一下全部消失了，所有师兄弟一时间都睁开眼睛将目光集中了过来。菩提祖师倒也是没有生气，而是一手拎着拂尘，一手捋了捋瀑布般的胡子，如同所有的世外高人般幽幽念叨了起来：
“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何处惹尘埃！”
祖师觉得自己念的极好，不自觉捏着兰花指露出了微笑。却不想他的大徒弟立马就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来，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是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师父啊，你从五百年前开始点化人就是这么一套，就连山下的叫花子每年赶庙会都知道换一套说辞。你下次能不能多整几句话，好让徒弟们也有点新鲜感！”
在场所有人大惊，虽然大师兄说的都是事实，但也没有人敢这么落师父面子的。倒是祖师还是一贯笑呵呵的模样，一点儿也不生气，
“痴儿啊，痴儿啊，为师知道你顿悟能力极高，自古佛语有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希望你可以理解为师将你的法号命名为悟色的深意！”
什么悟色啊，难听死了！大师兄翻了一个白眼……自从他有这么一个法号之后，每次下山那些大姑年小媳妇都不敢多瞅他一眼，生怕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淫贼。搞的他自此以后威胁每一个师弟只准叫他大师兄，不准叫他悟色师兄，否则听到一次打一次。
久而久之威名不涨，恶名倒是开始渐渐远扬了。
顿了顿后，大师兄反问了一句，
“师父，你咋就不管我叫悟空呢，悟空多好，听起来就像是将来能从南天门里横着进去，北天门里飞着出来人的名字！”
“……对啊！”
听到这里，祖师身后就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他猛地一拍自己脑门一脸恍然大悟道，
“门口的那一只猴子，就管他叫做悟空吧！之前为师一直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号……否则整天看着你们师兄弟念经怪沉闷的，正好想养一直猴子来耍耍！”
祖师一下乐呵起来了。大师兄的表情却像是吃了苍蝇一样沉重，
“师父，你该不会就为了想一个法号，就把那只猴子晾在洞外面三年吧！”
“三年算什么，想当年为师在菩提树下悟道一坐就是五百年呢！”
说到这里老道士起身捋了捋道袍，看起来还颇有些得意的样子。大师兄的胃却开始疼了起来，他觉得自己面前那个糟老头一定是在树下坐太久，整日风吹日晒脑子里终于进了水，还以为了悟出了什么东西，每天都活的那么开心。
一想到自己将来要接这么一个家伙班，顿时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起来。
“师父，你果然是一个逗比吧！”
大师兄不甘心地喃喃道。
“逗比是什么？”
老头捋须轻笑了一句。
“就是专门形容像您这样的人的！”
“……”
老道士什么都没说，捋着胡子笑地更欢了。刹那间，大师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什么无法挽回的错误。
该说不出所料吗？半柱香后，老头子来到山门前，先是一袖子就把半座山的雪给扫了一个干净，然后对着现在还跪在阶梯上那只快冻成石头的猴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猴儿你能来我洞府也是一种缘分，我看你天赋极佳，长得又那么逗比，特此破例将你收坐门下弟子，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猴子倒也是机灵，连忙照着地板就是铛铛三个响头。只是它显然藏不住什么心事，饶了饶头后反问了一句，
“师父啊，你说我逗比是什么意思啊！”
“逗比就是一个专门用来形容像是为师这样仙风道骨，悟性非凡人的词汇！你本是山里野兽，少见多怪也是难免的事情。”
“多谢师父提点，我是逗比，我是逗比！”
猴子说着又激动地跪下了。
少见多怪的是你啊，师父！躲在洞府大门口的大师兄听到这里差点没有一口老血喷到地板上。山下人总是有事没事就学山上神仙的，他不知怎么地就预见了以后山下大家夸小孩都会怎么说——这么小孩子脑袋那么大，一看就觉得逗比，将来一定是当状元的材料。
权衡利弊以后大师兄决定要管住自己的嘴，一定要把逗比代表什么意思的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 * *
说起西牛贺洲斜月三星洞里的悟色师兄，所有人提到他几乎都是那么一套说辞：神秘，霸气，先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至于关于这位大师兄的光荣事迹，就不得不提起那么一件往事了：当时的四师兄是还东海龙王家的老三——有一天老龙王发来了家书，说是老二死了，以后四师兄的位置就上调一位成了龙王二太子。这本是一件丧事，所有人都为四师兄感到惋惜，只有大师兄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你去海边洗澡就不必担心被一个叫哪吒的小孩揍了。当时所有人都说大师兄说的是疯话。结果几个月后，才上任没多久的三太子就真的在海边被一个叫哪吒的小孩子打死了，据说连龙筋都被人剥下来了，死相极惨。事后四师兄吓得抱着大师兄哭了整整一宿，所有人都呆住了，知道这位师兄有真本事，从此对他客气有加，更不敢取笑他是悟色师兄了。
* * *
祖师问猴子姓甚名甚，猴子说自己本无性，祖师大喜，便曰——以后你就叫悟空吧！当然，仅仅只是有个法号还是不够的，于是他又取了猢狲之中的孙作为猴子姓氏。两者相合这个斜月三星洞中最小的弟子便有了孙悟空这个名字。
悟空被祖师引进了洞里来，到了大殿上祖师便一一开始为它介绍：
“这个是你悟贪师兄，这个是你吾嗔师兄，这个是你悟色师兄……”
三个被名字毁了一生的道童听到这里便纷纷露出了一张苦瓜脸来。好在介绍也只是短暂的而已，老道作为世外高人自然要贯彻来无影去无踪理念，一挥拂尘便说要到菩提树下悟道去了。
大师兄咋了咋嘴，总觉得师父就是沉迷悟道所以失了智，但怕事情又坏在自己这张嘴上所以索性这次也闭上了嘴。
虽然老道没明说，但他走后关于猴子的安排肯定要落到一帮师兄弟的身上。
考虑到以后关于统一众师兄弟对自己称呼的问题，大师兄就往殿门口的石狮子旁一站，心一横，腿一迈摆出了一副天王盖地虎的架势。
师兄弟看到这里一眼就明白了——大师兄这是要立下马威了！
可是猴子不懂啊，抓耳挠腮就直接问上了，
“悟色师兄啊，你这不领我进门，也不给我带路，你踩着门口石狮子干嘛呢！”
它说的悟色师兄，这就犯了大师兄的忌讳了。好在大师兄是一个文明人，热爱动物，没闲工夫跟一只猴子瞎计较，他掏了掏挡下就从裤子里掏出一根很大香蕉来。
大师兄一边掏一边嘴里还有一套说辞。他说，
“猴子啊，听好了，以后你就只能管我叫大哥，悟色师兄不是你能叫的，好好听话，这根大香蕉就赏你了！否则，丢你雷姆的！”
猴子挠了挠头，不知道丢你雷姆是啥意思，但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要问猴子到底是谁，那以前也是一号响当当地人物——全称是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还不是齐天大圣的孙悟空，怎么可能被一根小小的香蕉给收买。
大师兄见状，眼神变得犀利了起来，随即又从裤子里逃出一大把香蕉来。
“……”
“……”
“大哥，我在花果山吃了那么多年的香蕉，还第一次看到你那么大的香蕉，真的是涨见识的。”
“哈哈哈，你也不看看这到底是谁的香蕉，转基因的哦，很牛的哦！”
经过短暂地对持以后，一人一猴一瞬间就勾肩搭背在了一起，人手一根香蕉，腰里还别着一捆香蕉，亲地就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互相搀扶着就往殿里去了。
看的其他师兄弟的表情一愣一愣地。
——这或许便是祖师刚才口中所说逗比之间该有的相处方式吧！
其他师兄弟心里此刻如是想道，他们这帮悟性欠佳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呢！
* * *
山上的日子大多无聊，每天只能在讲经或做早课中度过。早课的时候祖师一般是不多管的，只是略微巡视一周后便到后宅里小憩去了。
每到这时候一向沉闷的师兄弟才会突然来了兴致，脱下身上的道袍往天上一甩，会唢呐的拿出唢呐，会拉二胡地拿出二胡，龙二太子的四师兄呼云遮住天空，懂些法术地唤出五彩神光——如是一切准备后便开始了吹拉弹唱。
唱的还不是山下的民间调调，而是大师兄自己谱的曲子。
在胖胖的二师兄拿着擀面杖敲着锅碗瓢盆打出铿锵有力的旋律下，穿着白色里衣露出胸肌的大师兄左手拿着去了籽的玉米棒子，身后一左一右跟俩型男，三人顶着五彩神光走着台步一路到大殿的中心猛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后面师兄弟们，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
随后大师兄开始献唱，歌词还挺有意思，叫：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在场的师兄弟们在气氛以及音乐的影响下开始根着节奏摇摆了起来，情到浓处，大师兄解开了脑后的纶巾任一头乌发如同瀑布般披下——在光影的衬托下看起来竟有些异样的潇洒。
孙悟空哪知道这帮人类比猴子还会玩，两眼懵逼地就站在了原地。
山下，砍柴的樵夫，打渔的渔民以及一些行脚商人见到山顶有五彩的神光伴随着仙乐冲天而起纷纷高呼神迹开始磕头祈福——方寸山上住着神仙的消息也因此走漏了出去。
倏尔，不知谁高呼了一句“师傅来了”，各位师兄弟才收了神通，跪在山下的人也这才敢抬起头来。
祖师回到大殿，见各个弟子蹲坐如磐，衣帽整洁，朗朗有词，却唯独悟空还没缓过神来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顿时就有些恼了，
“悟空，你为什么不和师兄弟一起默念心经，难道是看不起为师所传授的法术吗？”
“本宝宝做不到啊！”
猴子有些委屈，看了一眼周围师兄弟使劲使眼色的模样，连忙又改了口，
“师父，实不相瞒，徒儿我是来学长生不老的法术的，在这里整日打座念经，不是平白浪费了光阴嘛！”
两人交涉了起来，在祖师提了好几种法术猴子都纷纷要投否决以后，祖师气地大喊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伸手在猴子脑后用力敲了三下。
祖师走后所有人都纷纷松了一口气。唯有猴子看起来有些气馁，和关系比较好的大师兄发起了牢骚，
“大哥，我该不会被赶走吧！”
大师兄本就有些内疚，听到这里没忍住便在猴子耳边悄悄一语道破了天机，
“那老道哪有那么容易生气，他是让你半夜三更去找他学法术呢！”
猴子本来就机灵，眼睛眨了眨以后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切。
* * *
从那天起猴子和大家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少了。只有大师兄似乎知道些什么，可没当其他师弟问起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肯透露。久而久之也没有人去问了，少了只猴子，三星洞的日常还是在继续着。
有一日山下一姓贾的员外山上来请人除妖，祖师是大款，自然不会亲自动手，于是就把降妖的职责推脱给了自己的几个徒弟。
要知道神仙也是要吃饭的。特别是一些教祖级别的人物，手下信徒加在一起足足有上万张嘴——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而要说在这西牛贺洲最大的大腕无疑就是西天的如来佛祖了，据说他派一尊者去某户赵员外家说经就收了人家三斗三升黄金，事后佛祖还嫌要的少了，着实是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大师兄知道现在的世道真是一点也不太平：
比如西天的燃灯古佛其实和太上老君是朋友——如来和燃灯一向不对付于是在孟兰大会让自己的徒弟金蝉子给地仙之祖镇元大仙献茶想要搞好人脉让佛教入驻东胜神州……人人都说天上好，可实际上天上远比人间更加地险恶。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人浮于事，日子总是要踏踏实实过的。
到了贾员外家的院子，大师兄架好了鼓，几个兄弟又是会唢呐的吹唢呐，会二胡地二胡净挑自己习惯的上，愣是给整个院子搞了一个天翻地覆。话说几日前这户人家来了一个老鼠精，整日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今天一帮道士在它头顶上吹拉弹唱愣是把它憋坏了，连忙跳出来大喊噪音扰民。几个兄弟哪会放过这个机会，抄起手上的乐器……不，法器就砸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老鼠精给怼死了。
事后贾员外握着大师兄的手那叫一个激动啊——说就没见过那么前卫的捉妖手法。
大师兄笑了笑，他不知道为何想到了南天门。想着为了给金蝉子转世刷功德妖怪们到底是不是已经被那些漫天神佛给派下来。
东胜神州不是佛教的地盘如来不敢做什么手脚，可一但离开了唐王的地界，那一路的山精妖怪在被取经四人组收复之前不知道到底要吃掉多少无辜的百姓！
* * *
斜月三星洞的洞门前有一棵很大的榕树。不知从何时是大榕树的树洞里住进了一只皮毛如雪的小狐狸。
本来洞外的狐狸和洞里的道士是从来井水不犯河水的——直到洞里的道士们开始不好好念经了，成天蹦迪跳广场舞，搞得整个山门都不得清净。
小狐狸喜欢热闹，于是一有空就偷偷潜进去跟道士们一起鬼混！然后终于有一天被洞里的道士们抓了一个正着。
“杀了吧，这是一个妖精！”
用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大师兄率先提出了自己宝贵的意见。自古人妖不两立，斩妖除魔更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你们不能杀我，我父亲是万年狐王，很厉害的！”
对此，小狐狸强烈地表示反对。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听起来竟然还是一个女娃儿。胖胖的二师兄一下就来劲了，扭动自己的肥大的臀部将大师兄以及那点反抗的声音顶飞了出去。
“相逢就是缘，师兄你何必要整天打打杀杀的，那么冷血呢！”
“是啊，放她一条生路也是结下一条善缘，师父经常跟我们说所谓的因果轮回，无端制造杀孽是很危险的想法。”“而且猴子最近不知道为什么老不在有些怪生闷，养一只狐狸也是极好的啊！”
众师兄弟纷纷求情。可在大师兄的眼中却分明却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一群在山上宅了几百年的单身狗，终于发觉到自己看到路边的小狐狸都开始觉得眉清目秀的了！
“是啊，我是万年狐王的公主，你们快来尊敬我吧！”
偏生生那只小狐狸不知道哪来的优越感，即便在一堆天敌中依旧趾高气昂地抬着自己的小脑袋。更夸张的是，一帮臭男人还真拿她当宝一样宠着。
发言权被剥夺的大师兄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
事后，众师兄弟决定将这只狐狸命名为——小玉！
* * *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大师兄久违地和悟空一起被师父派到了山下去办事。猴子凭借自己小巧的身材停在了大师兄的肩膀上，这一人一猴的组合在渡口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路上一位公子哥打扮的人刚巧经过，不知是不是觉得无聊他开头便朝二人调笑了一句。
“喂，耍猴的，为我们表演一断吧！”
这一声，更是引得周围更多的人聚拢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悟空顿时有些恼了，像人一样抬手直立了起来，
“你个绣花枕头，到底说谁是耍猴的呢！”
“原来表演的是腹语，有趣，有趣！”
被人说是绣花枕头公子哥却不怒反乐，拍手叫起好来。在公子哥的示意下，他身后几个家丁便派出一个带头的人丢出几枚碎银子扔到了地上。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丢出来的前来。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侮辱，猴子挽起袖子就想打人，却被大师兄一下伸手给拦住了。
大师兄看了一眼脚边的碎银子小声喃喃了一句，
“猴子，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半个时辰后，两人靠着沿街耍猴赚来的钱在店小二的点头哈腰中从高档的酒楼里走了出来。大师兄左手拿着一个鸡腿，右手牵着一根肘子。猴子更是手里嘴里全部都是香蕉，显然两个人这一次都是收获颇丰，纷纷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可为什么总觉得缺了什么呢？
大师兄心里突然想道：
——如果这个时代也有墨镜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 * *
渐渐地已经入了秋天。洞府里虽然没有节气的变化，可是那菩提树儿仿佛还有着当年的记忆似地开始往下落叶。大师兄拿着笤帚就开始在树下扫，扫完了以后坐在石阶上捧着一杯热茶就开始休息。
狐狸小玉不知道何时蹿到了他的脚边，蜷缩成了一团小小的毛球。
“我无聊了，人类，你快给我讲个故事吧！”
小玉明显是被那山里的其他道士给宠坏了，跟谁讲话都一点儿也不客气。
大师兄其实一点也不讨厌小玉，不如说其实他挺喜欢这只小狐狸单纯的性格的，只是不会像其他师兄弟一样腆着脸就黏上去罢了。
他想了想以后，便清了清自己的嗓子，
“咳咳~！我和你讲一个关于猴子的故事吧！”
“我不想听关于猴子的故事，我想听关于狐狸的故事，关于一只小狐狸的故事！”
用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拍打着台阶，小狐狸的黑宝石般眼睛闪烁着各种奇思妙想，最后化为了犹如星屑一般的碎光，
“既然是秋天了，你就给我讲一个关于烤番薯的故事好了！”
——她只是单纯想吃烤番薯了而已吧！大师兄心想道。他把自己之前下山藏起来的的烤鸡腿交了出来，这才塞住了小狐狸那张聒噪不停的嘴巴！
吃完鸡腿以后小狐狸满足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抬起头才发现坐在石阶上男人那张心事重重的侧脸，
“你还在想那个关于猴子的故事吗？虽然肯定不如小狐狸的故事有趣……但看在贡品的份上，我还是姑且听你说说吧！”
——贡品……是指鸡腿吗？这家伙真当自己是狐仙啊！
大师兄苦笑了一下，但还是幽幽地脱口而出道，
“我认识一只猴子，一只叫做孙悟空的猴子，他本说自己无性，但前几天下山我却发现他渐渐变得膨胀了起来。喜欢炫耀，充满戾气，这终究会毁了他的。”
（P.S.古语中无性还有没有脾气的意思。孙悟空拜师学艺时对菩提祖师说的无性其实有两个意思，一是说自己无名无姓，二是指自己没有脾气，不会生气。至于西游记中孙悟空本质是怎样的猴子，大概就不需要我赘述了。）
“猴子，他厉害吗？”
小狐狸丝毫没放在心上，若无其事地问道。
“世人称他做英雄，实际上他不过是一场名为取经游戏中的棋子罢了！”
“游戏，有趣吗？”
“……一点儿也不有趣！”
“不有趣你还提它作甚，不如听我讲一只小狐狸的故事吧！”
小狐狸在地上撒泼似地打起了滚。大师兄看到这一幕苦笑了起来，却也顿时觉得自己心里放松了许多。
——是啊，不愉快的事情，就随它去吧，那是孙悟空的宿命，并不是他的。
* * *
寒暑易节，春去秋来。大师兄依旧每天要么就带着一帮师弟胡闹，要么就偷偷摸摸下山去找点好吃的东西供奉自己的五脏庙。
时光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然而小玉却在一天天地长大——她渐渐能够化作人形，出落成了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子；她有一头如同雪一样的银色秀发，就算隔着大老远也能够看的见。
两人依旧还会在静下来以后坐在院子里的菩提树前的石阶上品茶。
累了以后小狐狸偶尔会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这让不禁让大师兄很久以前猴子还经常站在自己肩头的时候——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孙悟空了。
* * *
就在那一天清晨，大师兄推开房门时候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
院子里中心站了一个金发红裙的少女，少女优雅地在地上打着转，她飞扬起的红色裙角不禁让人联想起了天边美丽的火烧云。少女身边围着的是他平日熟悉的师兄弟们，正一个个不断拍手叫着好。
霎时间，大师兄感到自己的整个大脑瞬间就麻痹掉了。少女这时也看向了他的方向，然后红着脸羞涩地说了一句：
“大哥！”
——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还不是齐天大圣的孙悟空！？
周围人这时纷纷围过来兴奋地告诉大师兄猴子刚才变出的松树到底有多么的惟妙惟肖，然而他却什么也没有听见。过了好久以后，这个一向随性的男人才大声地怒吼了一句，
“猴子，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我怎么了？”
少女有些懵了，因为气势被压制所有后退了好几步。
“祖师教给你七十二变，是为了让你躲避三灾利害而不是为了让你炫耀的。”
顿了顿以后，大师兄继续气冲冲说道，
“你贪了，猴子。师父当年传授你变化之术时，你本应选三十六般变化的，三十六看似虽少，实则是天罡之数毫无破绽，相反地煞七十二变反而给你留下祸患，一来你变身以后不能笑，二来你尾巴不能变，这两点再将来可能要你的命！如今你又脸犯嗔痴两戒，你真觉得祖师能够饶得了你！”
猴子听到这里脸色大变，可这时候祖师早已驾着彩云满脸愠色地赶了过来。
大师兄默默将脸瞥向了一边。
孙悟空磕头认错，众弟子纷纷为这个师弟求情，但终究没能让祖师收回将孙悟空逐出山门的决定。无论猴子怎么将哀求的视线投过来自始至终大师兄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孙悟空这时候必须走。
现在混世魔王早就霸占了猴子的山门，如果不走，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就有被赶尽杀绝的危险。
如果不走，就没有以后西游的一切故事了。
在祖师的授意下，没有人能够送那只孤独的猴子最后一程。
* * *
——我错了吗？
从那天起大师兄就经常这样独自喃喃道，他永远忘记孙悟空离开时金红色眼睛里的闪烁的泪光。猴子其实并不算一个好人，至少没有传说中那么伟大：它也有自私的地方，比如它许诺过自己的猴子猴孙一起共享荣华富贵，但上天以后却完全这些抛在了脑后；比如它和六个兄弟结盟对抗天庭，却因为天庭再次招安抛下兄弟反水。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讨厌猴子的理由，至少完全不应该对此放任不管。
老君是何人，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的朋友，元始天尊弟子的弟子的弟子那二郎神杨戬都和猴子打的有来有回，老君凭什么会输给猴子？玉帝是何人，经手十万年磨练才修成的上仙，知道老君不服自己管教，不找佛教的外人来扇老君脸，还能找谁？佛祖又是何人，觊觎东胜神州地大物博的野心家，不趁这个机会找个借口办水陆大会选取经人，又哪来的机会？
齐天大圣？
就连替观音守山门的黑熊精都知道——大闹天宫不过是一个笑话！
孙悟空充其量只是一颗棋子，一颗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之间的棋子。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自由，讽刺的是却有很多人可笑地将他当做自由象征。
* * *
最后的最后有那么一天，小玉突然哭着告诉大师兄：
万年老狐王死了，为了保住家产她将会被嫁给一个叫做牛魔王的男人做小妾。逐渐变得木讷的大师兄点头随意附和了一句。
——小玉终有一天会被孙悟空打死，那只猴子为了修得正果绝对不会对认识的人手下留情。
时间就是这样丑恶的东西，消磨了猴子的无性，夺走的小狐狸的纯真——偏生生他明明知道这一切却又无力亦又无法阻止。
送走小狐狸后那个男人第一次哭了，像一个孩子一样。
终于，在一个露水牵牛花盛开的清晨，大师兄收拾好了自己包裹前来找祖师辞行。菩提老祖仿佛早就看穿了这一切似地望着眼前的年轻人长叹了一口气，
——悟色啊，你可知道你此行下山代表着何种意义吗？
——我知道，斜月三星便是一个“心”字，我其实是孙悟空的心魔，也是他无法摆脱的业障。
——你是谁？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即是悟色，又是悟空！
——你到底是谁？
——祖师你曾和猴子说过，你教他本事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此间并无六耳。然而我先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我便是那六耳。
顿了很久以后，那个老道士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
“孩子，你会死的！”
——这个……我可以装作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