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外
雪乃拎着晚餐的食材盯着出口,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却迟迟没有看见熟悉的轮廓。
“白君,好慢啊......”
时间上看应该已经是傍晚了。
但是小城的天空却一如既往的灰暗,浓重的云层最近隐隐有加重的趋势,不知何时出现的漩涡也在不断的扩大,刚开始明明还那么小,现在却扩张到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整个吞下去。
“唔,好重。”
雪乃皱了皱好看的眉头,站的久了,塑料袋在手指上勒出了一道红色的印痕。
她盯着天空发呆,忽然听到出口处传来声音,本以为是白夜的雪乃正准备喊出声,却被一双死灰般的眼睛扼住了喉咙。
面对着那双眼睛,雪乃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夜之森......君?”
那张瘦削的脸雪乃认识,倒不如说是很熟悉。
在日本时,夜之森山藏经常会来自己家,和父亲讨论一些研究课题。
虽然那时候的山藏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上女生的眼睛还会躲闪,但是实际上是个十分温柔的人。
可眼前的夜之森山藏气质却完全不同,那双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宛若一潭死水,灰暗的没有一丝光芒。
“雪稚......”
男人的瞳孔忽的一阵收缩,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物,他的身体开始颤抖,倒退了两步。
“不,是雪乃?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所谋划的,这就是那群恶魔处心积虑要做的事......”夜之森山藏连牙齿都在颤栗着,“千鹤就因为这种事......”
“千鹤姐......”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夜之森千鹤。
那也是一位经常会光顾自己家的人,雪乃很喜欢笑起来会有两个小酒窝的千鹤姐,她是一位真正的大和抚子,温柔而知性。
每次他们两人来时,父亲和**都会很高兴。
哎?
雪乃突然间有些愣神,脑海中掠过的画面里,有四个人站在窗边讨论。
背靠着窗户的那个人,无数的阳光从她身后探出,遮住了她的面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剪影。
那是谁?
那道光影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自己家?
我为什么会称呼她为彼女(她)?
我应该是......认识她的。
没来由的,雪乃感觉到心脏漏跳了一拍,海潮般的悲伤从胸口溢出,她像是个迷路的孩子,只是说不清到底是谁弄丢了谁。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认识那个人的,就如同熟悉山藏君与千鹤姐一样。
不!是在那之上!
自己对那道光影应该更加熟悉才对。
“......”
夜之森山藏并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了孤独伫立着的少女。而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名为泪水的苦涩液体已经汹涌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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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自地下通向地面的电梯缓缓打开,狼狈的少年捂着尚未恢复的伤口一瘸一拐的走出。
白夜已经不打算洗身上这件连帽衫了。猩红色的血夹杂着厚重的尘土,扔掉再买一件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踏着踉跄的步子,直到看到商场门口等候的少女,白夜才稍微放慢了点步伐,原本因为牵动了伤口而皱起的眉头也稍稍平复了。
“久等了。”
白夜扯出一个还算是灿烂的笑容,对着门口的少女招手。
女孩回过头来,精致的脸颊上布满泪痕,看上去慌乱而无助。
“雪乃!”
小跑着冲上前,但女孩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
“白君......”
雪乃伸手牵住白夜的衣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飘过的一段浮木。
“她是谁?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呢?”
少年古井般的眼睛少有的动摇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尽管他知道那个答案。
抱歉......
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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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地下二层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站在急救通道前,他刚刚锁死了这道门,但是觉得可能不太保险,于是在大门手柄上插上了一根钢管,顺便把它扭成了C字形。
“与其用来加固,倒不如拿来当武器。”
身材娇小的女孩拿着与其身高极其不符的长刀,看起来甚是突兀。
“别开玩笑了,停尸房里的可都是病人。”一条龙也试了试强度,然后转身靠在了门上。
“外面的那帮家伙可不会拿他们当病人看。在怪物眼里人只分两种,新鲜的或者腐烂的。”
土御门未来回头看着那面被漆成惨白色的墙,墙体背后传来低沉的、急躁的、绝望的声音。像是遭遇山火的蚁群,躁动着,抱成一团......
平常总是被死亡包裹的太平间今天格外热闹。这间勉强称得上是宽敞的房间里塞满了病人。他田中信居然也成了他们的一员,真是滑稽。
因为肋骨骨折,他不得不24小时平躺着,刚接上的手臂还没什么知觉。他没什么不适的,只是隐隐的有些瘙痒,伤口里面亦或是耳边,像是有什么虫子在鸣叫,在骚动。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声音明明很轻,周遭明明安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可田中还是觉得声音越来越大了,震得自己鼓膜刺痛。他努力挣扎着起身,想看看是不是什么虫子飞到枕头边上了。
侧身看去,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躺在床上的病人,嘴唇颤抖,眼睛睁得巨大,眼球突兀,像是一面镜子。田中信在里面看到了自己,被太平间的低温冻得发紫的嘴唇,也在不停地颤抖。
是恐惧!
蚂蚁是一种极其警觉的生物,它们无时无刻不紧贴着大地,与来自四面八方的同伴交换信息,警惕着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人类其实也是。只是进化到顶端的人类逐渐丢失了这项优秀的本能,可当他们再一次遇到那些远比他们高贵、暴虐的生物时,隐藏在基因里的本能就会再一次被唤醒。
有什么东西来了,朝着地下,朝着这儿。
“呼......”
田中信大口地吸进一口气,地下太平间的冰冷空气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却也冲淡了那份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将那只完好的手伸进病号服里面,金属的异物感从指尖传来:那是一枚金属照片夹。田中信用许久未曾修剪的长指甲挑开,凝视着照片中的人。那是个穿着女子高中生制服的女孩,脸蛋有些婴儿肥,明明是个娇小的丫头,笑起来却一副天崩地裂也是老娘顶着的样子。
女孩叫织田羽织,是东大附属高中的在读三年级学生,也是他田中信的未婚妻。
一条龙也第一次听说田中有未婚妻时十分激动,吵着要看照片,但当田中给这位组长看照片时,一条龙也却显得有些严肃,半晌才拍着他的肩膀说就算对方很有可能是瞄准你的家产来的你也要珍惜,毕竟人家把珍贵的JK时光浪费在了你的身上。
当时田中觉得自己没把吃到一半的猪排便当拍在他的脸上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但是他也没办法反驳,因为当时的田中已经研究生毕业了,虽然不能算是老,但在高中生这样一个群体中,想来也是会被叫做欧吉桑的年纪了。
没办法,这是家族的安排,田中作为家族里的长男没有办法拒绝。和血统优秀的女子结合产下更为优秀的下一代是族人的职责,这个使命在田中刚被确定存在于他母亲的子宫里时就已经注定了,女方也是如此。
但即便是家族里面思想固化的老人也觉得岁数差距太大确实是个问题,于是决定不定期地安排两人见面。这张照片便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拍的。
那是一个黄金周,田中刚结束彻夜的工作,作为长子的他显然是没有黄金周这种安排的。但那天是难得的没有行程的一天,就在田中觉得即将把这一天奉献给床铺的时候,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大概意思是说要安排他在今天和织田家的小姐见一面,地点由对方来定。
对此田中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感慨了一下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去见未婚妻会不会不太礼貌。因为工作,他已经几个晚上没有合眼了,当然也就没有时间去打点自己的仪容,胡茬杂乱的可以和市立公园里的流浪汉一拼。老头子一愣,觉得确实不妥,于是打发秘书去请了一位美容师空投到了田中家中。
但是作为侍奉年迈家主的秘书,显然对于美容行业没有什么了解,但是想来最顶级的东西总是没错的,于是安排了东京内最顶级的美妆师。
这位美妆师的确是最顶级的,但他平时主要是为一些歌舞伎化妆的,临危受命的状态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为什么样的客人服务,但是他觉得顶级的服务总是没错的,便给田中信安排了最顶级的歌舞伎脸谱妆容,还是不容易水溶的。
所以在田中信结束装扮后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一层厚重的妆容包裹时距离约会只有半小时了。不愧是东京最顶级的技师,田中信觉得自己现在去歌舞伎町给包场的大爷们唱一段《杨贵妃》完全不是问题。
他忍着怒气没有去揍美妆师,因为距离约会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在路上洗掉这一层东西,现在只期望女方能把约会地点选在餐厅这种私密的地方了,否则以后大家都会知道田中家的二代目是顶着一张歌舞伎的脸去和未来的主母约会的。
不过想来这么厚的一层妆容,外人也未必看得出是他。
但田中信还是不太了解女子高中生这种生物,她们的脑回路和自己这种已经散发着“中年臭”的大叔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所以当他得知约会地点在千叶的迪士尼乐园的时候,还是被震惊了一把。
在他的印象里迪士尼应该是什么亲子游之类的活动应该来的。左边是事业有成好爸爸,右边是贤惠可人好妈妈,中间再站着一个攥着气球的小鬼头就完美了。
而那个只在照片里看到过的女孩正穿着制服,不顾形象地大笑。田中当然知道理由,他此时脸上依旧残留着相当一部分的妆容,那个美妆师的确是卯足了劲。看起来应该是个类似于小丑的人物。
织田羽织笑累了,走过来大大方方地伸手和他握手,说他是自己见过最有意思的大叔。田中信嘟囔着果然是大叔辈然后握住了女孩的手,娇小而温暖,一如女孩给他的第一印象。
田中信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和女生约会。他委实不是什么讨女生喜欢的家伙,高中的时候女孩子们都比较喜欢能说会道,阳光帅气的男生。阴沉的田中长得绝不丑,却算不上是阳光。
在那之后的一整天内,田中都被女孩拉着在游乐园内玩各种项目,要命的过山车连着坐了两次。以至于结束的时候田中是扶着栏杆下来的,女孩一边扶着他一边嘲笑他是最没用的大叔。
她笑起来就是这么没心没肺,像是只挣脱了束缚的兔子,要在下次被捕获之前拼命地奔跑。
临末了,他们坐在乐园内的长椅上,隔着黑压压的人群看远处的游行花灯队伍。打扮成米老鼠情侣的人偶被各路人拉着拍照,脸上挂着麻线缝制的微笑。
这时一个小商贩偷偷摸摸的过来说先生要不要给你女儿买个礼物留作纪念。田中黑着脸,一把按住一旁龇牙咧嘴笑的女孩,挑了两个照片夹,然后把今天被女孩拽着去照的那张合照裁成两份放了进去。
“一人一份。”田中把放着自己照片的那张递给女孩。
织田羽织捧着那枚照片夹,咧着嘴笑露出了小虎牙。
“呐,大叔。虽然你很坐过山车很逊,而且一和我牵手就紧张的不行,但是今天我很开心哦。”
田中一怔,突然就松了口气,至少对方不觉得这次约会无聊。
“本来想着万一来的是一个留着中分的油头大叔的话,就赶紧跑到鬼屋里去躲起来。但是如果是你的话,结婚也不是不可以哦!”
女孩透澈的眸子里映着远处霓虹的光,像是镜子里映着火。她偏过头来看着田中。他心中一动,心说原来这个用笑容武装自己的女孩其实也只是个孩子,会在害怕的时候想要躲到某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田中拍拍女孩的脑袋,感情介乎兄长与未婚夫之间。
“啊咧,大叔,难道是**了吗?”
女孩捂着嘴不怀好意地笑,狭长的眸子流露出一股小狐狸般的妩媚。
“不行哟,那种事......”
女孩忽然起身把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凑到田中的耳边。
“要到结婚之后才可以哦。”
说完,女孩便跳开了,像是只兔子一般钻进了人群中。独留下田中坐在长椅上,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女孩身上麝香一般的气息。
啪嗒!
田中盖上照片夹,小心翼翼地揣回到内衬里。接着从病床上爬起来,掀开枕头,藏着一把一直硌着他脑袋的格洛克。
说起来,当时一条龙也说完那些欠揍的话之后还说了一句:说起来咱们这种人是很容易没命的,因为大家都不拿命当回事儿。但是田中,当你觉得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就想想你那可爱的未婚妻,没准你就不想死了。
“组长偶尔还是会说些人话的!”
田中握着枪,脸上带着钢铁般坚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