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命(2)

作者:权昔 更新时间:2017/7/27 0:35:45 字数:4644

三年后。

这是一个冬季。

在一座几乎没有人烟的深山中。

孤独的矗立着一栋三层的小洋楼。

洋楼外墙的油漆斑驳,门窗也有些破损,在风雪中,显得是那么孤单无助。

然而,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却满溢着幸福的气息。

男人神情紧张的站在摇篮的前面,双手在空中摇摆不定,可以说是手足无措。

另一边,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黑色的长发软软的披散在肩上,刘海湿漉漉的,眼里洋溢着幸福。

她看起来很虚弱,神情状态并不是很好,却阻挡不了她那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美貌。

“抱抱他吧。”

女人抬起嘴角,绽放出仿佛可以把冬天冰雪全部融化的微笑。

听到她的话,男人终于下定了决心,伸出手,万分小心地,抱起了摇篮里的小小生命。

真是柔软,那么轻盈,他甚至感受不到应有的重量。

怀里的孩子闭着双眼,张开小嘴,努力的呼吸,他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让这个极易破碎的小生命飞走了。

“真漂亮。”

男人伸出食指,在孩子胖乎乎的脸上轻轻触碰,晶莹剔透的手感,让他的心都软了一大半。

“奂缘,他和你一样的漂亮。”

女人微微眯眼,语气轻飘飘的说道。

“可惜是个男孩,如果是女孩的话,将来肯定是个大美女。”

“男孩我也喜欢!”

男人说道,欢喜地看着臂弯中躺着的小小生命。

“这让我想到了,当初捡到小白时候的情景。”

“唉,真是的,你总是三句话不离小白。”

“我捡回小白的时候,它也是这样,轻的不像话,又那么可爱,把我的心都快融化了。”

说着,男人望向她,眼里充满了幸福。

“放心吧,我肯定会把你们母子俩养活的。”

“哎呦,真是的。”

女人伸出手在男人的胳膊上轻轻的一扭,嗔怪的说。

“不要说的我们拖累你似的。”

“嘿嘿嘿,没有啦。”

男人抱着孩子蹲在床前,宽大的手掌抓住妻子纤小的手。

用尽浑身的力气,坚定的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嗯。”

女人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我爱你。”

她说完,再也支撑不住疲累的身躯,因为刚刚生产完,她需要休息。

“我也爱你。”

他吻了吻妻子的手,将孩子放回摇篮,转身替妻子盖好棉被。

“你好好睡,我出去打猎,晚上回来咱们喝肉汤。”

“嗯,路上小心。”

一直看着妻子沉沉睡去,男人才起身离开房间,仔细锁好门。

“喵~”

一声猫叫响起,他抬头,在楼梯的转角处,找到了一只探出脑袋用十分不悦的眼神看着他的猫咪。

“乖啦,我也只是为了安全而已。”

男人摆摆手,无奈的说。

“谁叫你平时都不愿意洗澡的,万一给我的孩子传染了什么奇怪的细菌怎么办?”

“喵呜…”

猫咪委屈的耷拉下耳朵,摇着尾巴蹦跳着跑下楼梯,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呼啦,呼啦。”

是风吹动窗户的声音。

男人加快脚步跑到二楼,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了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

“糟了,看这样子,要下暴雪啊。”

他说着,快速的换上保暖的行装,拿起猎枪,打开大门冲进风雪中。

脚深深的陷进雪里。

看样子已经有半米深了。

“不好,时间已经不早了,得赶在天黑之前回来才行。”

男人系紧衣物,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更高的山上爬去。

如果运气好的话,能捕到一只雪兔或者小鹿,就可以给刚刚生产完的妻子补补身体了。

一想到妻子美丽的脸,他不禁笑起来。

她那么拼命的为自己生下孩子,要好好照顾她才行。

对了,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他欢喜的想着这些,回头望了望他和妻子生活的小洋楼。

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啊。

从三年前遇到小白的那时候起,他的人生就开始产生了变化。

从原来的工作不顺,变成了千万富翁,然后遇见了这么漂亮的老婆。

虽然后来他破产了,不得不带着妻子跑进这深山住下来,她生产时,连请医生的钱都没有,最后还是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把儿子生出来。

奂缘。

她为自己付出了太多。

还一直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他左右。

他很感激。

所以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照顾好他们。

等雪停了。

他想去城市里找一份工作。

赚钱养活一家三口,不对,是一家四口。

还有那只他曾经在废墟中救出来的小猫。

如果不是它…

男人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看着眼前呼啸过去的风雪,脑海里却浮现出一幕场景。

他浑浑噩噩的活了二十多年。

从来都是依靠家人的命令而活。

三年前,他的养父母因病死去。

而他居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就好像紧绷的弦终于得到了放松。

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汹涌而来。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是为自己而活。

现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为自己而活了。

当他迷茫的时候,他看见远方的天空乌云涌动,奔向了山另一边的小镇。

一抹蓝色的光从苍穹落下,穿过乌云,直直砸向了乌云所去的地方。

流星?还是外星人的飞船?

也许是好奇心驱使。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那道亮光砸下的地方看看。

他借了朋友的摩托车,带上雨衣。

顺着山道紧赶慢赶。

那个小镇离自己的家不远,骑着摩托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他的心情从未这般紧张过。

感觉如果再迟一点,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最后,他找到了那只白色的小猫。

心上的大石头才落下。

看着它瘦弱的身躯,当时就决定带它回去。

养活它,养大它。

给这个小生命活下去的希望。

说来也奇怪,捡它回来后,他对工作突然就很如鱼得水,事事顺心。

原本模糊的未来一点点展现出色彩。

真是要多亏它,可能就是它给自己带来的幸运。

想到这里,男人发自内心的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是出来打猎的,连忙转身,继续朝山上赶去。

当时刮风的声音太大,他并没有听到。

他那破旧的小洋楼,在暴风之中,被刮的东倒西歪。

最后,不堪重负,无助的倒塌下来。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周围在树木上栖息的鸟类。

砖瓦落下产生的冲击激起一层薄薄的雪雾挥扬在空中。

所有的声音渐渐被淹没。

慢慢地,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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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

一个名叫安辰遇的小男孩。

他的父母在一场实验事故中双双去世。

他亲眼看着父母葬身在火海之中。

被救出来时,他们都被烧的没有了人形。

伴随着那场实验失败而诞生的怪物却平安的逃离了火灾现场,不见了踪影。

当父母的尸体被盖上白布送到他的面前。

那一刻,他的世界开始慢慢崩毁。

这场火灾只有他们两人丧生。

男孩的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仇恨。

他恶毒的看着周围逃出来的工作人员。

就是他们,关上了逃生的大门。

把自己的父母,送进了地狱。

背叛了同事的他们,身上竟然干净的连一点伤都没有受到。

虽然后来有很多人来跟男孩解释,那是为了防止怪物逃跑而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要怪就怪他们两个没有及时跟着工作人员赶紧逃出去。

才导致了这样的悲剧。

安辰遇根本听不进去这些话。

只是用恶毒的眼神,扫视着所有试图接近他的人。

那天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纪念日。

他用自己所有的零花钱买了一个音乐盒想送给他们当礼物。

兴高采烈的回家时,却被人接到了父母工作的地点。

看见了这将要伴随他一生的梦魇。

他忘了当时是谁把自己接到那里的,回过神来时,就已经站在火灾的现场。

父母在五层的工作室,绝望的敲打着落地窗的钢化玻璃,直到火焰从他们背后袭来,将两人吞噬。

安辰遇捧着礼物,惊骇的看着这一切。

当他终于平静下来时。

他跪在父母的灵堂前。

悲伤到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后来,没有其他亲人的男孩被一对夫妇收养。

那对夫妇本来有一个女儿,后来自杀了,听到安辰遇的遭遇,出于同情决定收留他。

住在他们家的前两个月,那个时候,安辰遇每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发呆,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出房门。

养父母以为他得了什么病,还特意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医生只说他一切健康,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好好休养一段日子就好。

那之后过了半年。

他第一次跟养父母开口说话。

“我想上学。”

那是他最后一次对他们说的一段四个字的话。

对养父母来说,安辰遇太乖了。

乖巧的不像一个小孩。

反而像个机器人。

无论什么事都能自己处理地干干净净,完全不需要大人的帮助。

在学校里,考试成绩名列前茅,体育也是好的一塌糊涂。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爱说话,他的老师曾一度以为安辰遇是个小哑巴。

长大之后,养父母帮他安排了出国留学。

留学归来后,养父母让他考个博士。

然后又让他去独立创业。

甚至在安辰遇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他安排好了未来的结婚对象。

他顺从养父母的一切指示,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养父母很喜欢这么听话的孩子,要是之前他们的女儿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二十三岁,安辰遇和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结婚了。

二十四岁那年,他的妻子出轨,被他发现,然后两人离婚,财产各分一半。

二十五岁,他的公司破产,员工纷纷辞职,养父母先后患病去世。

他跪在他们的灵位前,身体和心灵从未如此放松过。

安辰遇觉得这一年是这么多年以来活得最开心的一年。

他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在想,这么多年来,自己到底是怎么活着的。

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他拼命的敲打自己的头,试图叫醒以前的记忆。

然而回想起的却是那一场夺去了他整个世界的火灾。

一直都如同机器人活着的他,按照养父母的指示生活下去。

他早已忘记该怎么为自己而活了。

直到后来,他遇见了它。

小白,这个神奇的小猫。

凭着一股意志存活下来的猫。

它是那么努力的在活着,捧着它小小的,又十分脆弱的身躯时,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宠物医院里的医生都说它刚出生实在是太虚弱,根本活不下来。

而它却撑过了最危险的那段时期,并且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

它带给他幸运和未来。

他再次创立了公司,认识了现在的美丽又贤惠的妻子奂缘。

不过很不巧的是,公司创立的第二年遭遇了金融危机,他的所有资产全部化为泡影。

他和怀孕七个月的妻子被赶出豪宅,无奈之下,带着她和小白,搬去城市的深山暂居,那里有他之前买的一栋小洋楼,还没来得及修葺。

面对打击,他没有丝毫灰心。

他的妻子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好。

小白也不离不弃的陪着他。

安辰遇有自信,可以东山再起。

他有一把猎枪,以前也和猎人出生的养父学过一点打猎的知识,他准备先打猎挣点钱买奶粉和尿布给将要出生的孩子,然后再考虑未来的事。

一切都很顺利的进行着。

腊月的时候,妻子生下了一个漂亮的男孩。

孩子的眉眼很精致,嘴巴和鼻子最像自己。

安辰遇抱起孩子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妻子和儿子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那时候他是多么的高兴。

自从亲生父母死后,是第一次这么开心。

未来有了轮廓,就差自己亲手去描绘了。

打开小洋楼的大门踏出去的时候,他还想着一定要猎头鹿或者兔子回来给妻子补身体。

她没有靠任何人帮忙,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他爬上山,在风雪中寻找隐藏起来的动物。

一边愉快想着该为孩子取什么名字好,一边脚步轻飘飘的行走在雪地上,差点忘了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在天黑之前猎到了一只肥硕的野兔,暴风雪也停了,他抓紧下山往小洋楼跑去。

走到半路,他仰头习惯性的往山下看去。

却没看到那栋小洋楼。

安辰遇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抓了一下。

他扔下猎枪和兔子,用尽力气飞快的往那里跑去。

越来越近了。

他心中的害怕也如火般腾烧而起,几乎快把他的信念灼烧干净。

双腿如同灌铅。

身体好沉重。

他喘着粗气,眼前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当年失去父母的自己,没有灵魂,活的想个木偶。

他不想再回到当初了。

那段时光痛苦的让他近乎疯狂,只能不断逃避。

终于,他跑到了小洋楼的废墟前。

废墟,是废墟。

没看到这一切之前,他曾无数次的安慰自己,房子不会那么容易塌的,不可能的。

然而,事实毫不犹豫的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我的房子,是在这里的啊。去哪里了…”

他喃喃的说着。

空洞的眼神里,倒映着无数砖瓦的碎片。

废墟上覆盖着一层雪。

显然是在几个小时前就倒塌了。

安辰遇的最后的理智也彻底崩碎。

不久前,他还在想妻子看到自己猎到了这只兔子该有多高兴。

回来的时候,只剩一片毫无生机的废墟在等着他。

“啊…啊……”

安辰遇用力的抓着头发,紧咬的唇齿间渗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记忆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他站在火灾的现场,眼睁睁的看着父母被火烧死。

他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对这一切都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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