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城市灯光照耀的夜里,道路少有人声,而Saber正举剑和微弱灯光下的黄发男子对峙。
黄发男子的身旁已经多了一个人,或者说,是凭空出现的妖魔。
“看这样子,你就是Saber吧。”像是从空气里钻出来的男人这样说道。
他的身上覆盖着黄金铠甲,右手持着一把罗马短剑。粟色的波浪卷长发抛在背后,眼睛如同被蔚蓝的海水浸透了瞳仁般纯净。身材比他身旁的男人足足高出了两头,魁梧地站在那男人身前有如一名尽职的侍卫保卫着主人。
“虽然不敢肯定,但能使用那把非同寻常的剑,恐怕只有身为Saber的英灵才能做到。”
“那把剑——”
“杀过龙吧!”
龙?!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从来都是强大得近乎奇迹的存在。
“以天界的光芒刺入龙脊,为冰凉的龙血所浸染,传来群山的颤栗,传至荒野的呼啸...这些如史诗般动人心魄的景象,只要目及它凛冽的气息,就好像在眼前真实发生着!”
真的可能有那样的东西?
被Saber的剑斩杀过!?
面对男人的话,Saber没有言语,只站在我的身前一动不动,仿佛在集中全力等待着一触即发的战斗。
“只可惜,明明是位阶最高的Saber,却要被这样无能的Master拖着后腿。”黄头发的男人也说话了。
像一把尖刺,男人的话扎进了我的心里。
没错,从小到大都知道自己是别人的累赘。
所以信守着规则,努力做出笑脸。
就是怕被别人当做废物一般抛弃。
就是这样被人说成废物,仍然一声不吭,所能做的只是表现出中规中矩的神情望着别人。
“既然如此,就让我的Archer和你对战,在把你击溃之前,我不会把你那个半吊子的Master怎么样的。这样对你来说,就很公平了吧?”
他说完望着我,眼神轻蔑。
“出于Master人类的礼节,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间桐隐...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姓名,但这也是自出生过后便无可奈何的事情。”
“那么,作为Saber的Master,你的名字呢?”
他问起我的名字,我应该回答吧。
但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姓名这回事,到底是怎样的来历。
鱼如月这个名字,还是那个穿着褶皱风衣的男人给我暂时取的。
完全没有回答他的动力和足够多的信息,也觉得没有必要把暂时用的名字交给陌生人,因此沉默着没有回答。
说出的话得不到收场,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喂,难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连一个名字都不肯说吗?!”名叫间桐隐的男子终于有点发怒了。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光,如闪电一般向黄发男子划去。
但为罗马短剑所遮挡,赤色十字溅落着火花被搁在了半空。
“喂喂,不是说好了规则的,要出尔反尔吗?!”看着光芒差一点触到自己,间桐隐的身子动摇了一下。
Saber持剑驱动那摇曳的残影在夜色里划下了银色的Z字,似乎要把阻拦它的屏障,就连空气,灯光和夜色都一并斩断。
Archer闪过剑影,带着间桐隐,往后退去。
“真是不懂礼数的人啊...”
“这样,就让你看看真正的勇者,应该用何等礼节面对敌人!”Archer说着向Saber走了去。
看着Archer面无惧色地走来,Saber像是停顿了一下,接着以捕捉不到痕迹快速的身影向Archer冲去。
没有任何躲闪,Archer遭到Saber当面的迎头痛击。
仿佛斩断了空间一般尖锐的声音合着银色的光泽,如同钢铁洪流要将Archer的身躯完全吞没。
赤色的十字剑劈在了Archer的胸口。
Archer魁梧的身躯随即往后倾斜。
不过重心稍后又被他紧紧抓稳。只是退出了两步,他的身体又稳稳立起来。
厚重得如同堡垒,沐浴着壮丽的夜色,身上黄金的甲片,闪烁着烽火一般的光芒。
没有一点伤痕!他的胸前完好无损!!
看到这个情况,Saber似乎呆住了,连劈砍的动作都没收回。
“啊——!!!”雄浑的声线带出Archer的拳头,沉沉地打在Saber的铠甲上。
只是一拳,便将银色铠甲小小如菱角的甲片打落在夜空。
Saber单薄的身躯如叶片般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叮叮当当地撞着地面,滚落在我一步开外的地方。
“Saber!!!”
她向我举手示意,然后用十字剑支撑立起身。
她的嘴角一定流着血。
她胸前的铠甲碎片一定嵌入了肉。
她的身体一定在为抵抗剧痛的折磨而颤抖着。
纵使这样,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从那娇小的身体透出的不是女孩的柔弱,那是连男人都比不上的,绝不言弃的身姿。持着剑,连血迹都没有时间擦拭,如流星一般将身影横越夜空。
到头来,果然还是废物,就这样看着一个女孩在我面前,保护着我,进行惨烈地厮杀。
我什么都做不成!
甚至连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十字剑在Archer身上落下了十多次,攻势狰狞得连空气里都仿佛漂浮着硝烟一般的味道。
被黄金的铠甲包裹,那藏在华丽的光芒中,本是血肉的身躯却仿佛比黄金的甲片更为坚硬。
连一道印记都留不下。
“啪!”
这次是短剑落在了Saber的铠甲上,发出了玻璃杯碎开一般的声音。
只是Saber伸手牢牢抓住了Archer挥剑的胳膊,右手将红色的锋芒向Archer的左眼刺去。
“呀——!!...”与之相对的,是少女震慑人心的嘶吼。即使没有男子雄壮的力量,纤细的声线却能在夜空里铭刻得更为永久。
可是连人体最脆弱的部分,锋利的十字剑都无法刺入。
“这,就是勇者的礼节!!!”
他不留情面地挥拳,落在少女的胸前。
彻底碎掉的银色铠甲如冰粒一般泼洒在空中,于沾染夜色凄清的光泽里,浮动着少女的身躯。
“Saber——!!”
这次她躺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了。
就像这样扶起她,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总要做一点什么!总要做一点什么!!
不管安慰一声也好,还是抱怨一声也好。
可惜我这样的家伙,连这一点勇气都没有。
只有这样扶起她,看着她痛苦的脸庞,留在嘴角的血迹。
“把令咒交给我!你们就有活下去的权利!”对面那副满意的神情让人反胃。
只有这样做,才能使这个少女活下去吧?总比在这里陪我这个废物死掉好!
伸出去的手一点颤抖,不过没关系,即便是懦弱的自己也可以给身边的人一线生机。
那浮现着满足的笑容,像要吸掉我灵魂的家伙走了过来。
就在这里结束了吧...
像是梦一般虚幻的相遇,在这里,随同卑劣的生命要化为消散的云烟。
他的脚步突然颠簸了一下,就像是被人用石子什么的东西砸了一下。
“是谁在那里?!”他捂住的左手浸染了朱红的色彩。
“跑!”Saber这样对我说着,她的身体却没有一点要跑动的迹象。
一个人逃跑吗?
真是符合自己的作风。
身体开始移动,朝向有灯火的大街。
用一个人的动力带着两人份的重点向前跑去,那是比散步还要慢的步伐。
没有看Saber此时的脸,而我也不忍心去看。
大概会是生着气的脸,更或者是一副十分严峻的脸。
会有发自内心真诚的微笑对着我吗...
不可能!
路人看着我。
确切地说是看着我扶着一个血迹斑斑的少女。
直到现在,Saber仍然紧紧握着十字剑。这样的情景告诉我,她的意识正在致命的伤势中苦苦挣扎。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医院在哪里,而且我也不知道普通人的医药对Saber有没有效果。
给凌姐一直打着电话,而电话那边空荡荡的铃音像是投入了无底洞,没有一点回应。
心里乱作一团,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只能拖着Saber往凌姐家走去。
在上坡的路段Saber突然将我往后猛力一拽,身体便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最终爬起来的时候,已经顾不得惊愕。
宛如从天而降的Archer和Saber的身影混战在了一起。
罗马短剑和赤色十字剑交错在半空。
然而现在的地势对Saber很不利。
吃力地与Archer交战,立在夜里,如此靠近Archer,她的身影更显娇小。虽然破绽百出,却用震人心魄的刚毅与Archer抗衡。
不过任凭虚张声势的攻势如何猛烈也制造不出奇迹。Archer只是用剑背打在Saber身上,便将这倔强的抗争轻松击溃。
“为什么不亮出你的宝具?”Archer像是质问着Saber,“难道就甘心这样死去?”
Saber的身体摇摇晃晃,却再次在我的身前站起。
“如果你能杀得掉我的话!!!”她说。那为伤痛些许动摇的话,不知死活般地向宛如高高在上的Archer挑衅。
“Archer,动手吧!这个疯女人,没用了!”
站在屋顶的间桐隐,只在黑色的夜幕里露出一个轮廓。但从他得意的声音,我就似乎能看到他脸上嘲弄着我和Saber的神情。
“再问你一次,真的,不把你的宝具亮出来吗?”
Saber稳稳屹立,沉默得如抛却了生死。
Archer将罗马短剑收入腰间。
突然间一股厚重的感觉如巨石般压在了我的心上。
空气如流水在我两旁划开,像是失却了重力往上流去。
Archer身前由光粒子聚拢而成的弓,在空气的洪流里铸造出骨架。
这感觉跟追杀我的那个女生掏出匕首有些类似。
但绝对,要比那次强上数十数百倍。
只用右手,他就拉开了金色的弓弦。
“最后,说声告别吧!”
我知道这一句话的意义,如同告别亡者的哀歌。
如太阳般耀眼的轨迹,仿佛在燃烧着的火焰撕裂了夜空。即使隔着一两米的距离,那巨大的力量却也将街道两边的窗户,只在一瞬间全部震碎。
它冲向了Saber。
大概躲闪不及,Saber就这样站着。
或者知道,躲闪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从那金色的弓弦中迸射出的光芒,就像命运一样紧紧咬住了她染血的身躯。
“Saber————!!!”除了呼喊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如此懦弱的自己,强迫着自己做出各种行为适应不同人的要求。
不过这次呼喊却是发自内心的深刻。
终于在将要吞噬她的光涛到达之前,挡在了她的身前。就算理性仍然怯弱着,下意识的英勇却从那条缝隙里如强光迸射在心中。
就像是将厄运从她的身上吸走,金色的光芒落在了我的身上。
跟上一次一样,身体破了一个大洞。
不过伤势更严重。
是将五脏六腑全部轰没了的瞬间毙命。
所幸这命运的审判似乎只能对一个人有效,眼角的余光中,Saber的身姿安然无恙。
只是脸上有一点,惊愕。
“非要到后悔的时候才明白...”
似曾相识的声音,似曾相识的话。
大概是来送别我。
所以比上次,来得更温和一些。
◇
这漆黑的梦境,十分熟悉。
被黑色的寂静完全吞没,只有意识如微弱的一丝光线跳动在角落。
我曾做过许许多多没有内容的梦,那梦里的黑暗沉寂得如同在描述着我的死亡。
根本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就这样默默接受着在梦境里渐渐死去这一个事实。
只剩身体在履行既有的规则,有条不紊地运行。
看到那些微笑的面孔,心已为今后的灾难提前哭泣。
看到那些悲伤的面容,就装作一个陌生人冷眼旁观。
所剩余的责任一点一点消失,所系的丝线一根一根断掉。
摆脱了命运的操纵,而木偶般的身体,终于被抛弃在漆黑的角落里。
为人遗忘,静静腐烂。
不知喜悦,无关悲伤。
最后连到底有没有存在过这一个事实都会变得模糊不清。
泪水就这样无声地流出。
那缓缓往下垂落的液体,静静地排泄出机体多余的盐分。
不过,纵使在这样无趣的死亡里,也有光芒想要拼命挤进来。
在黑色之中染上青草,于缝隙之中撕开蓝天。
白云,山脉,原野。
一笔一笔化作真实的痕迹淡淡地印在梦境里。
那少女期盼的身姿,如白色的兰花安静地依偎在树下。
怀里拥抱着小小的愿望,望着遥远的彼方。
于无数个冰冷的夜晚,看着她的身影。
只是远远地看着,便让我忘却了梦境里的死亡。
仿佛感到她的心情。
仿佛浸透她的思念。
乃至彼此的命运,都能强烈地感应。
一定会在某时!
一定会在某处!
相撞出湮没世界的光芒,将时间、空间还有自我的枷锁统统挣脱!
◇
第二次从漆黑的混沌中回归世界,我的眼前却是一片被死寂完全渗透过了的黑暗。
有赖城市的光亮从窗外漏入屋内,促使我从视觉里判定自己还活着这一个事实。
至于自己必然丢失了的生命,基于何种理由回到了身体,此时我像是尚未完全恢复一般迟钝的大脑,无法思考出答案。
只记得自己在为确凿无疑沉闷的死亡浸蚀时,似乎有温暖的光芒从缝隙中溢出,如温泉一般没过了全身,将污垢般的冰冷统统洗去。
濒临死亡的体验,变得如同梦境一般虚幻。
但躺在床上这一个结果,又证明它们是真实地造访过我的身体。
这样想来,发现自己已经死过了两次。
第二次大难不死醒来,就这样躺在,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十分安静的房间里。这是连医院的重症病房都达不到的效果。
只是隐隐约约,能听到柏油路上汽车行驶的引擎声,经过空气的数次折叠后,落在耳边已成了如蜂鸣般细微的声音。
就在这样的黑暗里,Saber静静地陪伴在我身边。她十分自然地融入了这幅安静的画面,以至于一开始我都没能注意到她的身影。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闭着双目,似乎是睡着了。仿佛能感觉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在空气里留下细纹。
仍然穿在身上的银色铠甲此刻完好无损地展现我的眼前。从那毫无疤痕流畅的光泽中,根本看不出曾经历过何等惨烈的战斗,又于死亡之中以何等坚韧之姿屹立不屈过。那映着夜色的微光,像是随时能将这副少女的身躯,投入下一次抛却生死的厮杀当中。
不过她的脸蛋,却和我一样拥有着年轻。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经历着如野兽一般相互厮杀的战争。
于九死一生之中所想要达成的心愿会是什么?
是世界和平?
还是救赎世人?
或许只有这样被人类觉得伟大的心愿,才会配得上所谓梦想耀眼的光彩吧。
“咕!~~~~”肚子委屈地叫了一声,像是在争夺我放在Saber身上的注意力。
从床上立起来的身子笨拙得像木块一样。
我踮起脚尖从Saber身边走过,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黑漆漆一片,空寂得令人发慌。
凌姐大概是外出了吧,反正大学生的生活肯定要比高中生精彩得多。
抱着猎获食物的强烈欲望,我打开冰箱门。在橘黄的灯光照射下,冰箱里的食物摆放得十分整齐。
与其说是整齐,倒不如说根本没有动过。
甚至四天前的牛肉还规规矩矩躺在架子上,至于吐司蛋糕之类的西点还保持着我记忆里的模样——似乎某天早晨我有动过它们。
难道凌姐从来都不回家吃饭吗...
肚子再次催促过来后,我顺手拿起一盒乳饮料。
从吸管里送进嘴里的液体尝起来酸酸的...
不过,好像有些问题!
这上面似乎写的不是酸奶而是牛乳...
我看了一下生产日期,心“咯噔”一下,像是没了依靠般地悬在了半空。
这盒牛奶已超过保质期两个多月了啊!!!难道凌姐从来都不清理冰箱吗!?
情绪一激动右手便捏紧了盒子,于是乳白的液体像雨点一样喷了一长串,高得几乎要够到天花板。
它们落在地板上化作了可疑的斑斑污渍。
我无法想象凌姐看到这番景象后会有怎样的想法,只得赶紧跑到厨房拿起抹布,毁灭这些让我“心虚”的证据。
在这行动中我意外发现,那扇曾经紧锁的门此时是微微开启的。
即使没有灯光,从那门缝透出的黑暗,看起来似乎比任何房间里的夜色都要凝重。
没想到凌姐的生活作风,已经乱到连门都不能关好。
既然在平时一直锁着,又没有特别给我说明过,应该是放着凌姐不想让别人干预的一些东西吧。
但不可思议,就好像那扇门掩藏着这世界的另一面,不可抗拒的好奇心吸引着我。这是我从来都没有过的,强烈的想要探知的欲望,犹如在今天突然爆发在了我的身上。
只是看一眼而已,大概没有什么关系吧。这样想着我轻轻把门推开了一点。
整整几架的书籍围绕着整个屋子摆放了一圈,更不用说地面还被这样硬皮壳的书籍占了大半。
在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的方形台灯是古典式的西洋风格。
似乎走得匆忙连窗子都忘记关掉,外面的风于是就从那里漏了进来。像是刚刚看过,只是稍事离开而没有合上的页面就这样被风翻动着,沙沙地浅声低吟,
我随手在脚边捡起一本书翻开,发现上面的文字并不是日文。
接连好几本书,在它们有些发黄沾着灰尘的纸面上,全是用厚重的笔迹书写出的英语单词。
这些词汇古朴而又晦涩,个中内容被我了解得支离破碎。
难道凌姐不希望别人看到的,便是这些快要发霉的老古董一般的书籍。
不过顷刻之后,我终于明白这扇门为什么会被紧紧封锁。
而我也后悔踏入这间诅咒着命运的禁地。
我手中这些文字,全都揭示着,所谓新的生活正煞费苦心隐瞒着我的实质!
那书中的插图...
和那个人逼着我识别的魔法阵一模一样。
这就是说,凌姐和那家伙一样。
是轻易便会捏碎生命,将凡人看做卑贱的生物,那样冷酷的家伙。
是知道圣杯战争为何物的,魔术师...
就这样装作毫不知情的旁观者,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她捡来的少年,在挣扎中经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