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缺乏生气的空间里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寂静,我尝试着起身,但紧接而来的全身的剧痛使我不得不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模糊的视线渐渐地清晰起来后,我发现眼前的一片白色似乎是某个房间的天花板,随后涌入鼻腔的强烈的消毒水气味让我意识到这个房间到底是哪里。
“医院?”
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而且浑身被固定在病床上。
“不对……”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想伸手按住剧痛的头,但是双手都被固定住所以我只能拼命地用后脑撞击枕头。疼痛就好像无视我的感觉一般,深入到大脑的深处,我甚至想就这样死掉算了,但事实是不管是头还是身体,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混乱阵阵地向我袭来。
一个巨大的疑问混合着剧痛逐步地剥夺者我的意识。
“我,是谁?”
“已经,没事了哦……”
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没事了哦……”
那样的话语仿佛带着魔法一般,疼痛因此渐渐从大脑中散去,我也不再用后脑撞击枕头,然后我便看着眼前的一片耀眼的白色,失去了意识。
记忆中有一段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空白,纯粹的空白占据着脑海的一角,长久以来的时光我曾经尝试去填补那些空白的空间,但不论我怎样去努力,那个令人不安的迷雾般的空白也从未重新清晰起来,仿佛被删除一样的记忆,从一开始就一直折磨着我的大脑,我的肉体,以及我的日常。
再次睁开眼睛时,原本一片刺眼的白色现在却变成了温柔的红色,我轻轻转过头看向打开着的窗户,红色的光芒从那里流淌般地照进了没有生气的病房,渐渐清晰起来的思维告诉我现在正是满天晚霞的傍晚,我并不知道我究竟睡了多久,以及现在的时间,甚至我自己是谁我都不知道。太多的疑问紧紧地纠缠着我,伴随着疑问一起向我袭来的还有全身上下阵阵的疼痛。我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样美丽的晚霞,想着是否可以就这样死去会比较好。但事实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想动一动可全身只有头可以动,可即使想要死掉我却只能只能沉默着看着窗外那纯粹而广大的风景。
“你醒了啊。”
“嗯?”
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女孩子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轻轻转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她就站在我的病床边,双手背在背后微笑着看着我,长长的黑发衬出一张可爱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映着晚霞的光辉,精致而漂亮的五官让我联想起高级的手工人偶。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连连衣裙,此时因为傍晚的霞光照耀的关系而变成了耀眼的红色。看着那样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有一些地方开始躁动不安,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她是谁。
“那个,请问你是……”
“有希。”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嗯!你叫什么名字呢?”
“物品,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
“那,以后就叫你小空吧!”
“唉?!”
女孩快乐地笑着,突然出现的友好的女孩让我不知所措,原本困扰着我的诸多疑问以及全身疼痛都被女孩那热烈的太所赶走。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也开始轻轻地笑了起来。
“随便给别人取名字我想会很困扰的吧……”
“没关系,只有我这么叫你就可以了,你看就像绰号一样的东西呢!”
“那个……”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
面对那样不知为何情绪高涨的女孩,虽然被随便地取了名字却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反而渐渐好了起来,我们就那样轻轻地相视而笑着,彼此间有如完成了一个仪式一样,讲对方视为自己从今天开始的最重要的朋友。
“那从今往后还请多多关照了呢。”
“嗯,多多关照哦。”
“记忆踩着无声的步伐渐渐离我远去,注视着过往时光那没有轮廓的背影,我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空洞的躯体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快乐,我发现自己已然失去了那些属于我们的故事,过去的画面被夹进了发黄的书页里,直到我偶然拾起这些散落的碎片的今天,我终于知道:我用一瞬间爱上你,但那样的失去却是用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伤痛。
那些脑海中的空白,再次被你的笑颜所填满,那些曾经熟悉的风景,可以听见,可以看见,只是和它们站在一起的你,仅仅是那样地对我微笑着,无论是话语或是身姿,依旧是模糊不清,占据着我的梦境。既使想要听见,想要看见,想要碰碰你的脸,我却什么都做不到。明明距离是那么近,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你的存在,却只能遥望――
遥望,最后再一次的,让你离我而去…
或者,有关你我的物语早已死去,和死去的你一起,死在了那个久远的夏天。
我还记得,从被风摇动的大树的缝隙里,斑驳的阳光静静地撒在你我的身上…
那时的我,面对那样的你,仅仅一瞬间的呆滞,时间就跨越至多年以后的今天,只是,身边的你,已经不在了… ”
——间奏
脸颊上突然传来一阵痒痒感觉,我被迫睁开眼,发现那个被霞光映红的病房的天花板已经变回了天空与大树的枝叶。柔软的风轻轻拂过汗湿的皮肤,原本会把身体的水分全都蒸发掉似的热度现在已经稍稍降低了一点。我稍微歪头看向一旁的有希,发现她正拿着一根草叶在我的脸上轻轻地刮着。
“啊,你醒了啊。”
“还不是被你给弄醒的,明明睡的蛮好的说……”
“哦?是吗?刚才我可是看见你一会一脸痛苦像是做恶梦一样,一会又看你笑的满面春光像是做了个好梦似的,想不到你连睡觉的时候表情都这么丰富啊……”
“没什么,只是梦到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而已。”
“小时候的事?”
有希的肩头微微地颤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怎么了,有希?”
“啊,嗯,没事,那么,应该是很快乐的事情吧?”
“嗯,非常快乐呢。”
我对着有希轻轻地微笑着,有希在那一瞬间似乎稍稍地愣了一下,但随后马上绽放出一个熟悉的微笑。
温和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强风打乱。
天气在不知不觉中阴沉了下来,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空转眼间被大量的乌云遮盖。没有了过度热情的炎炎烈日,周围的气温也因此而开始下降,快速而凉爽的大风伴随着强烈的草木泥土的香气扑面而来,汗湿的皮肤真切地感受着这一讯息。各种突然的变化都说明着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即将降临这个小镇。
我轻轻地将粘在汗湿额头的头发拨弄开,直起身坐好,象是要确认风的存在一样向前伸出手臂。
“啊,啊,看来会是一场不小的雨呢…”
“嗯,是啊。”
有希也坐起身,轻轻排打着粘在衣服上的青草叶子。
“那么,趁雨还没变大之前赶紧回去吧。”
“嗯!”
夏天的雨就好像淘气的小孩,总是毫无预兆地飞快出现,然后又会在大闹一场之后又飞快逃走,留下因为没带雨伞而浑身湿透的狼狈的路人。
实上我并不讨厌下雨,或者应该说比较喜欢吧。入夏以来一直持续着的高温已经快将身体的水分全都蒸发掉了。这场大雨刚好滋润了干燥的身心,渐渐远离周围的炎热感觉促使着肺部的放松。雨点敲打着树与草的叶子的声音,温柔有如母亲般的轻声细语,原本喧闹的夏天的雨却因此让人感到平静。泥土与草木的芬芳安抚着本是躁动不安的神经,把那些不快的情感一扫而空。于是我把这种纯粹而自然的雨水认定为我们夏天的一部分,那种干净而沁人心脾的气息一如你我之间的羁绊,透明而不含任何杂色。头顶着自水塘中摘来的硕大的荷叶,我和有希依然不紧不慢地行走在柔软的田边小路上。我一边享受着清新的如此的雨水,一边看着走在我前面几步的有希。虽然雨下的不算小,但是有希似乎没有丝毫担心被淋湿的想法。她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盈地慢慢地走着,随着风从她口中飘来的轻轻哼唱声、那首《雨中曲》因为有了雨与树木的和声而让我觉得无比悦耳。
让人安心的平静与幸福,充满了这个小小的世界。
这个只有你我的世界,是不是有着太多的谎言?因为与你在一起实在是太过幸福了。尽管有许多东西已经不再如回忆里那般美好,但是只要有你在身边的时光,对我而言总是不变的永恒。没有尽头的时间围绕着我们,把我们牵引向一个看不见结果的未来。因为你而幸福的日子,却反而让我渐渐不安起来,我害怕一旦失去你,我便会失去所有的幸福,甚至还有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间奏
淅淅沥沥的雨水仍在持续地下着,夜晚也似乎而提前来临。
雨中的时间好象也因此减缓了流动,漫长的雨季一直未曾停过,从上次有希玩失踪的事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多月左右,但是阴沉的雨云却依然滞留在小镇的上空,原本炎热的天气虽说因为梅雨而凉爽下来,不过由于持续不断的降水,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潮湿的天气里皮肤也觉得呼吸不畅,而且放置在家中的许多物品也因潮湿而发霉,总之从各种方面让人觉得不便。
今天也一样整天待在家里,不知不觉中夜晚便配合着天空中漆黑的乌云提早到来了。我撑着沉重的头坐在书桌旁,斜眼看着被雨水拍打着的窗户,因为总是想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放在桌上的暑期作业依然是一片空白。
进入暑假以来,我每天的生活甚至比没有假期时更加无趣,除了和有希一起四处乱逛,就只有发呆而已。但事实上这样的夏天并不会让我厌烦,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希在身边,我总是会感到安心。
只是,这样的生活似乎还并不平静。从那时候开始,同样的梦境便一再在夜晚的睡眠时间造访我的脑海。
那个身处在医院的梦境,为什么总是纠缠着我的思绪,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那时候的我为什么会在医院里,感觉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但是记忆里关于受伤的原因的部分却始终无法回想起来。每次快要想起什么的时候,思绪就会突然断开。然而真正让我在意的并不是自己住院的原因——那时候有希也出现在梦里,而且那似乎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候的有希还只有十岁的样子,现在的我的记忆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有希会在那里,在之前欠缺的记忆中,是否有属于我和她的部分呢?
始终无法获知这些疑问的答案,我的心情也因此而有点低落。我想是不是可以去问下有希有关于那个时候的事情,但是潜意识里总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不要那么做,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也因此决定不去询问。对于现在的我而言,看似一成不变的生活应该才是幸福的吧,因为重要的人也陪伴在身边,只要这样就好。也许再过上一段时间那样的梦境就不会再纠缠我了吧,我这么想。
你的轻声低语对我而言就是盛夏里的风,原本随着炎热的天气一起躁动不安的心也因你而平静下来。与你一起走过的凹凸不平的小路,河边的草地,亦或是古老的树林,那些略显简单的回忆因为你的陪伴而变成了幸福的宝藏。你对我来说并不是纯粹而虚幻的存在,而是实实在在的幸福,和你在一起的时光,一片一片拾起的那些记忆的落叶,轻轻地夹进旧旧的笔记本,也许许多年之后,这些久经发酵的回忆,会让我深深地迷醉吧。
——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