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不安粒子的夏天,已经渐渐接近尾声。不论是那炙人皮肤的阳光,还是聒躁的蝉鸣声,种种习以为常的风景却依然强调着夏天的存在。
如果我选择听着那单调的风铃声在你的身边浅眠,心中便不会有丝毫的躁动,即使这个夏天的热度远远超过以往,那样平静的心情也好像抚起你长发的风一般,缓缓游走在纯白的云端。
远方的风带着绿色叶子气息勾引着我的鼻尖,这和你轻飘飘的发梢是一样的清新的味道,混合着夏天空气中浮游着的负离子般的香气,驱赶着皮肤表面的热度。
这本是我仅有的幸福,却也正在悄悄地离我而去。
或许这小小的幸福,正如走向终结的这个充满回忆的夏天一样,只不过是我那被夺走的幸福的尾巴,和夏天的尾巴一起,慢慢地从我的手中溜走了……
小小的世界正在崩坏、粉碎。
属于你我的,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熟悉的风景缓缓化做变化万千的碎片,被混乱的风吹走,伫立在逝去景色中的你,那仿佛被世界所遗弃般的孤独背影,正在呼唤着我一般的背影,使头脑中仅剩的理智也被抽走。
“夏天,会有雪么……”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又有谁会相信这样的事呢……
对我而言,只要有你在身边就足够了啊。
——间奏
有希病倒了。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原因,甚至我想以此开她的玩笑。但是,等到我看到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她的时候,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有希,为什么要搞到生病的地步呢……”
“因为,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啊!”
“只不过是一个手机挂饰而已啦!”
有希虚弱地摇了摇头,她那一头乌黑润泽的长发似乎也因为生病的缘故而变得暗淡了许多。
就连那绽放在我眼前的微笑,都似乎少了以往的光彩。
“不,不是的,因为,那是小空送给我的,所以…所以我本想好好收起来的,结果却……”
有希轻轻地咬住下唇。我有些无法理解她的感情,不过在这样的时候再多说什么或许只会让她更伤心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跳下河里去找啊,很危险的……”
有希静静地看着我,在那一瞬间风卷起的窗帘撩过我们之间,我看不到那一刻她的眼眸里到底透着怎样的情感。
下一个时刻,窗帘静静地停回原来的地方后,有希白晰而纤细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颊,我在稍稍的惊愕之余,看到的是她那业已湿润的明亮双眸。
“有希……”
可以感受到她那温润而柔软的指尖在我脸上慢慢抚摸着,然而此时的我却未能说出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语。
“呐,小空。”
细若游丝却依然清新的声音,缓缓地组织着言语。
“对你而言,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呢?”
看着那张被发烧所侵袭的清秀的脸庞,我试图思考这个问题的准确答案,并想着如何做出一个会让她满意的回答。
错乱的思维此时却纠缠着我的神经。只是一个连本质都由虚假构成的我的口中,是否能说出真实的话语,我自己都无从知晓。
她还像以前那样依赖着我的谎言而存在,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并贪婪地吃下我那被称为谎言的缺少营养的日常。
上下活动的喉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焦躁感从皮肤的表面溢出,冰冷的汗液顺着脸颊流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让我困惑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吐出这些词句的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她,柔弱纤细的身体正微微地颤动着,指尖的热度明显地刺激着我的侧脸,那样的她仿佛从灵魂深处散发着被世界遗弃了一般的寂寞与无助。
“我……”
“那么,我对你而言,又是什么呢?”
“……”
说完这些话语的她,就安静的睡着了,纤细的手指自我的脸上滑落,细细的呼吸声流动在安静的病房里。我轻轻地帮她盖好被子,从椅子上起身。
轻轻地关上房门后,我无言地伫立在走廊上,混合着无奈的脱力感扰动着心绪,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有希是为了找到掉进河里的手机挂件而掉进水里着凉了,刚开始我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用意究竟何在,但是刚刚我所看到的那些,使我的头脑混乱起来,我迷茫地望着反射着傍晚夕阳红色光辉的医院外墙,心中依然是五味杂陈。我就这样一边考虑着有希的话语,一边走在没有人的路上。
或许自欺欺人的谎言是无法维持长久的,打从一开始某些想法就是走错了方向。
右手在口袋里紧紧地攥成拳头,可以感觉到缺乏热度的汗液正在侵蚀着手心,我把视线从远方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太阳那边收回,看着不远处缓缓流动着的清澈小河,似乎找到某种答案的我迈开脚步,决定着不得不做的事情。
在某些时间段,对于某些人而言,“理解”并非是一件好事,他们只是沉湎于现今的事实当中,做着一个叫做“现在就好”的梦。
与懒惰或者自满无关的情感左右着他们的想法,“理解”了对方真实的人格、性格、想法等等之类对于他们而言便是一次彻底的改变,这样的改变并不平凡,而是完全颠覆了他们一直以来的信仰,这在他们看来会失去许多既有事实的行为,或许本身就是一场灾难也说不定。
只不过,恰恰有许多无可挽回的悲剧,反而正是由他们所坚信的想法所带来的结果。
——间奏
为什么我会不明白呢?我终于知道原因不在于我一开始就不知道事实真相,而是一直以来的我都不愿意去了解我们的真实,幸福的青鸟就这样渐渐远离我的视线,最后消失在夏天天空里那厚厚积雨云的彼端,去到了传说里的地方。
衣服吸满了水,头发也湿透了,连鞋子里都装满了沙子,但是现在的我并不在乎这些。站在已然暗下去的天空下,任由带着微凉气息的晚风带走身体的温度,然而看着手中的物品,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是笨蛋吗……”
慢吞吞地掉转方向回家,将那个让有希生病的元凶攥在手里,想着先洗个澡再说,我一边甩掉头发上的水,期待着不要因此而感冒。
夏夜的风轻轻地缠绕在身上,我甚至可以嗅到晒了一整天的泥土所散发出的温存气息,虽说全身上下仍然滴滴答答地滴着水不过感觉并不坏,我依然享受着轻松的空气。
事实我有点不太明白这样做的意义,这么做的我究竟是出于责任感还是罪恶感亦或是其他的感觉,种种混乱的情感纠缠的思绪,始终没有散去。
回到家中,匆匆地脱掉湿衣服洗了个澡。脑中依然盘旋着种种与过去相关的想法。关于有希,虽说是在一起至今的青梅竹马,但事实上我觉得自己对她的了解并不清晰,过往的记忆也都充满了模糊的杂讯。那个与她相遇的梦境,以及最近梦到的那个满是白色的世界中的她,似乎都在向我诉说着某种并不熟悉的情感。这样的思考一直持续着,以至于脑海中有希的形象也渐渐模糊起来。我尝试着尽量不去想些有的没的,但是思绪并未因此而中断,甚至就这样剥夺了我的睡意。这个夜晚并没有做梦,因为直到第二天初升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刺痛眼睛时,我始终未能睡着。
夏日清晨那特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风缓缓穿过开了一夜的窗户流入室内,我从躺着的床上起身,眯起眼睛凝视着红色的朝阳。
这个世界是什么?
你对我而言又是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说出自己所想的一切呢?
即使那并不是你所期待的答案也可以吗?
终究我们都只是单纯地害怕着而已,并不了解所害怕的东西到底是怎样的事实吧。
渐渐明亮起来的阳光刺激着我敏感的双眼,缺乏实感的身体慢慢地苏醒过来。我移动着尚显迟钝的身躯,努力地赶走深入意识的疲劳感,敦促自己打起精神来。思考着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自昨天起就始终围绕着有希的思绪又开始跳动起来。
嗅着自路两旁飘来的阔叶树木的气味,看的到的秋季的影子虽说已开始自藏身之处露出头来,但初秋的气温也不会有任何明显的降低,甚至比夏天最热时节的温度还要高。无穷无尽一般的热度使得水汽不断升入天空,变成厚厚的积雨云。望着这样的风景,轻微的炫目感使我不得不移开视线。那些造型奇特的积雨云,常常让我联想到无名的古代建筑,总会使我感到些许不知所措。
有希所在的医院的上方的天空中也同样浮动着类似的云彩,阳光就从那些云彩的缝隙间穿过,在医院大楼的外墙上映出耀眼的光亮。
摇了摇尚不算十分清醒的脑袋,确认着口袋里手中物品的硬质触感,缓步踏进无人的医院前厅。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回音从走廊深处传了回来。转向住院区的我一边念叨着有希病房的门牌号,一边快速通过那些没有人的病房。
找到了有希所在的病房后,我的手却停在门把上迟迟未动,双脚也定在原地,莫名的紧张感让呼吸稍稍急促了起来。
再次握了握手中的东西,我迅速地打开了略显沉重的房门。
有希正静静地坐在整洁的床上,视线朝向窗外,乌黑的长发犹如流动的瀑布一般,与白色的被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应该是感觉到我走进去了,没有回过头的她轻声问道:
“小空,这么早就来了啊?”
“嗯,身体,不要紧了吧?”
一边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边讲着惯例的话语。有希回过头,视线却依然对着被子上的花纹。
“总之,已经退烧了,也没有昨天那么头痛。”
“是吗,那太好了呢……”
沉默,在我和她之间扩散。
不同与以往的寂静,此刻的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氛。
被风吹动的窗帘发出沙沙的声响。我低下头看着有希那长长黑发的末梢,心中的紧张感已经接近顶点。
“那个……”“那个啊……”
两个人同时说话了。
视线交叉在一起的时候,我和有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又不是要告白!”
原本有如凝固起来一般的空气又重新流动起来,窗外的鸟鸣声随着略带湿度的微风滑进室内。我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物件。
“把手伸出来。”
“嗯?”
有希轻轻地楞了一下,但还是向我伸出了手。
一个小巧而精致却廉价的装饰品,躺在了她那洁白干净的手心里。
“这是……”
六瓣型的雪花,水的结晶,于冬季降临的精灵。
“被你找到了呢……”
有希的话说到一半便哽噎起来,肩头微微颤动,皱紧的眉头仿佛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那个……谢谢,还有对不起……”
紧紧握着挂饰的有希缓缓地说出口的,却是不明就里的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
“因为……因为,这个是我不想要了才丢进河里的……但是……”
时间仿佛在一次呼吸的瞬间停止了,心跳的声音缓缓传入耳中,我清晰地感受到那脉动的节奏,大脑却逐渐变成空白。
一直以来,不是没有察觉,而是不愿意察觉,总是抱着无穷无尽一样的时间幻想着永远和你在一起,却把那些近在身边的东西都遗忘了,包括与你相关的记忆和自己对你的感情,还有这个看似理所当然的世界,想要抛开一切前进的自己最终被自己的幼稚所打倒,此时才惊觉想要睁开眼睛的自己,终于发现已经太迟了。
——间奏
等到后来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医院的屋顶上。那个时候自己是怎么回应的,然后又是为什么跑到了屋顶上面,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
花费了整个夜晚所想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终究还是被事实所制服的我,像个小孩一样逃走并躲了起来。
我都知道,我都明白。然而此刻的心情却被接近秋天的高远天空越带越远,思绪从来都没有平复下来,反而就像那些碎裂的云彩一样变得更加复杂。又一个夏天行将结束,我却依然试图欺骗自己,然后看着幸福与夏天一起离开,这样的自己原来是如此的差劲,差劲透顶。
“小空你其实也明白的吧……”
“!”
“因为是青梅竹马嘛,我很了解小空哦。”
“有希……什么时候……这样又会发烧的。”
“那个啊,小空,其实,我很喜欢你哦……从很久以前开始。”
“……”
突然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的她,不知为什么让我感到非常陌生。
“但是呢,我知道的,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
她就那样穿着朴素的病患的睡衣,坐在医院顶楼的边缘,夏季之末的风将她的长发吹散开来,清澈的双眸直直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我,清秀的脸上却写满了不明缘由的悲伤。
从下方仰视着她的我,被她背后那耀眼的天空刺激着双眼,一直呆呆地听着她那些熟悉的呢喃,一股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始终被堵在胸口,然后就这样被她的话语所击倒。
“因为,我是幽灵哦,是已经死掉的有希呢……”
时间,世界,在那一瞬间终结。
我不明白,我努力至今维持的那样的平衡,只是她的一句话,所有的平衡就被完全击碎,这以后的我们,究竟要朝着哪里前进的呢?
——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