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天空,看起来很高,其实是很低的。
面向那蓝的不像话的天空,伸出手,仿佛近在咫尺却高高在上的色彩,透过指间的缝隙映入迷离的双眼,过于耀眼的光辉刺激着敏感的泪腺,渐渐的那样清澈的天空也逐渐模糊起来——混入了不和时宜的淡淡感伤,算不算我自作多情?
已经是秋天了呢。
那热情满满的夏天已经离开,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了。
季节总是重复着轮回的命运,结束只是又一次的开始。
而身处季节之中的你我,是这无限里面的变量,岁月会流走,我们终将老去。
谁都会老去,只是快慢不同。
你走的太快了,跟在后面的我终于连你背影都失去了。
曾经认为就算你离我再远,相互之间的距离也能用坚定的步伐弥补。现在我才知道,那样想的我才会完全地失败。
你很坏心眼,总是走在我前面,微笑着看着我手足无措的样子,我努力想要追上你,可是回过神来,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在满是落叶的小路上了。
我们之间的距离,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
生与死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我那只有十几年份的经验无法解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生命的距离真的很过分,明明可以记起你那微笑的脸庞,感觉你就像这个天空一样就在我的身边,只是我们身处不同的世界…
真的很过分。
喂,你太心急了啦,我们都一样才经过十几个季节的轮回而已,为什么非要走的那么快,我都跟不上嘛…
风吹动着单纯的心绪,我因此而摇摆不定,显的非常不可靠。
——间奏
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的谎言,维系着你我之间仅剩的羁绊,结果,就算是由你我共同构筑的这样一个小小的世界,最终也不过是这样脆弱不堪的易碎品而已。而打碎了它的人,也是我们自己。一个又一个谎言,最后打碎由一个又一个谎言所组成的世界。
所以,我们的夏天,就此终结。
梦,又一次梦到的那个梦,只有你一个人的雪白世界。
漫天的雪花,无穷无尽一般的雪花,把我的视线逐渐埋葬,身处那飞舞的雪花之中的你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
我不愿就此醒来,醒来的话就会彻底失去你。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窥见你那熟悉的身影。无从得知你的去向的我,只是在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中胡乱穿行,迷失方向。
“夏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呢……”
坐在屋顶边缘的有希,持续地说着话。
为什么呢,她的呼吸,她的温度,近在咫尺,然而却要说出那样的话。难道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也只是谎言?
“现在的小空,在我看来,就好像这样的天空一样,又高有远,和以前不一样了,小空变了,我也变了……”
“……”
总是这样,总是在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反而什么也说不出口,而常常说出口的那些话,却总是充满了虚假的谎言。
“夏天,过去了呢……但是很快就会回来了。每一个夏天都一样,但因为我们在变,所以每一个夏天才会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啊……”
又想着要说谎的自己。
“那么,我说完了,该小空说了~”
“要说些什么……”
明明不想说谎,但是大脑总是自行转动起来,编织着无数的谎言。
有希并没有看向我,此刻的她正带着木然的表情仰望着耀眼的天空,空荡而无一物的天空,那被夏末之风吹散的长发时这天空背景之上唯一的景色。那样的侧脸似曾相识——陌生的侧脸,和那时一样。
一种不同与想要说谎的冲动,终于突破感情的障壁,脱口而出。
“我,或许也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喜欢着有希吧……”
夏天的尾巴,和你在一起至今的故事,仿佛只在遥远的地方发生过一般,并不是发生在你我之间。
听到这句话的有希,静静地微笑着。
让我帮忙写情书的你,无缘无故消失的你,扔掉重要的挂饰的你。
其实,我也与你一样吧。喜欢着彼此的我们,却又总是伤害着彼此。
说完那句话的我,一直低着头,知道身边只剩下无力而又寂寥的风声。
她曾经所在的世界,如今已经什么都没有留下。
缓缓地起身,伸手抓起一边地上的物件,低着头走向楼梯。
医院,没有一个人。
街道,没有一个人。
店铺,没有一个人。
车站,没有一个人。
电车,没有一个人。
……
到处都没有人,除了行走在这里的我。
连一直都能听到的蝉鸣声,也一起消失不见。
再一次失去她的我,失去了整个世界。
回到家中,放在客厅桌上的那张“早饭要好好吃掉”的字条,早已经发黄变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却连空气中的灰尘都看不到。
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个“世界”,打从一开始就只有我和你。
舍弃那些谎言的我,也终于明白。
你不应该活在这个夏天里,我也不应该走在这个夏天的阳光之中。
窗外,天空突然阴沉下来。紧接着,毫无预兆地,漫天飞舞的雪花就淹没了这个虚伪的世界。
呆呆地望着那景色的我,什么也做不到。
“永别了,有希。”
* * *
“啊,啊,啊,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
“前辈,总是说热的话反而会变的更热哦!”
“但是啊,这医院也真是的,为什么就不能换个新的空调啊!又不是没有钱!”
“前辈自己也知道的吧,今年我们医院的预算都用在了新医疗设备的更换上面了,所以只有把旧空调修一修凑合着用咯。”
“话虽这么说,但是这旧空调修了不是等于没修么?这家伙根本没有在制冷啊!冬天拿来制热还差不多!”
“是,是,您就稍微忍耐一下吧,咱们也就是个小地方的小医院而已啊。”
满口抱怨的津田医师靠在椅背上,用卷起来的报纸用力敲打一旁的老旧的柜式空调。
而一边正在整理文件并应付着男医师的是今年刚从医大毕业来到这家小医院工作的、名叫木原的年轻女医师。不同于热的满头大汗的前辈,这名年轻的医师完全集中于工作之中,却丝毫不见有流汗的迹象。
盯着这样的后辈,津田医师感叹道自己说不定是上了岁数了的人了,就连这种地方也会输给年轻人。
“话说回来,还真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后辈啊……”
“嗯,前辈刚才说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有。”
“哦。”
一副中年大叔模样的津田努力地坐直身体,不自觉地掏出口袋里的香烟,叼出一根,一边点火一边向专注于工作的木原搭话。
“木原为什么要来这里工作,凭你的才能,即便是县内的大医院,也会抢着拉你过去的吧……”
“前辈,香烟。”
“啊,不好意思,不自觉就……”
“因为觉得很麻烦。”
“嗯?麻烦?”
看到前辈收起香烟,木原才开始回答。停下手中的工作,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回答的语气却不知为何带着满不在乎的感觉。
“嗯,麻烦。待在这个小镇很舒服,我不想跑的太远。”
“喂,就凭这样的理由就……”
“前辈是不会懂的。”
“啊,是,是。最近的年轻人就是让人搞不懂啊!”
半放弃的津田再次掏出香烟,叼起一根准备点上火。
“前辈,香烟!”
“啊,对不起。不自觉就……”
夏季午后的办公室流动着慵懒的气氛——可以说是乡下小医院的这里很少有前来求医的人。只是作为小镇上唯一的医疗机构而存在着,周围的居民遇到感冒之类的小毛病也是来这里买药——只有偶尔进出的医师或护士开关门的声音。
正当津田医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享受难得正常工作的旧空调带来的清凉。因为一直盯着自己的后辈木原不在,所以只有一个人的津田嘴里正含着点着的香烟。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以惊人的气势打开,吓了一跳的津田慌忙掐灭了香烟,转头看向闯进来的人。
“什么嘛,原来是凶巴巴的后辈啊……”
“前辈,不好了!不,不对,该说是太好了?啊,也不对……啊,真是的!”
感觉到发生了什么的津田出于职业的敏感,立刻起身走到慌慌张张的年轻后辈身边。
“嗯,我知道了。所以,冷静点,发生了什么?”
稍稍深呼吸了一下的木原扶了扶眼睛,“201病房的病人,就在刚刚醒过来了。”
听到报告的津田立刻紧张起来,一把推开站在门口的后辈,直奔住院区。
“喂,等一下啦!前辈!”
“麻烦你去叫别人过来。”
“啊,嗯,好的!”
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木原也感觉到事情的不一般,冷静下来之后便立刻转身前去叫其他科的医师。
一路风风火火走到201病房的津田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呆在原地。
那个昏睡在床长达十年之久的少年,如今居然正自己靠在病床上,转头盯着窗外。
“喂,”终于想着要说些什么的津田开口道,“你,醒了啊?”
真是有够愚蠢的问题,津田不禁暗自咋舌。
听到来人问话的少年,僵硬地把头转向门口的方向,然后脸颊抽动着,露出一个笨拙而僵硬的微笑。
“……”
“怎么样,身体觉得如何?”
“……”
“呃……”
非常棘手,由于超乎想象的长期昏睡,眼前的这个少年已经失去了很多的身体能力,或许会有长时间不会言语的情况也说不定。由于昏睡期间总会有护士负责帮他活动关节,所以动动手脚应该是没问题。不过,连话都没法说的病人,想要交流也确实非常头痛。
“前辈,总之精神科和外科的医师都叫过来了……”
后赶到的木原和其他的医师与护士也相继走进这个狭窄的病房。看到坐在床上如同笨蛋一样只会笑的少年,在场的医师无不感到吃惊。
“虽说是类似脑死亡的病状,但是这期间的病历都记录着他确实有着活跃的脑活动,与植物人也有很大差异,只是单纯地昏睡……”
“是啊,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还可以醒过来……”
“但是十年的时间也太长了,还能醒过来简直就是奇迹了。”
忙碌起来的医师和护士们开始为还在笑的少年检查身体状况,只是不管别人向他问什么,少年都只是用呆呆的微笑来回应。
“醒是醒过来了,但是,毕竟是那样的事故啊,怎么可能没有伤到脑子……”
默然看着这一切的津田医师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有如放掉包袱一样地笑了笑。
“前辈……”
并没有上前查看少年情况的津田对着背后的年轻而又不可靠的后辈回应道,“木原,稍微说几句话可以吧?你就当是前辈的啰嗦了。”
稍稍感到困惑的木原跟着前辈,她感觉到那样的前辈似乎和以往都大不相同,那个接近中年的背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感。
“那个少年,”站在医院顶楼的津田,靠着老旧的护栏点着一支烟,开口说道,“昏睡了整整十年,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刚刚好,连钟点都不差。”
站在一旁的木原,沉默地看着说着话的前辈,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阻止他掏出香烟。
“前辈,不下去看看情况么?”
“没有那个必要啦。”
“啊,嗯。那时候是指……哦,对了,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年前,”津田懒洋洋地望着天空,“我刚毕业来到这家医院,和你一样。”
“……”
“才刚到这里就发生了,那场事故。那时候真的不得了,事故里的伤者全都送进邻近的这家医院,还是个菜鸟的我被混乱的情况搞的焦头烂额。”
“所以说,事故是指?”
“很普通啦,一个交通事故,两个家庭合租一辆车去海边玩,结果在路上躲避超速的卡车时掉下了海边的山崖,就是这样……”
“……”
“车上有两个孩子,四个大人,大人为了保护孩子都遇难了。”
“那孩子呢?”
“那两个孩子被救起来,大人被拉出车子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其中一个孩子就是那个少年?”
“嗯,两个孩子,大概是青梅竹马吧,被救出来的时候还紧紧拉着手,另一个是个女孩子,送来这个医院的路上,女孩子不停央求我们先救已经昏厥过去的少年……”
“那个女孩子呢?”
“死了。”
木原感到些许目眩,刚刚参加工作的她根本无法理解那是怎样的场面。
“女孩子,”津田顿了顿,弹了一下手中的香烟,“好像叫有希吧,在救护车里就因为失血过多死掉了,直到断气之前,她都一直在央求我们先救那个少年。”
“……”
“作为医师还真是失格呢,那时的我根本就是个菜鸟,看到大量的血液居然还会眩晕,连那么小的孩子都救不了,真是相当的差劲。”
“怎么会……前辈那时不是和我一样吗……”
津田露出些许自嘲意味的微笑,点着了第二支香烟。木原依然没有阻止。
“到了医院那两个孩子的手还是紧紧地握在一起呢,因为事态紧急,只好采取了一些强硬手段把他们分了开来。”
“……”
“女孩子就那么死掉了,那个名叫空的少年就这样,从那时开始就一直维持着昏睡的状态,身体却奇迹地没有受伤,然后直到今天。”
木原也学着前辈仰望着接近夏末的天空,季节即将步入秋季,但是高远的天空却丝毫不让人放松,气温依旧出奇地高。但是此刻站在楼顶的津田却没有喊热,只是一直呆呆地望着那样耀眼的天空。
“我被那个孩子拜托了呢,要好好守护这个少年。”
“前辈也不需要感到自责,那不是前辈的错……”
“也许吧……”
沉默就这样一直持续了很久。
“也差不多该去看看了吧,而且还热的要死。”
“跑到这里的不是前辈自己吗。”
然而,下去之后的津田,只是靠在201病房的门口,依然没有进去。
几天后,小镇上发行的报纸上登出了如下的新闻:
沉睡少年突然苏醒,其后却离奇自杀?
近日,在本地唯一的医院中,一名少年病患自医院顶楼(6楼)跳下身亡。据悉,此病患是曾经因意外而在医院中昏睡达十年之久的少年,然而苏醒之后却始终无法说话,然后于昨日中午无人看管的时候独自爬上顶楼跳下自杀,其原因不明。自杀少年的主治医师称自己有相当大的责任而引咎辞职……
寻常而陌生的夏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