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拉着妙伊的手,走在街边的行到路上。
虽然已至冬末,但青屿市的天气还是相当寒冷的。新年过后,风雪更加寒冽沁骨。冷冷的寒风拂过面颊,丝毫也让人感觉不到春天的预兆。
与妙伊十指交握地漫步在荒川河滩,原本是要温暖彼此,然而现在却只能是一方无情掠夺另一方的体温。
“哈切.....唔唔,这鬼天气还真是冷。”
“友野应该多穿一点嘛。”
“原本还以为春天来了,上街一看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果然新年之后不会紧接着春暖花开。”
“是哦......明明刚刚过完新年的,街上却不怎么热闹呢。”
妙伊转转头环顾四周,我也跟着看了一下。混浊的河川与灰暗的河岸绵延向前,原本应该是上班时间的坝边街道上,现在却见不到几个人。
即便是偶尔走过的路人也都用围巾或者衣领遮住嘴巴,缩紧脖子低头快步地赶着路。
虽然说是周日,虽然以往赶在早晨上班的上班族也许都还在睡觉,不过现在这人也未免太少了。
“大家大概是在担心杀人鬼的事情吧。”
妙伊这么说着,捏了捏我的手,偷偷指了指街角的几个男人。
我跟着看过去。
住宅区的街角站着三四个晃来晃去的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男子。
每个人身上都清一色穿着写有黄色‘协警’的深蓝色上衣,看也知道是街头自治委员会的。
大概是在放哨警戒之类的吧,手里持有黑色的警棍,目光警惕地环视着经过的路人。
“嗯,大概吧。”
“没想到这个城市也有杀人鬼耶,友野。”
“啊,其实那种人蛮多的,而且这么大的城市里,没有这种东西没有才叫奇怪。”
“喜欢杀人的人真的有那么多吗,友野......他们到底为什么去杀人呢?”
“不知道,我没杀过,所以我也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搞不好他们也不一定喜欢杀人吧。”
“啊呜啊呜......真是让人不安。”
“你被杀的时候没有问一下吗?”
“啊呜啊呜.....”
想起了可怕的事情,妙伊缩了缩脖子。
“所以最近到了晚上没事不要出去乱跑,搞不好又会被袭击一次哦。”
“啊呀......”
我突然拍了拍妙伊的后腰,好像真的被我吓到似的,她小声地呻吟起来。
大概是被妙伊特别的存在感给吸引到了,不远处的几个人一直在看着这边,私下里交谈些什么。
偶尔擦身而过的路人也会投来感兴趣的视线,其实单就这点来讲,妙伊的回头率是超高的。
她有些害怕地双手抓住我的胳膊,身体紧紧贴在我这边,用空虚的眼睛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从活着的时候就特别怕生,结果死了之后反而更加严重了。
与妙伊十指交缠的手,略微加大了力量。
她也以更大的力量回握着。
我们慢慢踱步在略显萧条的空旷街道上,向着地铁站的方向走过去。
时间已经接近到校时间的八点半了。
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还未到开学的时间,班上的人还懒散的很,准时到的人不会太多。
在那之后还要在体育馆里面举行无聊的开学典礼讲话,所以稍微迟一些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啊,友野,快看。是送葬的队伍诶。”
“哦?”
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的时候,妙伊突然指着街道的对面。
送葬的队伍?
于是顺着她指的方向,我也跟着看了过去。
“还真的是啊......”
街道对面有一队穿着严肃服装的人朝着这边走来,看上去大概三十人的样子,每个人袖子上绑着白色的臂章。
一口不大的黑色棺木由专人抬着,夹行在队伍的中间。两名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夫妇神态暗淡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中端着黑白的遗像。
“诶?棺木啊,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抬着这种东西。”
“棺材哦......友野,那个......人死掉之后,不是要火化的才对吗?”
“啊,是啊。但是在这之前至少要把尸体运送到火葬场去才行。不过抬着棺材的人的确少见,因为大多数人现在都是租专用的灵车来运嘛。”
“是这样吗?”
“啊啊,当然。那个时候,妙伊的家人,也有给你准备运送自己的灵车哦。把你直接从医院的停尸间接出来,送去火葬场火化嘛。”
我这样告诉妙伊,而她只是用没什么反映的眼神看着我。
“咱已经没有印象了。”
“那是当然,因为那个时候妙伊已经死了。”
“友野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呢?”
“因为我一路都在跟着他们啊,为了抢回你的尸体。”
“哇哇~原来咱的尸体是友野抢回来的~”
很高兴的,妙伊露出灿烂的笑容拍了拍手。
其实在抢你尸体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而致使你的身体分离了,为了凑齐你的身体我可是三次返回火葬场.....
当然这种话我不可能对她说,以免妙伊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厌恶感。
反正每个月她都会变成一具新的尸体,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不然你现在已经被化成骨灰,装进小盒子里面了。”
我笑着这么告诉她。
说着的时候,人行道旁的信号灯已经转为绿色。
我拉着妙伊的手穿过街道,走到中间的时候与送灵的队伍擦肩而过。
队伍的四周满是沉重黑浊的空气,那股空气朦胧地包围着这个区块,天气明明清朗,棺木附近却像是被乌团所笼罩。
令人压抑的气息......
交错的一瞬间,我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男女,手中所持遗像的人的样貌。
那是一名看上去活泼开朗的少女,大概十八岁左右的样子,有着一席及肩的长发。
端正的面容,正在用甜美的表情微笑着。
“咦?”
然而那一瞬间,仿佛记起了什么的,我停下了脚步。
“嗯?怎么了,友野?”
妙伊也跟着停下,奇怪地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啊.....不,只是总觉得我好像见过照片上的那个人......”
“诶?”
妙伊也回过头,看着已经过去的送灵队伍。
寂静的灰色住宅相连成排,仿佛一尊尊巨大的墓碑一般伫立在河岸。
与这送葬的队伍搭配起来,竟然与异常的合适。
在记忆里面搜索起来......
遗像上的那名少女......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总觉得非常在意,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想不起来。
“友野见过的人还真是多诶......”
妙伊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不高兴似的鼓起脸颊。
那好像松鼠的表情实在是可爱至极,让人忍不住想要捉弄一番。
“啊啊,那是当然,如果我愿意,那个人也不成问题哦。”
“唔唔,什么嘛。”
“因为能做那种事情嘛,所以当然见过很多人咯。都说跟一个人接触久了,灵魂会染上另一个人的色彩呢。”
“那咱的灵魂一定带着友野的颜色哦!”
“啊啊,那我的灵魂一定是五颜六色的。”
“咿呀!”
妙伊哇地睁大了眼睛,慌里慌张地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友......友野。”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看到她的反映,我不禁‘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结果妙伊啊地张开嘴巴,如果活着的话,她的脸颊应该会被染上可爱的玫瑰色吧。
我这么想着,然而妙伊却哼地一声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我了。
“我的灵魂呢,永远只有你一个人的颜色。”
“......”
身旁少女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而最后还是没有转过脸来。
......
......
在那里,看不到光。
唯知仅有无尽的黑暗充斥着四周,而自己却被那更加粘腻的寂静所包裹......
不,甚至连黑暗与寂静这种概念都不存在,因为这里原本就没有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
虚空的黑色与静寂——构成这简单却永恒的世界唯一的元素。
于此......我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
浮在无光无声的虚幻之中......
连身体是否尚存都无法感知地完全赤裸着,名为‘我’的人格渐渐沉了下去。
没有终点的坠落着。不,甚至连坠落本身都并不存在。
因为在这里,只有无尽的虚空。
任何的概念与存在均湮灭于此......因此从最开始的时候,便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存在。
因为什么也不存在,就连坠落下去这层涵义也毫无意义。
极端的......虚无。
不......恐怕就连‘无’这个概念也是不存在的吧。
因为这里并不存在与之对应的‘有’,一切存在,均被视为纯粹的恶意而被剥离了。
于是赤裸的我,唯有悬浮在那不着边际的地方,凝视着那漆黑深处的唯一一点。
永远永远......凝视着,那连‘无’这仅存的概念也抹杀殆尽的原点。
“死......”
一切终究归于此处......
即便是时间也无法逃脱的绝对法则。
意识在度过着仿佛时间的东西。
然而却被瞬间的永恒扼住了咽喉。
封闭了......流逝的时间。
瞬间既是永恒......我能数的,只有那止步不前的时光而已。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不存在。
纵然一直,一直默默地等待着未来,却什么也无法向前推演。
纵然一直,一直认知着自己的世界,却什么也无法看见。
没有任何的感慨。
既不存在着恐惧,也不存在着寂寞,更不存在这迷惘。
因为这里是消抹一切的点......
只有安静地看着看黑暗的深处,平稳地,满足地看着。就是这里的一切。
这就是将要持续到永恒的守望。
这里......是死。
万物最终的归宿,唯有死者才能到达的世界。
而我将永远地沉浸在这里,一直一直......。
然后,仿佛是幻觉般的......一点明亮的白色弄脏了那纯粹的漆黑。
“出来吧。”
仿佛在这样诉说着。
慵懒的目光终于被它所吸引。
有了光,于是这空虚的世界,第一次被赋予黑的概念,也被赋予了......恐惧与寂寞。
凝固的时间也不再永恒,而是变成了没有尽头的等待。
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我想自己终究会坠落下去的吧。
坠入......那名为永恒的深渊......
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了无可比拟的恐惧。
于是,我向那黑暗之中仅有的一点亮光,伸出了早已麻痹的手。
......
我与他并肩步入车站的入口,大概是因为地下比较暖和的缘故吧,身旁的他逐渐挺直了身子。
今天早上没有起风还算舒服,而且进入三月后,雪也开始融化,变得又软又绵。
这预示着难缠的冬天终于也将步入尾声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然而自己却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出门之前他给我披上了一件羽绒服,还用止血的绷带缠住了我的腿部跟胳膊。
紧紧绑在肢体上的绷带不留一丝缝隙,完全阻隔了皮肤与外界的接触。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感觉到热。
......不,对于我来说,在最开始连冷也不存在。
我就这样带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紧紧偎依在他的身边。
“哎呀,八点四十五分了。已经迟到了,真糟糕。”
身边的他看着手表喃喃自语,然而平静的脸上却连一丝着急的表情都没有。
因为刚才的对话所以心里面还在赌气,我故意扭过脸去没有看着他。
然而对方却并不在意,按照自己的意思搭起话来。
“你还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啊。”
“......”
“我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你就原谅我吧。”
我看了他一眼,然而对方的脸上却挂着微微的笑容。那是一种根本就毫不在意的微笑表情,看上去更加让人生气。
“......哼”
“好啦,你不适合摆这种扑克脸,笑一下吧。”
接着用力捏了捏我的手。
我明白那是他惯有的笑容,也明白刚才的话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自己再这么固执下去也只是继续丢脸罢了,而且被那种玩笑话骗到的自己,大概才是真正需要被责备的一方吧。
也许自己就是对这样的自己无法释怀也说不定。
于是我按照他的要求试着露出了笑容,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做的好不好,但是微微翘起的嘴角,让我知道自己至少是在笑着的。
于是以此为奖励似的,他也微微勾起自己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