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时候,林岚也不会喜欢下雨的天气。因为他不是一个喜欢在身上带很多东西的人,更何况是拿着比较麻烦的雨伞。
他抬头仰望着天空,连衣帽的帽檐下那双有着诗人般感性的眼睛直视着灰压的天幕。
若不是他那多事的妹妹,他这个悠闲的人也不会在这样的雨天还在陌生的街巷四处飘荡吧。
长时间的凝视天空之后,他终于把视野放向远处的地方。双手插进黑色运动衫的衣兜中,微躬的身形就如同古典小说中的刺客。
那种身负着被神遗弃却又原谅的刀刃,被赦免无罪的杀戮之罪。
可惜那都是曾今的事情了。林岚感叹着,纤细的眉毛微皱着,回忆到了一些让人难以释怀的过去。
如同斗兽场一般空寂大回廊,阴冷的雨天,还有如同妥协的野狗一般瘫倒在地面的自己。
以及那深刻的倒影,被雨水冲刷的如镜般的大理石地面印照出的危险女人。
自己就那样被莫名其妙的背叛了,然后被夺走了刺客之名。
那个麻烦的雨天,他宁愿就睡倒在那冰冷的地板之上,然后就像从前那样被人们忘掉一切。
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毫无理由的生活下去,肆无忌惮他人的看法,因为——
我都已经被世界所忘却了啊。
————那长长的诗篇的开头与结尾都看到了,被束缚在笼中的鸟与面对残酷命运的勇气。可惜,笼中的鸟早已失去了勇气,所以这首诗只有开头没有结局。于是林岚再也无法说出“来吧,命运。”这类潇洒的话语了。————
公车上的少女一直尽量将自己的身躯蜷缩于古旧的大衣之下,这件从父辈的手中就开始流传大衣实在象征了太多的东西。
如今她又再一次的穿上这件意义非凡的大衣,亦如多年前,父亲消失的那个雨天。
刺客是一个比妓女更加古老的职业。它体现了人类最自私的欲望,比**更加强烈的欲望。毫无理由的取走他人的生命,夺走一切,然后被自我幻想的神赦免无罪。
比僧侣与圣贤更加富有宗教气息的职业。
行走于黑暗之中的布道者。
对着窗外的雨景发呆的少女也是刺客,虽然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而且刚上完一节十分抢手名为瑜伽的选修课。
但这并不影响她在这个雨天穿上那件大衣,然后去刺杀某个人。
作为一座风景秀丽的临海城市,折海也有着许多非同寻常的各种势力,就如同很多架空的幻想小说中那样,每天都上演着非比寻常的事件与新闻,当然包括了杀与被杀,夺与被夺,欺骗与被欺骗。
真是不适合离别的天气呢,父亲。名为黑璃的刺客少女这样喃喃自语着,就像多年之前的那个雨天一样,只不过这一次是对自己说的。
在淅沥的大雨中,少女就这样走出了车站。离站而去的公车在雨水和站台的灯光中渐渐模糊不清,只留下一个畸形而又扭曲的影子。
“那么,让我们奉献出生命吧,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得到生命。”
黑璃从大衣中摸出那把同样年代久远的刀具,木质的刀柄上刻着如同瑞士军刀上一样的十字。不同功用的刀刃镶嵌在刀身之中,有的刀刃是用来挥砍的;有的是用来刺入后颈的;有的是用来开酒塞的,总之就如同真正的瑞士军刀那样功用繁多。
即使少女独自一人行走在大雨走,打伞的人群从她的身边经过,她的存在如同画面中一块斑驳的破洞如此的刺眼。但没有人会注意她,这就是刺客的技巧,从很久之前就开始流传的绝技,在任何时候都能让自己的存在变的稀薄。这样才能在阴影中刺出致命的暗刃。
“黑唳”曾经是一个古老的刺客家族。每一代都是一脉单传,即使是家族中的女姓与他姓所结合生下的孩子依然会保留母亲的姓氏。每一代只有一个继承人,每一代只有一个的刺客。
这就是少女黑璃的家族了,刺客的世家。说是家族却人丁稀薄,而当黑璃所担任这一代刺客的时候“家族”已经沦落到普通人的境地了。只剩她自己一个人的“家族”。
父亲曾告诉过她“他把他的刀剑当作他的上帝。当他的刀剑胜利的时候他自己却失败了”这句话。(He has made his weapons his gods.When his weapons win he is defeated himself.)
但他却最终死在了对自己力量的依赖上,真是讽刺。
少女在一阵雷鸣中停止了毫无目的的思考,黑璃在大雨中抬起头,雨水在她苍白的脸和黑发间肆意的流淌,顺着尖俏的下巴和发梢滴落进衣领中,渐渐的全身都是冰冷的感觉。
让大雨将身体彻底的浸湿,就如同古代刺客行刺前会习惯的将匕首放在口鼻之前一样,那是为了让自己的呼吸被冰冷的匕首冷却。将自己的存在变得稀薄,然后在蛰伏中取走他人的性命。
黑璃就在目标地点的大门前站住了,身后是被车灯的流光所渲染的马路。此时的少女在普通人的眼中已经完全“消失”了,不只是大雨遮盖的身影,雨水夺走的体温。甚至是呼吸也暂时停止了,就像是那种立在公园里的雕像。即使走近了也不会察觉到她站在你的身边,除非你的精神高度警觉身边的四周,才有可能发现一些朦胧的存在感。很多RPG中的刺客这种名为“潜行”的技能。
黑璃静如死尸的注视着几米外大楼的门厅,默默的等待着她要杀死的目标人物出现。
这只是折海普通的一个星期三的晚上,黑璃将要杀掉她在几天前委托的目标人物。这个被人买凶的倒霉家伙是委托人在军火生意上对头,双方之间因为一批境外的走私货,起了争执。因为都同一个城市的势力,一点点的矛盾纠纷都会让双方的关系变得敏感而又微妙。所以雇佣黑璃这种毫无派系的杀手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黑璃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多久,在她的身后一辆接送大佬都会用到的那种豪车停在门前的时候。她的目标一个在一众保镖之中的秃顶中年人走出了大门,而黑璃就在磅礴的大雨中,在这个秃顶大叔和为他打开车门的司机之间。
画面异常的超现实与失真,她就站在他们之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身体﹑温度以及呼吸都“消失”的少女刺客。
又是一个雷鸣,闪电的光亮将少女身后的世界变得亦如白昼,黑璃的身形被闪电的白炽与大楼门厅的辉煌灯火交织成了两种颜色,那双藏在刘海之中的混沌如雨花石一般的黯淡双眸在这瞬间焕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天地间的雨滴闪烁着晶莹的光亮,如漫天飞舞的银屑。炽白色的世界中,少女在所有人的静止中扣动了刀刃的机簧,弹射而出的刀刃将空气中水晶版的雨滴全部打碎,从刀尖亮起一点幽蓝色的寒星随着挥刺的动作顺着刀刃滑动,在这被无数雨滴散发的星点之光而变得梦幻的世界中留下了一道炫目的幽蓝色轨迹,像燃烧的火焰般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死亡的痕迹。
刀刃离开心口,迸发的鲜血在空气中扭曲着飞溅,连同坠落的雨滴也染成了腥红的颜色。
雷声消退,画面再一次陷入黑暗。声音如涨潮般的涌入耳中,雨水的喧闹之音再一次占据了这个世界。
这位秃顶的大叔终于睁大了双眼,在身边人群的错愕中如同被剪断所有牵线的木偶一样跌落地面。
黑璃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毫不犹豫的转身奔逃而去,丝毫不顾及双脚在雨水覆盖的地面上踩起的水花,欢快的好像回到了孩童的时代,狼狈的在雨水中蹦蹦跳跳的年纪。
在少女的飞奔中,无数的雨滴被微微泛红的脸颊击碎,就连飞散的水滴也都印照出少女那嘴角抑制不住的欢乐。
“让我不至羞辱您吧,父亲,您在您的孩子们身上显出您的光荣。”
(Let me not shame thee, Father, who displayest thy glory in thy childr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