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何时起，柳絮开始飘了。
来自春天的，大片大片，不会融化的雪。漫天，摇荡着，翩跹着，纯洁的无法融化的雪。
“真的是……柳絮啊……”
来自深褐色熠熠生辉的双眸的视线紧紧跟随着絮的身影四处游荡，干净俊秀的脸上尽是不羁与傲慢——夸张地张开双臂面向远空，绪方彰作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大喊：“喂——久违了！”
“笨蛋彰！！别人都在看啊！！”
当头一击——
彰无奈地长叹一声，用手揉着不断冒出疼痛刺激的头部，回身恶狠狠地瞪着脸已经涨得通红的迁沐：“啊，丫头，真过分，下手要轻一点！”
“谁让你每一次都……都这样啊，丢死人了！！”
迁沐丝毫没有要放松的架势，原本就很可爱的脸蛋更加红了，双手紧紧攥着，怒气冲冲地盯着彰。
“无所谓，我为什么要在乎别人的想法啊。”彰一面将双手随意地插进口袋，一面慵懒地应着。
不必在意。
为何在意。
他们不是我。
他们怎会明白。
太过了解彰的随性了，迁沐到底是以沉默表示投降，安静地跟在彰的身后，一步一步数着漫天的柳絮移动在夕阳铺撒的街道上。
柳絮不停地飘。
春。
大片大片的白。
*********
树影斑驳，网一样罩住墨绿色的信箱。矮矮的，精致的栅栏安详地站立着，围绕住这幢华丽奢侈的建筑。有鸟叫的声音，清脆却断裂着。
迁沐紧跟了几步，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笑嘻嘻地看着彰的侧脸：“今天不用看信件了么？”
“嘁。”
“有惊喜哟~”
“闭嘴。”
波澜不惊的口气隐藏着浓重的杀机。彰斜着眼睛盯住迁沐，深褐色的瞳仁此刻在血色残阳中却反射着冷冷的光。
如芒在背。
迁沐偷偷吐了下舌头，心虚地以笑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从某一日起。
不，记忆中仿佛从起点就是了，各种各样或委婉或坦率的以“告白”为主题的信件不断出现在彰家门口这个墨绿色的盒子里。
已经习惯了。
习惯到都开始麻木了。
正如迁沐所说，彰被女孩子们宠坏了，孩子一样不会体贴给过自己照顾的，对自己付出感情的人。
其实在收到第一封告白信的时候，彰的确是手足无措的。属于这个青涩的年代的云淡风轻，心底的涟漪也轻轻泛起来。说到女孩子……彰眯起眼睛，望着背向的纵横交错的街道——是的，喜欢过，某个人。
只是喜欢过而已。
“这种东西也是。一切多到泛滥的东西就算是黄金，也如同废品。”
“啊，真是冷淡。”
各种美好的东西充斥着的生活，早就变得无趣了。而活在蜜里的彰，何以知道它是甜的呢。
再甘冽的东西也味同白水。
“沙——沙——沙——”
“啊——！！！！”
惊天动地的叫喊声冲击着彰的耳膜，还没作出反应却发现迁沐像树袋熊一样死命抱住自己。
……
“我说你啊……”
“……”
“放开我！！”
“可是刚才有什么东西……嗯？彰？怎么了？”
后半句话还在喉咙里，迁沐发觉彰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宅子的另一角。浓郁的散不开的树荫下，一名少女斜斜地倚在树干上看着他们。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浮动着，空灵而飘渺，表情却空白。
“啧啧，难道被女孩子追到家里来了？印象中还没有哪个女孩子有这种胆量呢，何况……”迁沐努力观察着少女，显出怀疑的神色。
弱不禁风。
单薄得就像一张纸。
与那种女生的感觉相去甚远。
“不对。”彰喃喃地念着。
不对。
她不是出于那种目的。
其实并没有证据来证明这个想法的正确性，但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强烈地呼喊着否定迁沐——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真的是……”
与现实的景物格格不入。
好像幻觉一般的不真实感。
“诶，彰……？”
*********
当绪方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少女面前仔细端详了许久。大概是少女清澈的视线与自己失礼的举动对比鲜明，彰突然有了些许尴尬。
“那个……”
“……”
风吹树叶，“沙沙”吟唱着暮春的礼赞，一声一叶一停息。
“啊……果然，这不是我的长处……”
彰懊恼地叹息，游离了许久的目光才回到少女身上。
少女直起上身，细致如瓷的白净皮肤上挂着一抹精致小巧的红，两角轻轻翘起，悠悠地看着彰：“绪方彰？”
柳絮摇摇晃晃地落在彰的肩头，袖口，衣角。
“诶……诶？”
彰被这突如其来的，分不清是询问还是肯定的语气弄得一头雾水，呆立着却不知如何反应。
“我们认识？”
本来是要说“不认识你”的，然而，少女的神秘感仿佛是一种催眠，从彰口中蹦出来的到底是这样一句背叛了自己心意的话。
“认识么……”
少女闭上眼睛，笑容却没有收回，“是的，也许……认识。”
风骤然猛烈地吹，柳絮狂乱地舞着自己几乎没有重量的身躯。彰感觉到一双冰凉却柔软的手悄声无息地缠绕上自己的，少女清澈的眸子在眼前瞬间放大：“呐，这些，是什么？”
“这些？不是柳絮么？”
感觉很不自在的彰使劲挣脱开少女的束缚，迅速向后退了几步，紧紧皱着眉头，终于显出几分烦躁的神色了。
“……很美。”
“嗯？”
出乎意料。
“很美，从来没有见过的……”
“彰！！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啊，快点回去啦！”
迁沐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喊着彰的名字大步流星地迈过来：“再不回去，连我都会被你亲爱的父母亲大人责怪了！”
“别吵。”
“你！……”
气氛，有点奇怪。
从来不会把自己的视线放在女孩子身上的彰，此刻却凝睇着这名不知由来的少女，静静地，静静地站着。
良久，彰忽而轻轻歪了一下脑袋：“不要在这里站着，你该回家了。”丢下这样一句话，绪方彰转过身去，连一秒都没打算停留，迎着柳絮飞来的方向。
衣角，被什么东西牵住。
“绪方彰，我需要你的时间。”
********
“这么说……”绪方彰一面懒懒地倚在那昂贵而松软的沙发上，一面将信将疑地半眯着眼睛看着少女，“你可以连接我的过去？”
“并不完全是。我只是把你带回到你的记忆中。”
“哈？小姐，你说这种话之前就不考虑一下与你交谈的对象的智商么？”彰终于忍不住抱以讥讽的语气毫不留情地予以回击。
到底怎么了，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想尽办法，找尽借口，接近我的这样的人。
连篇的谎话听得足够多了，现在却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小女生开了这样一个恶劣的玩笑，有点……
恼火。
少女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的神色，但很快便恢复到原本的宁静，站起身来走近彰，直直地盯住脸上尽是戏谑的他：“只要让我……不，是帮我，维系住时间，只是这样就可以了。”
维系我残损的时间。
填补我断裂的生命。
我只是，借用你的记忆。
这样罢了。
绪方彰突然悄声大笑，笑得连沙发都开始颤抖：“小妹妹，这种只有在台词本上才会出现的话我劝你还是不要用在我身上，趁我还没打算冲你发脾气，赶快消失。”
明明这般超然，原来内在还是一样。
物欲横流的人心啊。
彰竟生出几分失落感，隐隐难过。
“不要。”
被拒绝了，很干脆，很利落。
“嗯……火冒三丈。”
猛然站起身来，彰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沉郁甚至于令人心悸，似乎连空气的温度也陡然降至冰点以下：“真是不识趣的丫头。喂，你真的打算被人像丢废品一样地丢出去么？！”
平静如故。
这种反应，更让人恼火了。彰狠狠回视少女，继而头也不回地向着楼上走去，虽然努力压抑这怒气，但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变了味道：“把她带出去。”
“不要碰我。”
犹如惊雷。
刚刚还在不断向少女围拢的人群，全部断电般停止了动作——
这个丫头，真的打算试探少爷的极限么？！！
呼吸声喧嚣着，人心悸动。
再清楚不过了，绪方彰——这个乖张任性的少爷——一旦真正恼怒的时候会把状况搞成一团糟，任谁都无法收拾残局！！
凝固不动的空气，仿佛流不进身体，所有人都沉默着，屏息观察彰的下一个动作。
“你啊……”
“……”
“笨蛋老哥，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清脆的女声，招魂铃般唤醒了僵化的氛围。绪方萘顶着一头漂亮的栗色短发跳进少女的视野。干净俏皮的装扮使固步的空气一下子活了过来。她满眼含笑地向楼下望去，像彰初遇那少女时的反应一样，有几秒钟的错愕。
“咦——？！！老哥你……你……你竟然把女孩子带回家了！！！！”
萘受到惊吓一般张大嘴巴，那种状态不亚于看到UFO着陆，走下来的却是一群老鼠。
不是吧。
应该不是……吧。
老哥这种人？
嗯……
“啊！我知道了！！”小萘恍然大悟地一敲脑袋，瞪着比自己高出半截的彰，“你一定是偷着交女朋友了！”
“像么？”
“那……那就……啊！！难道，难道比这个还要严重？！！”绪方萘惊愕地向后跳了一大步，指着彰，“老哥，你完了，不，是爸妈完了……”
“萘萘！不要闹了。”
绪方彰这家伙……
少女静静看着他们，忽而微笑着迎上彰的目光，没有充满怒火的，温柔地流淌着的目光，笼罩着伏在栏杆上嘟着粉嫩嫩的小嘴撒娇一般嗔视着自己的小萘。
如果是你，一定会帮我的，抗拒着自己讨厌的一切的，内心温柔的你。
“啊！！！！”绪方萘惊叫着指着少女，“她在笑啊！！哥，快说，一定有问题的吧！！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地把她赶出去！”
“你……萘萘，我是你哥诶……”彰始终没有生气，只是无可奈何地揉了揉她柔软的短发，回视少女时的彰却仍是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微微扬了扬眉毛，充满挑衅的意味追问道：“好吧，那么，你能给出让我信服的理由么？”
少女静静地注视着彰，仿佛是显出哀伤的神情。
的确是仿佛。
那状态消失的太过迅速了，以至于无法捕捉，好似错觉。
“证据的话……”少女转过身去背向彰，修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微低头的姿态竟显出摄人心魄的美，“因为我……”
——因为我。
“快要失去时间了。”
伴随着被少女缓缓掀起的衣角，不断扩张的瞳孔放大了彰的讶异与惊恐。僵直地站立着，快要无法呼吸，连心跳声都渺远得抓不住——穿过隐藏在少女白如柳絮的外衣下的身体，彰看到了自家门前的花草郁郁青青。
透明的。
从腰部开始，她的身体是透明的！！！
“嘀嗒——嘀嗒——”
奢华而堂皇的待客厅里，秒针的脚步声格外刺耳，不可抗拒地宣告着时间的流逝，犀利的，残酷的，一刻不停的，流逝。
这是幻觉么？少女似乎万年不变的平淡语气中竟透出丝丝无助与哀求：“绪方彰，帮帮我，我想……”
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柳絮狂乱地飞舞着，穿过窗口，穿过厅堂，穿过彰失神的视线。
“怎么会……”
“因为，我是时间的奴隶啊。”
【因为，我是时间的奴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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