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永无止境的大鲅鱼 更新时间:2017/9/16 15:51:37 字数:5490

今天绝对是罗巴克•阿斯塔特生命中最灰暗的日子。

当他醒来时,迎接这位治安官的,是女店主愤怒的面容。

他想逃跑,但是浑身疼痛,动弹不得。

女店主的鞋跟高高踩下,在他的胸口,脖颈,还有脸庞上留下灰色的足印。

“不要踩脸,我错了还不行吗!”

治安官呻吟着求饶,身体不断地挣扎扭曲,如同一只被行将扒皮的臭鼬。

“塞茜莉,你不就是想知道苏娅去了哪里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我的女王!”

苏娅服侍的主人,正是塔斯克•奈泽尔。

本来一切正常,没有异样。

直到那一天。

按照往常的惯例,塔斯克会邀请几位奥萨克的大小人物,共饮下午茶。

治安官也收到了邀请函。

不过他坐不了主桌。

能和塔斯克坐在一起的,是加佩伯爵,英俊倜傥的圣堂骑士。

那一天风和日丽,阳光和煦,谁也没想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

“这红茶,不够好。”

伯爵轻摇着红茶,凝望着起伏荡漾的茶水,皱起眉头。

“这是产自东方辛夷国的上好茶叶,怎么可能不好。”

东道主脸上刀疤扭曲变形,他很不高兴。

“红茶的颜色,不够鲜艳啊。”

伯爵不为所动,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蠢蛋女仆没按我的吩咐去煮茶,所以才色泽不佳。”

塔斯克将瑟瑟发抖的苏娅按在桌上,抽出嵌满宝石的短剑,割断了她的喉咙,血流如注。

东道主拎起垂垂将死的女仆,走到骑士面前,无辜者的鲜血不断涌出,顺着亚麻色发尖,滴落到茶杯里。

茶水变成了骇人的鲜红色。

“现在颜色足够鲜艳了吧。”

塔斯克放声狂笑,伯爵不为所动,只是颔首微笑。

那是罗巴克人生中第五恐怖的经历,本来是第四,现在凶神恶煞的女店主取而代之。

“你滚吧。”

沉默许久的魔法使开腔说话了。

治安官连滚带爬地逃出“幼猫之憩”的时候,毫无劫后余生的庆幸。

往事历历在目。

他想起了自己剑术老师的教诲:我们挥动长剑,就是为了成就自己身而为人的正义。

他的身影和魔法使交叠在了一起。

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忘记了作为一个人,一名剑士的本分?

是在军队中被那群兵痞欺负的时候?是在骑士府邸里,被逼下跪讨要薪水的时候?还是走马上任治安官的前夕,面对惨遭“奈泽尔党”成员**的少女,袖手不顾的时候?

“管他呢,我早就背叛正义了。”

罗巴克躺在肮脏的街道上,满天的星空璀璨。

他耳边反复回响着临走时魔法使的话语。

“所谓生而为人的正义,不会随便妥协,也不会轻易屈服,强敌当前,也不会动摇。魔法使的守则,就是这么定义的。”

作为一个普通人,何尝又不是呢?

如果当年,能稍微坚持一下正义就好了。

兵痞被打得跪地求饶,从此要塞军纪严明;骑士不敌自己的无双剑法,讨要薪水的仆役们也得偿所愿;无助的少女终于获救,治安官的威名响彻整个海港。

也许下场会很惨,但至少不会像这样苟且地活着,卑微得如同尘埃。

治安官笑了,他笑得如此释怀。

当风尘仆仆的旅人来到奥萨克,迫不及待地前往“幼猫之憩”,想要品尝那里的美味麦酒时,却发现门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牌,赫然写着:“今日歇业”。

大门后面,女店主和魔法使两人相对无言。

塞茜莉如海蔚蓝的色的瞳孔里,只有洛尔对着一本魔典念念有词的身影。

魔法使挥动着法杖,在幸存的桌子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卢恩文咒语,法杖上光影明灭,隐约出现的魔法阵,不断变换着华丽的构成。

许久以后,女店主的悦耳嗓音打破了沉默。

“虽然你很爱苏娅,但是塔斯克真的不是你能打败的存在。”

女店主犹豫了一阵,好久才下定决心般说出。

“你还是走吧,我也愿意和你一起走。”

她用充满决意的眼神凝望着魔法使,换来的却是他的一脸愕然。

“那个苏娅,我不认识她。”

“那你拿着那么多金币苦苦找她,究竟是为何!”

塞茜莉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难道是一见钟情?”

魔法使一脸的困惑,使劲摇了摇头。

“因为魔法使的守则要我成为正义的魔法使,所以我当时想着,等到离开卡丘克,我就会去帮助遇上的第一个人。”

女店主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她竖起耳朵,听取魔法使的娓娓道来。

那是个年轻的农夫,叫波克,他曾经是一名帝国军人,后来受伤回家,那十枚金币,是他的抚恤金。

年轻的魔法使脸上全是幸福,他回想起了在卡丘克的修习岁月。

“波克的未婚妻叫苏娅,在奥克萨当女仆。因为瘸了条腿,所以他不能去找她,于是拜托我来到这里。什么亚麻色的头发,什么鼻尖的雀斑,都是我听来的,我也没见过。”

说到这里,魔法使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没想到,她已经死了。波克日夜思念的人,已经死了。”

洛尔翻着魔典的书页,脸上全是懊恼的表情。

“如果我能早点来,早一天,不对,早一个礼拜,不对,早一个月。苏娅也许就不会死。”

塞茜莉悠悠地叹了口气

魔法使心中的正义,如同烈火般的熊熊燃烧,自己就算化作甘霖,也无法浇灭。

不过真令人悲伤,父亲和母亲,波克和苏娅,相爱的人,注定分离。

自己也终究逃不了这个永恒的魔咒吧。

女店主咬了咬嘴唇,她不甘心。

“不要去,你会死的。”

她要做最后的努力。

“我不会死的,我会活着回来。”

魔法使的神色异常坚毅。

“我要赔偿‘幼猫之憩’的全部损失,我要活着回来,继续当侍应生。”

女店主不住地摇头。

“这不重要,我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

她再也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心潮澎湃,将魔法使拽向自己,用力扭过他的侧脸,使劲吻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空气凝滞,万籁俱寂。

魔法使猝不及防,但女店主不依不饶。

过了好久,方才放手。

两人喘着粗气,没有言语。魔法使满脸通红,不知所措,法杖上的魔法阵因为魔力不继,荡然无存。

“你走吧,但一定要活着回来。”

女店主开口说话了,她的笑容非常勉强。

“我完成了我们之间的约定,现在轮到你了。”

稍稍镇定的魔法使突然上前抱住女店主,轻声说道。

“我会的,我会回来继续当那个侍应生,好好陪伴你。”

他没有说赔偿,而是陪伴。

女店主心花怒放。

几天之后,治安官挨打的消息并没有被大肆传播,真正重磅的新闻,轰动了整个帝国南部。

富可敌国、权势熏天的塔斯克毫无悬念地赢得了奥萨克郡长官的选举,在胜选演说中,得意忘形的他突然宣布,要在就职典礼当天,举行盛大的花街游行。

上一次举办花街游行已经距今六十多年,当时的勇者打败了为害一方的魔王,人民群情激跃,纷纷走上街头,迎接勇士的凯旋。

勇者已逝,胜景难再。远甚魔王的恶棍,将在花街游行的欢呼中成为人民的主宰。

游行队伍将从城市的北门出发,一路南下,穿过破败陈旧的居民区、繁华脏乱的商业街,抵达市政大厅,在那里,塔斯克发表就职演说,接过黄金权杖,成为奥萨克的新一任郡长官。

五彩缤纷、花团锦簇的巨型花车迤逦而行,白鸽蹁跹飞舞,彩旗招展摇曳,两侧尾随着数十名骑兵,他们身穿白色铠甲,驾驭纯白骏马,昂首持剑,亦步亦趋地缓缓随行,那是专门从圣堂骑士团里抽调而来的精锐士兵,也代表了圣堂骑士团奥萨克支部对于新任郡长官的最高致意。

至于教会,除了奥萨克地区大主教将会为这场就职仪式亲自监誓,圣歌队也将在游行队伍中演唱圣曲,为塔斯克献上神明的祝福。

看到这个场景,没人会怀疑,海港内各方力量角逐下获得的均势即将打破。

人们纷纷涌上街头,用怀疑的眼光、恐惧的眼光、绝望的眼光、甚至是期待的眼光打量着花车最顶端那个人,性感的舞女在他四周翩翩起舞,兴奋的乐师的在他面前纵情弹唱,无数奈泽尔党徒在他脚下弹冠相庆,憧憬着未来的加官进爵。

至于塔斯克的未来,也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将受封世袭的贵族。

有人说,他将成为帝国的宰相。

有人说,他将建立强大的骑士团。

有人说,他将尊为教会的圣人。

有人说,他今天就得死。

最后说话的那个人就是洛尔•斯塔图,蛰伏许久的魔法使,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吹了一个口哨,混入白鸽之中的十余只奥术飞鸟突然爆炸,引发人群的巨大恐慌。

人们争先恐后地逃离那条长街,形成了一股奔流的怒潮,魔法使步履沉稳,在怒潮当中逆势而行。

“杀了他!”

塔斯克气急败坏,大声喝喊,招呼着自己的手下。

平时他是个城府颇深的人,山陵崩于前,也绝不会抽动一下眉毛。

只是今天,苦心孤诣策划的花街游行,就这么被毁于一旦了。

巅峰近在咫尺,任何绊脚的小石子都难以容忍。

凶神恶煞的党徒们里一层外一层地把魔法使包围起来,锐利的刀刃几乎可以触及灰色的法师长袍。

魔法使不为所动,只是在重复着一句话。

“你之前杀死的那个女仆,是不是有着一头好看的亚麻色头发?”

塔斯克没有搭理他,高举的右手断然挥下。

长刀从四方砍向魔法使。

此刻的塞茜莉,孤独地坐在空荡荡的酒馆大厅里。街上热闹非凡、街上人声鼎沸、街上厮杀正酣,但都和她无关。

女店主捋着自己的金色长发,闭目冥思。

为了正义,魔法使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复仇之路。无论选项是什么,他都会选择正义。

如果自己和正义摆在一起呢?

她的嘴角露出了苦笑,因为她知道答案。

自己终究还是被抛弃了。

手持长刀的党徒们扑了个空,那不过是魔法使留下的幻象。早就转移到远处的洛尔,又吹了声口哨。

整条长街剧烈地颤抖着。巨型魔偶——格雷姆头上的卢恩符文闪耀着金光,从街边的民居中破屋而出。冲向奈泽尔的爪牙们。

任谁都难以承受巨大格雷姆带来的心理冲击,这些曾经信誓旦旦要保护自己主子的家伙们四散而逃,负隅顽抗的残党全被一脚踹飞到远处。

魔法使借着漂浮术跃上花车,踩踏着来自帝国四境的娇美鲜花,逐渐向塔斯克靠拢。

“你之前杀死的那个女仆,是不是有着一头好看的亚麻色头发?”

洛尔再接再厉,厉声质询塔斯克。

塔斯克拔出了腰间短剑。

他一生树敌众多,当有人大声呵斥他的时候,从来只靠短剑开展雄辩。

虽然受到重重保护,塔斯克毕竟也曾经是绝顶的剑术达人。

他的一双鹰眼捕捉到施法的轨迹,奥术飞弹被生生弹开。

他的准确直觉察探到背后的猫腻,火元素被就地消灭。

他的丰富经验瞬间明白魔法使的所属派别、惯用手段。

“希曼派的魔法使嘛,善于瞬发魔法,可惜威力有限。”

言语之间,奥术护罩被短剑劈开。

魔法使使出闪现术,逃过一劫。

两人激战,难解难分,奥术的闪光和短剑的冷峻交相辉映。

塔斯克纵剑疾刺魔法使的胸口,后者稍有迟疑,已经来不及躲避。

剑锋触及长袍的那一刹那,却没有穿肋而过。

巨大的寒气包围了短剑,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剑身如同薄脆饼干那样,倏然折断。

魔法使的冰甲术让形势瞬间逆转。

“我给你我一半的财富,你现在放过我好不好?”

不甘心就此被杀的塔斯克发出呐喊。

“不行,你必须死。”

洛尔的声音无比冷酷,一如弥漫周身的寒气。

“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一个村姑做到如此地步!你们魔法使都是疯子吗?”

塔斯克发出了绝望的吼叫,凄厉至极,连死到临头的狮虎也远远不及。

“魔道即为人道,坚持不了自己生而为人的正义,也就无法坚守伟大的魔道。这就是魔法使的守则,也是魔法使的宿命。”

洛尔的寒冰箭洞穿了塔斯克的心脏,后者眼神里生命的光彩渐渐暗淡,他努力伸出手,试图抚摸花车上的豪华宝座,那是专门为他就职时所打造的珍贵物品,可惜终究徒劳。

生命的温度正在流逝,眼中的世界逐渐发白。塔斯克所能看到的,是他在就职典礼上的踌躇满志,民众为他欢呼,主教为他祈祷,骑士为他守护。

如今都成泡影,巅峰面前,又多了一具只剩半步之遥的尸体。

疲惫的魔法使跳下花车,爆炸轰响不绝于耳。

不愧是有钱有势的奈泽尔党,他们迅速稳住阵脚,调来大炮,自己精心制作的五个魔偶,瞬间被轰杀成渣。

魔法使这才想起,只身闯入剑戟森然的敌营,只想着如何接近首领。

关于撤退,想都没想过。

“我在这里!”

脚下传来一阵闷响,是人声。

街道路面轰然坍塌,治安官灰头土脸地探出半个身子。

罗巴克至今不明白自己为何仇将恩报,帮助那个魔法使。、

取出了家里尘封已久的笼手长剑,带着铲子,费了老大劲才挖出一条地道。

当他带着魔法使进入地道的时候,追兵也紧随其后而至。

两个人一起逃的话,都会没命,一个人逃,也许还有生的希望。

治安官停住了脚步。

“我会用剑,我来断后!”

魔法使一脸吃惊地看着罗巴克,他与之前的那副嘴脸相比,判若两人。

“你愣着的样子,真像那些呆头呆脑的火精怪。”

地道狭长局促,仅容得下一人通过。治安官挡在呆若木鸡的魔法师面前,挥起了长剑,谈笑之间,血雨纷飞,一名奈泽尔党徒倒地不起。穷凶极恶的追杀者们怀着恐惧,退出了地道。

“这些不过是边缘分子,塔斯克曾经培养了一批忠心耿耿的狂热者,他们很快会来为主子复仇。”

治安官的话音刚落,地道出口的亮光就被被黝黑的人影遮挡,他们身穿轻甲,腰悬弯刀,笠形的帽盔上涂绘着“猩红之月”——这是帝国私人卫队的特有标志,像极了塔斯克临死前不甘的眼神。

“快走!”

刀剑相交,铮铮作响,治安官抵挡着鱼贯杀入的敌人,嘶吼着驱赶魔法使。

“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等着你回来的人啊!”

魔法使在罗巴克的舍命呼喊下,幡然顿悟。

“塞茜莉还等着我,我要回到‘幼猫之憩’。”

魔法使拔足狂奔的身影渐行渐远,治安官由衷地舒了口气。

“你只管前进,剩下事就交给我了!”

治安官想起年幼时沉迷的那些游侠小说。

无畏的主人公在拯救公主的中途,遇上了颇为棘手的小头目,这时候,与他同行的正义伙伴总是会挺身而出,昂首说出刚才的那句话。

年幼的罗巴克还挺喜欢的。

过去了二十多年,才终于把话说出,也不知算不算晚。

“猩红之月”的武士没有给他思虑的时间,刀锋自黑暗中无情劈下。

第一个人被砍去了右手。

第二个人被刺穿了心脏。

第三个人被削掉了脑袋。

第四个人被剖开了腹部

治安官挺剑奋战,在一对一的对峙中,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但对方悍不畏死,而且人多势众。

弯刀砍中了治安官的右臂,挥剑的动作慢了下来。

鲜血模糊了治安官的双眼,敌人的攻击无法看穿

就连自己紧握的长剑,也不争气地掉了链子。

治安官陡然发觉,别说破甲劈骨,就连普通的划破皮肤,他都无能为力。

远离硝烟兵燹的长剑显露了疲态,血污斑驳的剑刃上,出现残缺裂痕。

“去他妈该死的正义,老子不干了。”

长剑落地,疲惫的治安官露出了宛如解脱一般的表情。

不过,如此舒畅的心情,简直是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人生的终点,再看一眼迷人的阳光。

到死都只能像蝼蚁那样呆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真是够了。

治安官的嘴角,自嘲的微笑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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