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赤血凝红花

作者:名和行年 更新时间:2016/2/15 12:16:29 字数:4066

相谈屋是一个倾诉心声的地方。既然是相谈性质,所倾诉的心声便不免更多的是委屈的心曲。相谈屋的倾听者,从这个角度看,更像是抚慰委托人心灵伤口的疗愈者。说到治疗,自然也就会有相对的创伤。在日常生活中,虽说我们时刻注意宝爱自己的肌体,但终归有不少因缘际会,致使我们受到各种物理或精神上的伤害。然而,我们似乎将创伤和流血当做不愿告人的阴私,并不愿意将这些暴露给不特定的大多数。这或许便是动物的天性使然——不少动物在受伤后,也同样是远离族群,在僻静处一个人舔舐伤口直到痊愈。唐土的吴融有过两句诗:只有花知啼血处,更无猿替断肠哀。我认为甚有寂寥怅然的神韵。

不过,相谈屋既然存在,并且保密的原则在外获得了不错的风评,也还是有不少人愿意来到相谈屋向里面的主持人倾诉这份伤痛的。我所擅长的是窥测人心,因而,在我轮值相谈屋,或者接到相谈屋转来的委托时,更多的是以心理上的挫折为主。而我也乐于阐发自己的思维,通过某种形式让这些委托人们感到“问题得到解决”。但偶然的事情也总归会发生,比如这一天,一年级冬假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在占卜研究社闲坐时,明石同学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她在我的耳边悄声道:

“和我们同级的,B班一位叫明岛的女生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明石同学将一张照片摊在了我面前。照片上,一位女生昏迷在病床上,脸和手均缠着绷带,其上还带有斑驳的血迹。我虽然在言及妖异时谈笑风生,但终究生性有些晕血。见到殷红的斑迹,我不敢过分直视,立刻偏过了头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明岛在上学途中,沿路的商铺高层,一块玻璃掉了下来,正好砸在了她附近。可以说是万幸,并非正中她的要害。但也更加是一场不幸,她受到的物理创伤和精神惊吓完全使她失去了意识。虽然医生确认了她的生命体征,但她还是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的确是相当遗憾的事啊。”

“嘉茂同学有没有从伤口上看出什么端倪?”

“端倪?”我拿起照片,忍住心下的不适仔细看了看。“她周身伤处都缠着绷带,再加上渗出的血迹,我没法确认伤口啊。”

“但是,嘉茂同学,你知道为何我会拿这件看似已有定论的事情来找嘉茂同学吗?”

“难道其中有什么古怪?”

“正是如此。”明石同学换上了一种更为严肃的表情。“之前告诉嘉茂同学的说法,那是明岛同学的父母在接到联络赶到医院后,由守在那里的警方告诉他们的。作为证据,明岛同学的父母看到了之前在抢救时,医生从她的体内取出的大量玻璃碎渣。然而,在警方向明岛同学的父母透露了他们勘查的现场认定之后,她的父母却表示出了相当的疑虑。”

“怎样的疑虑?”

“嘉茂同学,你看,这个就看做霞浦高中附近的草图,只取明岛同学家到学校的这一段。”明石同学在草稿纸上约略勾出了一副地图,由于我也是本地人,加上地标建筑的辅助,我知道这张草图并无差错。“明岛同学的家在这里,而事发地点在这里。”

明石同学用笔在纸上圈出了两个点。虽然事发地点的确在从明岛家到霞高的路上,但错讹也明显地存在:从明岛的家到霞浦高中是笔直的一条道路,并且这两个地点处于这条笔直道路的同侧。而据警方所说的那个事发商铺,却在这条道路的另一侧。“明岛同学的父母非常清楚自己女儿上学的习惯:向来都是沿着这一侧马路直奔学校。虽然其中有几个十字路口需要过马路,但决不至于会到马路的另一侧。”明石同学这样说道。

“所以明岛同学的父母对警方的解释将信将疑,是吗?”

“嗯,结果还不止于此。中午,他们也去过了事发现场。由于事发是在上午,所以现场基本已经被破坏,但掉下的玻璃毕竟非常容易寻找到碎片。明岛同学的父母在附近走了走,确认了警方告知的那扇商铺的窗户确然已经没有玻璃。但他们同时发现了疑点:他们并没有在警方声称的那一侧找到玻璃碎屑,而是在对侧,也就是他们女儿平日上学惯走的那一侧找到了碎屑。但那一侧的店铺,玻璃都是完好的。”

“这还的确是耐人寻味呢。”

“明岛同学平日里时常来神社,所以我和她的关系不错。在这种时候,我希望嘉茂同学能够帮我这个忙,一起来参详这件事情的始末。”

友人的委托我自然不可能拒绝。我开始拿出详细的地图,参考事发地点的详尽情况。现在的网络极为发达,霞浦这种仅仅“算个”城市的地方,都也有了全景拍摄。我利用网络,确认到的景况是这样的:事发路段是笔直的道路,沿街两侧的店面是咖啡馆、服装店、精品店等主打情调牌的店铺。经过明石同学的确认,警方宣称出事的商铺是一个仅在一楼有小入口,在二楼方有广阔空间的网吧。它的对面是一间舞蹈教室,全景拍摄的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舞者照片和招生广告。

怀着纸上得来终觉浅的想法,我又在放学后绕向了事发的那条路。到了当地,经过人来人往和勤劳的环卫工作,再加上黑得过早的冬夜,我在现场并没能一眼观察到玻璃碎屑的存在。这虽然是一条充满学生的干道,但似乎因为远离住宅区的正门方向,它并不显得十分热络。可以猜测,当时明岛在事发时,也难以找到目击情报。凭借此时各家店铺已经亮起的灯,可以确认它们各个窗户的玻璃都是完好的。唯一一个透出光线的窗户正在对面,远处看来昏暗的灯光的确很像网吧的氛围。

明岛还没有恢复意识,从她的父母发给明石同学的实拍可以看出她受伤范围相当之大。虽然伤势如何并不清楚,但血迹并不是随意伪造而成。玻璃落地后,碎屑四分五裂,要使一个人如此大范围地受到碎片的割划,理当处在和掉落点非常接近的位置。碎屑的割伤并不严重,所以我认为,明岛之所以昏厥,更大程度是玻璃在她近处爆裂给她带来的心理冲击。

然而,警方的通报的确令人很难相信:他们根据路边的玻璃碎屑和唯一一个没有玻璃的窗户简单地推断出窗玻璃掉落砸在该处的因果,但这块在马路对面的玻璃如何飞过马路砸在另一侧却没有说明。这种可能并不存在:如果是巨大的外力撞击致使碎屑飞过马路,那便不应该是整块玻璃脱落,而应在窗框上留下边角的痕迹;如果是人为卸下整块玻璃丢出去,这份力道恐怕并非常人能拥有。不过,警察还可以给出一个解释:由于缺乏第一时间的目击,明岛很可能在事发时位于另一侧行走,而被落下的玻璃砸伤。该店铺的当事人由于怕事,就趁着无人目击,将昏迷的明岛移动到了马路的对面。

由于这种处理必然在事发当时,这样处理受伤昏迷的明岛,马路上自然会遗留下血迹。血迹并不比玻璃碎屑那般容易清扫,并且专业的技术手段,比如鲁米诺反应是可以轻易地检测出的。我并没有如此专业的手段和试剂,但从事理上也知道绝不应该如此——倘若真是当事店家的人指使某些人把明岛抬到了马路另一侧,那么他早该被警察带去接受盘问了,那间没有玻璃而透光的窗户里,哪里还能露出依然营业的灯光?

所以可以猜测,警察也没能对明岛的伤情作出具体的解释。但因为她的双亲就在眼前,只好作出一个他们也知道是不切实际的诓骗解释。他们事实上也没有对那家当事网吧进行处理,便可以说明,他们也知道那不过是糊弄明岛父母的解释。

网吧的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户恐怕仅仅是一个巧合,不注重自身设施管护的底层网吧并不少见。既然想到这里,那么就必然还存在另一扇被打破的玻璃,而沿街的店铺都没有橱窗玻璃损坏的迹象……说明玻璃的来源只有两个:一是在附近有大块的,足以作为备用玻璃的店铺与此次事件相关,在明岛面前破碎的是备用玻璃,或者橱窗碎裂后,他们即刻用备用玻璃替换了破碎的部分。之前已经算到,这条街的人流并不密集。这样,和在机动车上行驶的玻璃运输车是很难发生意外撞上人行道的。如果真有如此严重的意外,当场必然有明显的痕迹作为证据,警方也自然有更具说服力的原因交给明岛的父母。所以,我更倾向后一种答案,另一家店面的玻璃碎裂伤害了明岛,而他们同样自恃人烟稀少,无人目击,随即换上了另一块玻璃并毁灭各种于己不利的证据后再向警方通报或等待其他路人发现。

我不由得看向了旁边的店面。之前也掌握了这一家的情报,这是一间舞蹈教室。猛然间,我联系到的便是它。舞蹈教室自然有练功房,而练功房自然有大镜子。虽然镜子和玻璃有区别,但只要将镜子的后背割开,回收夹层中的水银,镜子与一块玻璃同样无异。至于如何鉴别,或者说寻找证据的话,只需轻轻叩击,检验一下玻璃的厚度便能得知——镜子的玻璃层比窗玻璃要薄许多。而事实似乎让我又一次撞中。

察觉这块玻璃的异常后,我断定这个舞蹈教室里便是早晨玻璃碎裂事件的渊薮。然而,打碎玻璃的事由千奇百怪,此时的确是不好预料。但是,某些线索还是必然会存在的。比如,明岛当时出现了很多伤口,她在被碎玻璃割伤的同时,打碎玻璃的力量源显然便在不远处。因为玻璃碎屑都是在室外,所以玻璃受到的冲击是由室内向室外。进而可以结合之前的判断肯定,明岛离那个冲击力显然非常近。倘若那个力量源被一个固定在更为坚固的地方,比如撞钟的撞锤,倒不至于做出这个判断。但舞蹈社显然没有需要固定一个如此冲击力如此之大的东西,然后用它来撞坏什么东西。

既然这个东西不固定,那么,便会随着破碎的玻璃一起飞出窗外。而碎玻璃在割伤明岛的同时,新鲜的血滴则会顺着反方向飞行,也就是会沾上这个力量源。这个东西是舞蹈教室飞出去的,自然是相关物品。这上面有血迹,舞蹈教室自然会派员回收。但是,舞蹈社显然没有能够丢出去便能将窗玻璃砸碎的重物,要真有这么重的东西,便只能是人了——而一个人倘若沾了血迹,随即赶到的警察早就该发觉事情的可疑了。

所以,这个人很可能是舞蹈教室的不速之客,在某些可疑的举动被发现后,他砸破窗户夺路而逃,路过的明岛则因为骤然的冲击遭受到了池鱼之殃。舞蹈教室一方面怀着负疚感将她安置给警方,另一方面则通过裁切抽出练功房中大镜子里水银的手段,将原本在那里的大镜子伪装成一面玻璃瞒天过海。

当然,我心里自然有找到那位当事人的想法:他是不速之客,自然是一身轻捷,没有多余的衣装。因为衣服溅上了过多血迹,自然会引起怀疑,他不得不除去那件外衣以避免猜疑的眼光。但这是在冬天,又需要衣服保证体温。因此,他只能在除去外衣后,去临近的服装店买一件衣服。然而,买衣服的正常举动是穿着旧衣进去,提着装在购物袋里的新衣出来。像那样明显少穿一件外套地进去,再穿着新买的衣服出来的绝对是少数。所以,只要在这沿街的服装店中略作打听,我相信很快便能得到关于真相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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