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见他手中缠绕着的绷带时我就好奇地问:“齿风,为什么是这样的呢?”齿风笑容和蔼地拍拍我的脑袋,说:“你是说我的手么?啊,叔叔碰了不该碰的玩具,所以就造成这样的情况了。”我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大概是既然齿风作出了回答所以我理所应当地便明白了。于是我点点头,又问,那么什么样的玩具呢?
是呀,什么样的玩具呢?齿风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竟然升起了黑色的云翳。
十年前。
独乐寺位于西岚山和出离山之间的峡谷中,四周林木环绕,山间溪流自寺中流过。独乐寺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历经百年才扩展至现在的规模。因此行走于寺中便会自然感觉得一股莫名的沧桑感。是源于它古朴别致雕饰,还是些更为深刻的东西?
齿风第一次行走在独乐寺中,便发出这样的疑问。明乐大师走在前面,虽然已经年过六旬,可是脚步依然矫健。齿风被寺院复杂而夸张的景致深深吸引住了,重叠的窗户,巨大的日晷,漂亮的荷塘,还有高大的日出殿门和仿佛要高耸入云天的金佛。这些无疑都是齿风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好了,现在我们要拜望方丈和你的师叔们。记得跟紧我就是了。”明乐大师嘱咐道。
齿风点点头,随着明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这个小孩就是齿舞的儿子吗?”大殿里一个声音说。
“回师父,就是他。”明乐大师上前说。
“那么,以后就把他拜托给你了。”
那是个夏夜,蟋蟀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混合着热气,还有青草的气息。大概是因为夏夜的闷热,齿风悄悄地下床,到屋外的走廊上乘凉。
月亮是漂亮的下弦月,齿风紧紧地盯着那片残缺的光芒,好像要执意将整个月亮的光芒都装进眼睛里。
“太热么?”身后传来明乐的声音。吓了齿风一跳,见是明乐,便说:“嗯,真的很热呢!外面好一点。”
明乐爽朗地笑着说:“其实无论到哪里,心里的烦躁都是不会减轻的呀!”
齿风一怔,他看着明乐的眼睛。而明乐若无其事地坐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好像很沉醉的样子。
开始起云了呢!
那一年,齿风十岁。
有一天,齿风坐在明乐的禅房里读着经书。屋外是明晃晃的夏天。齿风感觉心里像是有一团火焰燃烧着,迫使他对令人心安的经书也烦躁起来。
这时候,窗口上突然露出一个光亮亮的脑袋,像极了方丈的木鱼。那个脑袋眨巴着眼睛说:“你就是邪神的儿子,齿舞?”
“齿舞是我的父亲,邪神是谁?”齿风一脸疑惑,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
“哦。对不起,我说错了,你是齿风咯?”木鱼脑袋说。
“嗯。”
“我叫志乐。你在干什么?”志乐踮起脚想看清齿风桌子上的书,“看经书咯!你真的很有趣,怎么,跟我到后山捉蟋蟀去?”
齿风突然间发现自己多么渴望走出这间禅房,在树林的阴翳里乘凉。“可是……”
“可是什么呀,他们都开会去了,要傍晚才会结束。”
在去后山的途中,齿风从志乐口中得知,眼前的这个少年是寂乐大师的弟子。而寂乐大师因为要经常远出云游,所以……
“所以你就常常跑出来玩咯?”齿风学着志乐的口气说道。
“哈。”志乐坐下,躺在草地上,“就是这样咯!”
他们先是在林中寻找蟋蟀。搬开石头,拨开草丛,然后追着逃窜的蟋蟀跑。志乐还跟齿风打赌,看谁捉的蟋蟀多。一会儿就见志乐从草丛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草笼的蟋蟀说,齿风,十只了哟!齿风笑了笑,说,十五。
捉蟋蟀的游戏结束后,两人坐在面朝独乐寺后背的大石头上休息。
“你嘛,还真看不出来呢!比我还会捉蟋蟀。”志乐笑着说。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天空逐渐转暗。两人才发现玩过了头。“糟了,师父肯定着急找咱们呢!”志乐声音中带着害怕。
“快点吧!”齿风开始向山下走。“等我!”志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这时候天色几乎已经完全转暗。志乐好不容易赶上了齿风。
“喂!也不等我啊?”志乐埋怨道。待他还要责怪齿风时,黑暗中前方突然闪现出两点荧光。
“不好!是山中的恶狼!”志乐马上惊叫起来,随即本能地朝后退去。而齿风仍然站在原地。
恶狼自黑暗的树林中走出,来到齿风和志乐所在的小路中间。月光将这匹狼的獠牙照耀得格外明亮。
志乐吓得几乎要哭出声来,齿风一动不动,但额间不知不觉间竟淌起颗颗地冷汗来。
那匹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那声音像是从阴森的地狱里以笃定的节奏爬上来的一样。齿风甚至能看到恶狼獠牙间粘连的唾液。
月光也将狼的眼神擦得格外刺眼,齿风感觉到这双眼睛中充满了渴望。突然间,齿风感到自身体内的某种因素在和眼前的这双眼睛呼应着,他骤然间有一种莫名兴奋的感觉。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志乐的惊叫声打断了齿风的沉思。恶狼离最近的齿风只有数步之远了。
齿风突然抬头,盯着狼的眼睛说:“你是饿了吗?如果你带我们回去,便给你吃的。”
“是真的么?志乐师弟?”“骗人的吧?”一群比志乐大不了多少的僧侣爬在柴房的窗户上,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当然是这样的咯!当时我就在他旁边,只听他说‘你要是饿了,先带我们回去,我们便给你吃的!’那匹狼果然依言乖乖地趴下。齿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而我呢,当然也跟着去了。”志乐神气地道,好像故事的主角是自己。
“难道他是妖物吗?”“是呀,只有妖怪才能驾驭那些东西。”
这时候,只听僧侣中有人喊:“寂乐大师来了。”于是众人作鸟兽散,只剩下独自面壁的志乐。
寂乐只是远远地看着关有志乐的那间柴房,摇头叹息。
经文上的字迹逐渐模糊,又逐渐放大变得无比清晰。月光从窗外泻进来。月光。只有月光才能减轻心中的烦躁呢!
五年后。方丈圆寂。
寺院所有的弟子都来到广场上为方丈念经,那真是个盛大的场面。归乐,隐乐,寂乐,明乐站在大殿门前,合十祈祷。霎时间整个寺院的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但是齿风看到几位师叔和明乐的脸上却有一股与悲伤不同的表情。
[那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众僧的吟唱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经幡在广场上迎风舞动。天空万里无云。
……枯叶大片大片地落下来。齿风拿扫帚打扫这些惨败的生命。天空清澈,带着尖锐的寒意。
“一个人无聊么?”
“啊?”齿风一愣,抬头看,是寂乐大师。
“志乐去乌天寺了呢!”寂乐坐在空地旁的石板上,取出一支烟。
齿风停下手中的扫除,看着寂乐道:“大师也喜爱烟?”
寂乐正用火柴点烟,听到齿风的话,一愣,随即笑道:“啊?哦,呵呵,跟明乐一样呢!”
“志乐比你大两岁,所以要去乌天寺拜见苦同大师呢!齿风过两年也会去吧!”寂乐像是在问,但又像只是陈述。
【这时候,妖魔已经大规模入侵人间了。】
一天, 正当齿风静坐的时候,禅房外跑过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和尚。齿风叫住他问怎么了,小和尚说:“不好了!北门出现大批的妖怪!”随即赶去通知几位大师。
齿风皱了皱眉。来得好快啊!他望向北门的方向,那里已经出现浓重的妖气。
妖怪!
齿风加快了步伐。行至宁乐园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拉住他的手。正当他要施展法诀挣脱的时候,一股力量猛然将他的心神擢住。
齿风转过头,身后站着一个白眉僧侣,笑容和蔼地看着他。
“你是要去阻止那些妖怪么?年轻人。”
“不妨在这里等等,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呢!”
这时候,一名小僧跑来说:“齿风师兄,明乐大师叫你去大殿。”
齿风摆摆手。切,搞什么。
大殿里气氛异常凝重,平日一直觉得神圣光明的金佛也好像染上了一层黑色的阴翳。光线不好罢。几位大师就坐在金佛前巨大的阴影里。
齿风拜过几位师兄和明乐,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那里光线仍然十分充沛,齿风就像沐浴在阳光中的圣佛。
“齿风,明天你就动身去乌天寺罢。”明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就像发自金佛处一样。
战斗一直持续到半夜。参加战斗的僧侣已经回来了大半。他们大多受过伤,显得疲惫不堪,其中一些已经送至医护院抢救了。还有一些僧侣,他们永远也回不来了。
“轻伤一百二十四人,重伤四十七人,死亡四十人。”掌管人事的僧侣宣布道。
哼……哈哈,四十人。
齿风望着头顶的明月,又是个漂亮的下玄月。皎洁,清冷。果然只有月光才能让人安静呢!
这时,走廊的一端传来一个声音:“啊,又见到齿风公子呢!”
齿风转过头,原来是白天阻止自己的那名白眉老僧。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啊!”老僧说,走到离齿风几步远的栏杆处,然后取出一支烟说:“公子抽烟?”
齿风不屑地道:“难道你不知道香烟的味道是致命的吗?”
老僧一愣,然后忍不住笑道:“哈,哈哈…咳…咳…”齿风皱了皱眉。“是呀,后果就是那样,咳…咳…”老僧不停咳嗽着,好一会儿,才停下,说:“但这就是你的命运啊!”
【这是,你的命运】
寒鸦在光秃秃的枝桠间盘旋,发出嘶哑绝望的叫声。枯枝直直逼入天空。天空,凛冽的风呼啸而过。
齿风压了压斗笠,抬头看了看树枝上的乌鸦。真是个恶劣的天气呀!
入夜,齿风在一片空地上升起火堆。这样寒冷的夜晚没有火真的没办法,妖怪都不愿再这样的夜晚出没吧。
“呵呵,咳…咳…公子跟你父亲很像呢!”白眉老僧说。
“月光也不会让你心安吧?没有什么能控制公子的本能呢!”
杀戮。
鲜血。
饥饿般的渴望。
因为,你就是邪神的儿子啊!
回音像耳鸣一样。混乱的语句。一瞬间,梦醒了。
“哟,大哥,这里还有个漂亮的人类呢!”一个声音说。
“哈哈,谁要是遇上咱们那还真是走运。”另一个声音说。
两只妖怪。
被叫做大哥的妖怪俯身看着熟睡的齿风,舔了舔舌头:“那就让我看看他的心脏有多新鲜吧!”
但是,他的手突然间便停在半空,仿佛凝滞了一般。他的表情由狂傲逐渐变成恐惧,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胸膛,那里,齿风的手已经狠狠地穿透过去。
“噗!”齿风只听到这一声沉闷的响声。
另一只妖怪看到同伴惨死,既惊讶又恐惧。他想逃跑,但是脚却不听使唤。“别…别杀我…别…”
“难道你还有什么遗言吗?”齿风戴上斗笠。左手有些不适。才苏醒的缘故吧。
“我,我说出一个秘密,你别杀我。”
“洗耳恭听。”齿风系好包袱。
“独乐寺凌晨四时会遭到我们的最后…后…”
齿风收回左手,转身。“你活得太久了。”
【魔之左手】
大殿里一片黑暗,巨大的金佛此时完全隐去了轮廓。一束淡淡的月光从门外照射进来,借此可以看到金佛前坐在蒲团上的那个人。明乐。
“就这么打发他走么?”门外响起一个声音,继而是浓重的咳嗽声。随着声音,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白眉老僧。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又何来离开呢?”明乐叹息道。
“你不能改变他的命运,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或许吧.”
“你当初何必带他来这里呢?”
“那你又何必告诉他那些呢?一定要看到那样的结果才会满意么?”
“一切本已注定,如果不按注定的轨迹发展,那么真正到最后,我们便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注定之事。”又是一声叹息。
“嘭!”一处院墙在爆炸声中化为废墟,尘烟过后,一群妖怪蜂拥而入。他们有的已经具备人的外貌,有的却奇形怪状。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当他们看到人类时,便会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将其杀死。
一时间惨叫不断,到处都是鲜血和残肢断臂。那些妖怪眼神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再多的鲜血也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吧!
明乐仍坐在大殿。几位大师还在顽强地抵抗。这便是,光明的誓言么?
急行中的齿风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的钟声。是求援么?好快啊。随即加快了步伐。
左手突然狠狠地刺痛了下。齿风咬牙忍住道:“你是饥饿了么?”
风在耳边飞速地流逝。光阴明灭,记忆在脑海中飞速转动。记忆。
又传来两声钟声,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齿风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寺院的方向。那钟声意味着几位大师中有人死亡了。
齿风疯狂地奔跑起来,寺院已逐渐变近。
师父,等我吧。
齿风来到大门的时候,眼前的惨景还是让他震惊。左手又隐隐发作了。
来吧,让你们见识真正的魔鬼!
那些正朝大殿方向前进的妖怪看到后面居然还有一个活着的人类,纷纷扑了上来。
【那就看看谁更饥渴吧!】
齿风缓缓抬起左手,嘴角露出了微笑。还真是多呢!
当齿风见到明乐的时候,满脸已然满鲜血,衣服上也是。完全是另一个人了。“师父”他轻声叫道。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呢!”明乐平静地说,“不喜欢远行么?”
“啊。”齿风走进大殿,坐在明乐旁边,“又打火机么?”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师父也抽支吧!”随即递给明乐一支。
明乐点燃齿风的烟,然后点燃字自己的。
“外面很冷吧?”明乐笑着问。
“啊。”齿风的手开始颤抖,它怎么发抖呢?难道是见过太多的鲜血么?
“还有多少人可以做明天的法事呢?”
“会有人的,师父。”
沉默。
手好痛啊!
【手好痛啊!果然还是无法控制】
明月,渐渐隐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