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快波娘来说,这七天比七年还难熬。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山看天,恨不得把太阳拽下来自己拨快几天。绿坝娘说她这是“战前焦虑症”,快波娘不服:“你才焦虑,你全家都焦虑!我这是……兴奋!”新科娘从平板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兴奋和焦虑的生理指标是重合的。你昨晚磨牙磨了一宿,我隔着两间屋都听见了。”
李不言这七天也没闲着。白天跟着绿坝娘走访了附近另外两个村子,又挖出不少口述资料。槐树坳那个废弃采石场,他又去了两次,每次都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好几页,还画了详细的地形图。晚上回来就钻进厢房,点一盏油灯,叮叮当当地敲木头。到第六天晚上,七个巴掌大的木牌整整齐齐摆在拜殿桌上,每个上面都刻着繁复的符文,边缘还雕了云纹。快波娘拿起来对着灯看,灯光从符文的缝隙里透过来,投在墙上的影子像一只只展翅的鸟。
“可以啊小李,这手艺放古代能进造办处了。”快波娘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这刻的是啥?我瞅着有点像道观结界上的纹路,但更老。”
李不言擦了擦额头的汗,有点不好意思:“是照着《清河杂记》里描的阵法图改的。那本书里有一页夹了张散页,画的好像是道观最早的结界符,跟你们现在用的不太一样。我琢磨着,既然净世会的技术是从五行宗偷的,那用最原始的五行宗符文说不定能克制他们。”
新科娘凑过来,用探测仪扫了扫木牌,眼睛一亮:“有效能量反应。虽然不强,但确实有干扰效果。李不言,你可能歪打正着了。”她转头对绿坝娘说,“第七个挂后山那个填平的坑边上,正好和地下封印形成呼应。”
第七天傍晚,所有人到齐了。
滑板仔把面包车直接开上了山,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守望者仓库里翻出来的装备。百灵鸟拎着个长条形的琴盒——里面装的不是乐器,是把古琴改装的声波增幅器,据说能把她声音能力的输出提高三倍。扫地僧大妈最晚到,扛着那把标志性的扫帚,另一只手提着个保温桶。
“啥玩意儿?”快波娘凑过去闻。
“饺子。”大妈把桶往桌上一搁,“猪肉白菜馅的,我包的。今天晚上指不定打多久,吃饱了才有力气。”
快波娘眼泪都快下来了:“大妈,您是我亲大妈。”
泥瓦匠没来。他三天前托人带话,说在隔壁市处理一个地陷,赶不回来。但他让工程队送来了一批“活性岩石”——就是掺了他能力的那种特殊石头。李不言把这批石头沿着道观外墙根砌了一圈,形成一道矮矮的石基。绿坝娘往石基里注入能量,整道石基立刻亮起淡绿色的光,像一条发光的蛇盘在道观外围。
“地脉缓冲带。”绿坝娘解释道,“能把敌人的地面攻击分散到整座山上,不至于直接砸在道观上。”
新科娘在道观最高处的三清殿屋脊上架了个信号中继器,连通守望者的卫星。紫苑从净世会内部传回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七星使全员出动,预计今晚午夜抵达。七个方向,同时进攻。
“七个方向,七个七星使,正好对应七个节点。”新科娘在拜殿地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大图,上面标着道观周围的地形、七块木牌的位置、结界的覆盖范围、还有每个人的站位,“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多了个地下的祖宗。”
快波娘蹲在地上看那张图,突然抬头:“你说,沈道长今晚会出手吗?”
新科娘沉默了两秒:“我昨天下去问过他。他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空间稳定的锚点。如果他出手,就等于把锚拔起来砸人——砸完之后,锚就没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绿坝娘接过话,声音很轻,“他一旦主动攻击,维护空间的能量就会被消耗。消耗到一定程度……他的意识可能会消散。”
拜殿里安静下来。
快波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三清像后面的暗门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被铜钉重新钉好的木板。
“老沈。”她对着木板小声说,“你今晚好好歇着。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木板后面没有任何回应。但快波娘觉得,地底下似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晚上九点,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满天的星星格外亮。李不言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指着天空说:“你们看那七颗星——北斗七星。平时不太显眼,今晚特别亮。”
新科娘也抬头看。北斗七星悬在天幕上,像一把勺子,勺柄指向北方——正好指向道观后山的方位。
“七星连珠不是天文学概念。”她低声说,“是把七个节点的能量对应天上的七星。古人选址建道观的时候,就是照着星图来的。”
十点整,警报响了。
第一个动手的是北面。一道紫色的光柱从山脚冲天而起,直射云霄。光柱中,一个穿紫色长袍的人影缓缓上升,长袍上绣着北斗七星图,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七星使,天枢。”新科娘看着监控屏幕,“北面,一个人。”
紧接着,东面、西面、南面、东北、西南、东南——六道紫色光柱同时升起。加上北面那道,七道光柱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把整座青云山围在中间。
快波娘活动着手腕,关节咔咔响:“七个打一个?真看得起咱们。”
“不是一个。”百灵鸟侧耳倾听,“每道光柱里都有多个人。天枢带了三个人,天璇带了两个,玉衡……玉衡那边有五个。”她睁开眼,表情严肃,“总共二十一个,全是觉醒者。而且能量读数很高。”
滑板仔吹了声口哨:“二十一个觉醒者,七个七星使。净世会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绿坝娘已经站在道观正门,双手结印,翠绿色的结界从她脚下蔓延开去,沿着泥瓦匠的活性岩石基座扩散,最终覆盖了整个道观范围。结界表面流转着和木牌一样的符文——李不言刻的那些符,绿坝娘全学去了。
“能撑多久?”新科娘问。
“看他们多用力。”绿坝娘深吸一口气,“如果只是七星使他们七个,我能撑半小时。加上二十一个觉醒者……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了。”新科娘看着平板,“滑板仔,你和百灵鸟对付东南和西南那两路。大妈,东北和南面交给您。李不言留在道观里,负责盯着七块木牌——如果有哪块碎了,立刻告诉我。”
“那你呢?”快波娘问。
新科娘推了推眼镜:“我居中调度。还有——”她看向快波娘,“你打头阵。把天枢给我引下来。只要七星使少一个,他们的阵就不完整。”
快波娘咧嘴一笑,把狐狸面具往脸上一扣:“早就等这句了。”
她冲出结界,化作一道红色残影,直扑北面的紫色光柱。天枢站在光柱中央,身边环绕着三个黑衣觉醒者。看到快波娘冲来,天枢抬起一只手。空气中凝聚出数十道紫色冰锥,像暴雨一样射下来。
快波娘不躲,反而加速。她的身影在冰锥之间穿梭,每一步都精确到毫米,冰锥擦着她的衣角飞过,没伤到分毫。眨眼间她已经冲到天枢面前,一拳轰出。
天枢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快波娘肩上。快波娘被拍得往下坠了半米,但她在空中一拧腰,一脚横扫天枢面门。天枢后退一步,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惊讶:“速度不错。”
“不错的还在后面呢!”快波娘双拳齐出,拳速越来越快,快到空气中爆出一连串音爆。天枢的格挡渐渐跟不上,被一拳打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树。
光柱晃了晃。
道观里,新科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北面光柱能量下降百分之十五。快波,继续压!”
但另外六道光柱已经同时压了过来。绿坝娘的结界被六个方向的力量同时挤压,翠绿色的光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双手死死维持着结印的姿势。
“快点……”她低声说,“我撑不了太久……”
百灵鸟站在道观东侧,面对东南和西南两路敌人。她把琴盒往地上一放,双手合拢成喇叭状,深吸一口气。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波从她口中喷出,像一圈圈涟漪,精准地击中了东南面的三个敌人。那三个人像被无形的拳头打中,齐齐倒飞出去,撞在树上。
但西南面的人已经冲到了结界边缘。滑板仔踩着悬浮滑板迎上去,滑板前端喷出蓝色火焰,把为首的那个觉醒者烧得连连后退。但另外四个从两侧包抄,一个甩出锁链缠住滑板仔的脚,把他从滑板上拽了下来。
“靠!”滑板仔在地上滚了两圈,电磁脉冲弹脱手飞出,在人群中炸开。四个人被电得浑身抽搐,锁链松了,滑板仔趁机重新跳上滑板,飞到半空。
扫地僧大妈那边更热闹。东北和南面的敌人加起来七个,大妈一个人站在结界边缘,扫帚往地上一拄,金色的时间迟缓领域展开。七个敌人刚冲进领域范围,动作就变成了慢放。大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用扫帚把挨个敲脑袋,敲得他们眼冒金星。
“年轻人,打架就打架,搞什么偷袭。”大妈边敲边念叨,“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山上来闹事,你们老板不给加班费吧?”
但七星使不是吃素的。北面的天枢被快波娘打退后,很快稳住了身形。他悬浮在空中,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天空中,北斗七星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一道粗大的紫色光柱从天而降,灌入天枢体内。
“他在借星辰之力!”新科娘在通讯器里喊,“快波,打断他!”
快波娘加速冲上去,但天枢周围浮现出一层紫色护罩。她一拳打上去,护罩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她手发麻。
“没用的。”天枢冷冷道,“七星连珠的时刻,北斗七星的能量会源源不断注入我们的阵中。你们只有三个人加几个杂牌军,拿什么跟我们斗?”
快波娘甩了甩发麻的手,盯着那层护罩,脑子飞快转。硬打打不穿,那就换个法子。她突然转身往回跑,速度快得像是要逃跑。
天枢愣了一下。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快波娘已经冲回道观结界内,一把抓住绿坝娘的手:“把你结界最尖的那股劲儿借我!”
绿坝娘瞬间明白了。她双手一合,结界表面凝聚出一根翠绿色的长矛,矛尖上刻着李不言从《清河杂记》里抄来的原始五行宗符文。快波娘握住长矛,转身再次冲向天枢。
这次她没直接撞护罩,而是把长矛对准护罩最薄弱的接缝处,全力刺入。矛尖上的符文亮起金光,和紫色护罩碰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五行宗的破阵符?!”天枢脸色大变,“你们怎么会——”
护罩碎了。
快波娘的长矛刺穿了天枢的右肩。天枢惨叫着从空中坠落,光柱彻底熄灭。
北面,破了。
但其他六道光柱突然同时亮了一倍。新科娘脸色剧变:“他们在吸收天枢失败后释放的能量!六个变七个,总能量没少,反而更集中了!”
绿坝娘的结界发出玻璃碎裂的声音。她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结界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绿坝!”快波娘冲回来扶她。
“我没事……”绿坝娘擦掉嘴角的血,挣扎着重新结印,“但撑不过五分钟了……”
百灵鸟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扫地僧大妈的时间迟缓领域范围在缩小,滑板仔的电磁弹快用完了。李不言在道观里盯着七块木牌,已经碎了三块——东北、西面、南面的木牌。
“新科!”快波娘喊,“还有别的招吗?”
新科娘盯着平板,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屏幕上。突然,她看到了一组之前没注意到的数据——地下空间稳定装置的能量曲线,在七星连珠开始后,出现了异常的波动。
“沈道长……”她喃喃道,“他在主动调节能量输出。”
她立刻切换到通讯频道:“沈道长!您能听到吗?”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听到了。小姑娘,你们打得不错。”
“我们需要您的帮助。不用出手,只要……只要把空间稳定装置的能量暂时逆向输出就行。我需要制造一次小范围的空间震荡,把六个光柱的共振频率打乱。”
沉默了几秒。沈道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笑意:“聪明的孩子。但逆向输出会消耗我的意识。以后可能就没法跟你们聊天了。”
新科娘愣住了。
“没关系。”沈道长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一百年,够本了。做吧。”
新科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下平板上的执行键。
道观地下深处,巨大的水晶突然改变了转动方向。一股看不见的能量从地底涌出,像水波一样扩散到整个道观范围。空间本身开始轻微扭曲,所有紫色光柱同时闪烁起来,频率乱了。
“趁现在!”新科娘大喊。
绿坝娘用最后的力气把碎裂的结界收束成七道能量束,分别射向七块木牌的位置。李不言在道观里把仅剩的四块木牌同时拍碎。木牌碎裂的瞬间,里面的符文能量和地下的空间震荡产生了共鸣。
七道光柱同时熄灭了。
山上的紫色光芒消失,只剩下道观结界残余的翠绿微光。月亮终于从山脊后面升起来,照得满山亮堂堂的。
快波娘站在山顶,喘着粗气,看着六个七星使和二十一个觉醒者纷纷倒地。有的昏迷,有的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七星连珠的阵法已经被彻底打乱,他们借不到星辰之力了。
“结束了?”滑板仔瘫坐在地上问。
“结束了。”百灵鸟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扫地僧大妈拄着扫帚,把最后一个还想爬起来的觉醒者敲晕:“行了,睡觉吧。”
快波娘转身往道观跑。她冲进三清殿,趴在那块暗门木板上,使劲敲了敲:“老沈!老沈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
绿坝娘和新科娘也跑进来。三个人跪在木板前,拼命敲,拼命喊。
还是没有回应。
快波娘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木板上:“你个老东西……说好了以后隔三差五下来陪你说话的……你还没喝过我的泡面呢……”
新科娘低着头,眼镜片模糊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绿坝娘捂着嘴,肩膀在抖。
李不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清河杂记》,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十分钟——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泡面就算了……我不爱吃那玩意儿。”
快波娘猛地抬头。
“不过你们要是真想送东西……”沈道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帮我弄壶茶吧。一百年没喝茶了……怪想的。”
快波娘又哭又笑,使劲捶了一下木板:“你个老东西!吓死我了!”
绿坝娘破涕为笑,新科娘摘下眼镜擦眼泪。李不言在门口松了口气,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
后半夜,众人坐在道观的废墟里——又打坏了不少东西。但这次没人抱怨修房子的事,大家都累得不想说话。
快波娘从厨房翻出一包不知道过期多久的茶叶,泡了一壶,放在三清像后面的暗门边上。茶香袅袅,顺着木板缝渗下去。
“老沈,茶给你放这儿了。”快波娘对着木板说,“明天你要是还在,就吱一声。要是不在了……我就当你去串门了。”
木板后面没有吱声。但茶壶里的水,好像少了一点点。
李不言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星。北斗七星已经恢复正常亮度,不再刺眼了。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42天。战斗结束。我方无人死亡。沈道长还在——可能吧。”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七个木牌全碎了,得重做。这次刻啥呢?”
远处,泥瓦匠的工程车轰隆隆地开上山来。天快亮了。
道观还在。
人也在。
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