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溺水感从鼻腔里涌上来。
陈溯咳出几口水。水从喉咙里呛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丝,他不知道自己咳了多久,只知道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怎么都喘不透。他撑起身子,手掌按在溪底的鹅卵石上,石头很滑,长着青苔,他撑了两次才撑起来。
环顾四周。
暗。除了头顶的月亮,什么都看不见。
月光淌下来,很薄,像一层冰。照出他身下的溪水,溪水是黑的,泛着细碎的光。照出周围的树,树是黑的,挤在一起,密得透不过风。森林。茂密的森林。他头朝下趴在溪水里,不知趴了多久。
他想动。
刺痛从全身各处蹿上来,像有人拿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咬着牙,没喊出声,但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从上游漂下来的。”
他看着身上的伤。淤青,大大小小,从胳膊到胸口到腿,到处都是。有些淤青已经发紫,有些还是青的。还有几道口子,不深,但泡了水,伤口边缘泛白,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试着活动脚踝,也能动。骨头没断。
结论:还活着。
为什么在这里?
他咬紧牙,从脑子里挖记忆。那个脑袋像被掏空了的垃圾场,什么都翻不出来。他使劲想,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往里钻。好一会儿,才有一小块碎片浮上来,晃晃悠悠的,像水里漂着的落叶。
他走在路上。
刚看完电影。
毕业不到一年。文科生。上一份工作干了一个月,实习期结束,被辞退了。拿着2000出头的工资,躺在出租屋床上刷手机,对未来不知道该想什么。刷到一部剧场版的预告。
“好像是叫……《鬼灭之刃》?”
后面还有一串副标题,想不起来了。他只是想找个热血的电影,给自己打打气。那段时间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每天早上醒来,要先在床上躺十分钟,才能说服自己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累,可能是懒,可能是别的什么。他懒得想。
看完电影,他走回家。路上抬头看天——钢筋森林里看不见星星,有时连月亮也看不见。但那天晚上,他看见一个红色的圆点。
像被子弹击中的血窟窿。
他还想那是什么星星,红点就在他眼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把整个天空都盖住。
然后什么都没了。
“被陨石砸了?穿越了?”
这什么垃圾网文套路。他试着喊,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系统?系统大哥?在吗?统子哥?”
没人回应。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听见树叶摩擦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但很重,每一下都撞在耳膜上。
得,死定了。
那些穿越的前辈不是有外挂就是自身实力吊炸天。他什么都没有。在原世界是loser,在这里也是。loser到哪都是loser,这道理他早就懂了。
正想着,他看见树林深处有一点红光,浮在半空。
他心脏猛地一缩。
“陨石也穿过来了?”
他魂都要吓掉。不会被再砸一次吧?再砸一次,是不是就能回去?回去那个出租屋,回去那张床,回去那个他懒得面对但至少熟悉的狗屁人生?
红光那边传来人声。
“ねえ、あそこに誰かいるみたい。行こう、見に行ってみよう。”
“はい。”
日语。
穿到日本了?
他一个中国人,穿越到日本,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够让人头疼的。他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被当成偷渡客抓起来,关进小黑屋,遣送回国——不对,他回不去了,他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他想问候那颗陨石的全家,问候它八辈祖宗,问候它所有能问候的东西。
但眼下得先应付来人。
他直接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膝盖压在鹅卵石上,硌得生疼,但他没动。他想:盼着来的是好人,是官方的人。大不了一死。他本来就该死在被陨石砸中的那一刻。多活的这几分钟,算是赚的。
正想着,刺痛从全身各处向大脑袭来。
不是之前那种刺痛。之前的痛是针扎,这次的痛是有人拿钝刀在他骨头上来回锯。他张嘴想喊,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又泡进了溪水里。
水灌进鼻子,灌进嘴,凉得他一个激灵。他想撑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想:完了,这回真死了。被陨石砸了没死,穿越了没死,最后淹死在一条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小溪里。
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踩在石头上,踩在落叶上,越来越近。有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橘黄色的,暖的。
有人把他翻过来。
他感觉到一只手按在他脖子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有人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最后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村田没想到夜巡能碰到这种事。
一个男人倒在小溪里。他和同事本来只是听见那边有奇怪的声响,走过去看看。走到一半,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野兽,像什么东西被活活撕开时发出的最后一声。
他和同事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刀。
“鬼?”
不可能。无惨已经死了,两个月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场战斗他参加了,虽然只是在外围负责后勤,但他亲眼看着太阳升起来,亲眼看着那些鬼在阳光下化成灰烬。无惨死了。上弦也死了。所有的鬼都死了。
虽然牺牲了很多人。前主公大人,还有那些柱,还有那么多队员。但无惨确实死了。
鬼杀队都解散了。他这个隐队员本也该走,只是不知道该去哪。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除了处理鬼留下的烂摊子,什么都不会。回家种地?他不会。去做生意?他没本钱。去当普通工人?他适应不了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想来想去,还是留在产屋敷宅邸里,做些后勤巡逻的活儿。反正宅邸需要人看,反正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日子平淡安逸。每天打扫,巡逻,吃饭,睡觉。偶尔和其他留守的队员聊聊天,喝喝酒,回忆一下过去的战斗。有时候会想起那些死了的人,心里堵一下,但堵完也就过去了。日子总要往下过。
直到今晚。
那个人影,那声嚎叫。
他举着灯,拨开树枝,来到溪边。
一个男人倒在溪水里。不对,是半张脸埋在水里,身体一动不动。他赶紧上前,把男人翻过来。
男人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上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不是和服,也不是洋服,是那种……他形容不出来。料子很奇怪,剪裁也很奇怪。衣服上全是口子和淤青,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
外国人?
他摸了摸男人的脉搏。还在跳,虽然弱,但还在跳。
“还活着。”他跟同事说。
同事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把男人架起来。男人很沉,软得像一摊泥,全靠他们两个撑着才没再倒下去。村田背过身,让同事帮忙把男人放到他背上。男人的头耷拉下来,垂在他肩膀边上,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送到蝶屋去。”他跟同事说,“然后回去禀报主公大人。”
他背着男人往回走。男人的身体很热,烫得像发烧。他能感觉到那股热透过衣服传过来,贴在他背上。男人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时候他也背过人,背过受伤的队员,背过牺牲的同伴。那些人的血淌在他身上,热的,然后慢慢变凉。
他加快脚步。
蝶屋的门开着,里面有光。他把男人背进去,放在榻榻米上。一个小姑娘跑过来,看了一眼男人,又跑回去叫人。
不一会儿,蝴蝶忍出来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紫色的羽织,头发上别着蝴蝶形的发饰,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但那笑从来不到眼睛里。她的眼睛总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
“村田先生?”她看了一眼榻榻米上的男人,“这是……”
“巡逻的时候发现的。”村田简单说了经过,“倒在小溪里,身上有伤。喊他也没反应。”
蝴蝶忍蹲下来,开始检查男人的身体。她的手很轻,从男人的手腕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肋骨,从肋骨摸到腿。她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男人的嘴看了看。
“奇怪。”她轻声说。
“怎么?”
“身上这些伤不像是被攻击的。”她指着那些淤青,“更像是从高处摔下来,或者在急流里被石头撞的。但如果是那样,内脏应该会有损伤,可他内脏没有问题。心跳平稳,呼吸平稳,除了皮外伤,什么都看不出来。”
村田不太懂这些,只是点头。
蝴蝶忍站起来,看着榻榻米上的男人。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男人脸上。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间有一股……她说不上来。不是疲惫,不是恐惧,是空的。像一个人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壳。
“先让他在这里住一晚。”她说,“明天醒来看看情况。如果醒了,问问他从哪里来。如果不醒……”
她没说完。
村田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不醒,那就永远醒不过来了。这种事他见过太多。
“那我先回去禀报主公大人。”
蝴蝶忍点头。
村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的出现不是意外。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无惨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事了。
他走出蝶屋,走进夜色里。
蝴蝶忍站在窗边,看着村田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她转身,低头看着榻榻米上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看着他。
这个男人来历不明,穿着奇怪的衣物,身上带着奇怪的伤,出现在奇怪的时间。两个月前无惨刚死,鬼杀队刚解散,所有人正准备回归平静的生活。这时候出现这样一个陌生人,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安。
她想起姐姐。姐姐死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安静。那天之前一切都很正常,她还在和姐姐说话,还在笑,还在想明天要做什么。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细针。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轻轻刺进男人的手臂,抽出一滴血,滴在随身携带的小瓶里。
血是红的。正常的红色。不过这不算什么,鬼的血也是红的。
她把瓶子收起来,站起来,最后看了男人一眼。
“明天见。”她轻声说。
然后她吹灭灯,走出房间,拉上门。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陈溯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他不知道有人抽了他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只是在梦里一直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