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的骨头像被人一块块打碎。”
这是陈溯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那阵莫名其妙的刺痛,他不想再体验第二遍。当时那种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骨髓深处往外钻,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活着,想出来。
现在全身还有酸痛,但比之前好多了。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活动脚踝,也能动。他松了口气。
他起身看四周。房间很简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香炉,香烟从炉里飘出来,细细的一缕,充满房间。那烟没有味道,或者说有味道,但他形容不出来。不是他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他凑近闻了闻,还是闻不出。可能是自己文化程度太低,他想。或者日本人都闻这种香。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年头了,木纹里嵌着岁月的黑色。他盯着那些木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这是哪儿?怎么回事?那个陨石到底把他砸到哪儿了?
身后传来门被拉开的声音。
他转身看去。
一只紫色的蝴蝶。
什么东西?蝴蝶会开门?”
不对。他闭眼,再睁开。那不是蝴蝶,是一个女人。
身形娇小,穿着紫色的羽织,头发上别着蝴蝶形的发饰。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他瞬间忘了呼吸。
她走进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不对,是阳光。现在是白天。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她走到床边停下来,低头看他。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白。很精致。五官像是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永远像在笑。但最让他惊叹的是那双眼睛——紫色的,像两颗紫水晶嵌在眼眶里,清澈得几乎透明。
她确实在笑。那笑从嘴角漫开,漫到脸上,漫到眼睛里——但到眼睛就停了。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得承认,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脸。虽然看久了,会觉得那笑有点冷。
顺着目光往上看,他看见了刚才那只蝴蝶——是她的头饰。紫色的,薄薄的翅翼,像真的蝴蝶停在她发间。
“总感觉这个长相和配饰好像见过……好像是……”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电影里的画面,那些他刚看过的画面,快速闪过。
“蝴蝶忍?”
他思索着,三个字脱口而出。
女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恢复成微笑。
“啊咧?这位先生认识我?可是我好像没见过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但陈溯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没有移开过一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昨晚的事他不记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被人背来的,不知道有人给他检查过身体,不知道蝴蝶忍在他睡着的时候抽过他的血。他只知道,他刚穿越过来,刚睁开眼睛,就叫出了一个动漫角色的名字。
而这个动漫角色,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啊?啊哈哈,你听错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我说的是蝴蝶——忍、者!对,就是这样。你看你头上带着蝴蝶头饰,衣服也像话本里说的东瀛忍者。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他笑得很难看。他知道自己笑得很难看。但他控制不住。
蝴蝶忍看着他,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陈溯看出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出来了,但他就是知道,那双眼睛正在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她还笑着。但那笑已经不一样了。
“哎呀哎呀,是吗?”她说,“看来是我的头饰太高调了。”
她把手中的托盘放到桌上。托盘里有一碗药,黑色的,冒着热气。还有几碟小菜,一碗米饭。
“先喝药吧。”她说,示意陈溯坐好。
陈溯坐起来。她上前,开始检查他的身体。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药味。她按他的手腕,按他的肩膀,按他的肋骨,按他的腿。每一处都按得很轻,但每一处都按得很准。他第一次被异性这么近距离接触,脸开始发烫。他低下头,希望她没看见。
“看起来陈溯先生恢复得不错。”她检查完,退后一步,“记得喝药。”
她指了指那碗药。
“喝完后好好休息。”她说,顿了顿,“您身上的谜团很多,所以,还希望您在这个房间先待着。”
陈溯看着她的微笑。还是那个笑,嘴角上翘,脸上带笑,但眼睛里没有。他忽然明白那眼睛里的是什么了——是戒备。是打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威胁。
他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一定乖乖待着,不会往外跑。”
她不会杀了我吧?他想。应该不会,毕竟是主角团的。
蝴蝶忍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他心里发毛。然后她转身,拉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陈溯松了口气,躺回床上。床板很硬,但他顾不上这些。她的气场太强了,强得他喘不过气。
真是那个“力量不足”的蝴蝶忍吗?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想着,思绪像醉驾一样到处乱开。电影里的蝴蝶忍不是这样的。电影里的她虽然也强,但没这么……他说不上来。没这么让人不敢直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等等。按穿越的一般定律,他得先弄清现在是什么时间阶段。
他一个中国人,穿越到日本,而且他也不是鬼灭的粉丝,就只看过那一部电影——那部电影讲的是无限列车篇,炎柱死了,他很感动,哭了。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他上网查过一些,知道最后无惨死了,很多人也死了。蝴蝶忍好像也……他记不清了。他当时只是随便看看,没认真记。
但刚才蝴蝶忍活着。而且看起来活得很好。那应该是无惨死后?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走向右边窗户,想打开,却发现被锁住了。
“呦呵,还真把我当嫌疑人关着?”
他低声吐槽。好吧,他承认,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人确实很奇怪。但他们应该也能看出来,他就是个普通人。身体素质不强,智商也就那样。不至于把他锁起来吧。
窗户和门框上都糊着纸。他不想搞坏人家的东西,就凑近纸门,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静得可怕。
虽然是白天,但一丝脚步声都没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路,没有人做任何事。就好像外面没有活物,连刚才出现的蝴蝶忍也一同消失了。
他贴在门上听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奇怪,太奇怪了。没有一个人,那怎么套情报?
他回到床边,坐下。桌上那碗药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来,闻了闻。苦,很苦。他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
药很苦,苦得他皱起眉头。但喝完之后,身体暖了一点,舒服了一点。
他躺回去。算了。说不定有外勤任务。而且看样子没有伤员,那应该还算是个不错的时间线。不过好像也没看到香奈惠的身影,那应该是她死之后?还是她还没来?
他想不明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打了个哈欠。折腾了一夜,又疼又怕又紧张,他累了。
算了,先睡吧。反正已经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
他闭上眼睛。
药效上来了,眼皮越来越重。他迷迷糊糊地想:下次醒来,得想办法套点情报。得弄清楚这是什么时候。得——
他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桌上那个香炉还在燃着,细细的香烟飘出来,飘满房间。那烟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只是静静地飘着。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整个蝶屋,都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空城里不是真的空。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蠕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夜晚降临。
陈溯不知道。
他只是在梦里一直往下沉,沉进一片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