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咚——
陈溯睁开眼睛,翻身坐起,紧张地看着四周。
什么声音?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外面的月光和屋檐下纸灯散发出的微光洒在窗前,止步于黑暗的边缘。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下床,缓缓挪向门口,像只猫一样轻。
还好,小时候趁老爸睡觉偷溜出去玩的技术还没忘。
他抬起门栓,拉开门。
门外一片漆黑。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某处传来。
该死,什么声音?老鼠?蝶屋会有老鼠?
太奇怪了。漆黑的夜像一只藏匿的怪物,等着他主动走进去。
他犹豫片刻,还是迈出房门。
声音从房间对面传来。他仔细听着,慢慢靠近。走过走廊,在转角处,声音越来越清晰。
他转过拐角,看见了声音的真面目。
那是人吗?
一个人蹲在地上,脑袋在不停地晃动,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偷吃的?
那应该是大半夜溜到厨房找吃的,躲在角落里偷吃的人。他松了口气,走上前,准备打个招呼。
“你、你、你好——”
尽管心里为对方是个人类松了口气,但漆黑的夜,微弱的月光,还是让整个场面透着诡异。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那人晃动的脑袋突然停下。
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站起来。
向他走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月光落在它脸上。
那不是脸。
应该说,那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
裸露的肌肉组织呈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没有嘴唇,牙齿完全暴露在外,牙龈还在往外渗透明的组织液。没有眼皮,两只眼球直接嵌在眼眶里,眼球表面覆盖着薄薄的血丝,眼珠转动的时能看见眼球下的肌肉在抽动。鼻子的位置只剩下两个窟窿,每个呼吸都有血沫从窟窿里喷出来。脸颊两侧的咀嚼肌直接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肌肉纤维彼此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嘴里正嚼着什么。红色的汁液从没有嘴唇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和那些它蹲着的地方堆积的黑色血块混在一起。陈溯看见它脚边有一只手——人的手,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
那只手还在微微抽搐。
“吃……吃了你……”
它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没有嘴唇,每一个字都漏风。上下牙齿相互挤压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它说话的时候,舌头在裸露的牙床上翻动,舌面上粘着一小块皮肉,随着舌头抖动,那块皮肉掉下来,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它向陈溯走过来。每一步,光着的脚踩在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它的脚趾和脚底也没有皮肤,直接踩着地面,每一步都有细小的沙石嵌进裸露的肉里,但它好像感觉不到。
陈溯闻到了它身上的气味——腐烂的甜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一股更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消化到一半又被吐出来的酸臭。
“算了吧哥们。”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看起来不好吃。实在不行我就退货吧。”
说完,他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湿漉漉的,啪叽啪叽,像光脚踩在烂泥里。
“该死!他妈的跑这么快——”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乱窜。蝶屋太大了,他根本不知道往哪跑。
怪物顶着一颗不成比例的巨大头颅,走起来一瘸一拐,可每一步跨出,距离就缩短一截。
陈溯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那张没有皮的脸就会贴上来。他拼命想:电影里没有这种怪物,番里也没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子里这些念头刚冒出来,额头就撞上了什么硬东西。
“嘶——”
他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眼前是一堵墙。死路。
身后湿漉漉的脚步声近了。他听见那个怪物嘴里发出的呜咽声,牙齿碰撞的吱呀声,还有它呼吸时血沫从鼻孔窟窿里喷出来的嘶嘶声。
完了。
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他转身,背贴着墙,看着那个影子从黑暗中慢慢浮现。月光落在它身上,照出那具没有皮肤的躯体。肌肉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胸口的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肋骨之间能看见心脏在跳动——那颗心脏也是裸露的,紫红色,每一次收缩都有血从心肌上渗出来。
它的眼睛盯着他。那两只没有眼皮的眼睛,眼珠子在眼眶里缓慢转动,瞳孔对准他的脸。
“吃……吃了你……”
它张开嘴。没有嘴唇的嘴能张到不可思议的角度,上下颌骨像蛇一样脱开。陈溯看见它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一截手指,还没消化完,指甲还反着一点月光。
他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热热的,流到脸上又变凉。他不想死,不想这么死。他才刚来,连一口饭都没吃,就要被人当饭吃了。他不想当英雄,不想开后宫,就想活一天,哪怕一天也行。
怪物向他扑过来。
他抬起双臂挡在脸前,闭上眼睛,尖叫——
“啊——!”
噗嗤。
什么东西被刺穿的声音。
陈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脸上。他颤抖着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道背影。紫色的羽织,蝴蝶的头饰,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从怪物的右侧肋间刺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刀尖上挂着碎肉和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淌。
蝴蝶忍。
怪物没有倒。它低头看着胸口刺出来的刀尖,伸出手想去抓,但手指不够长。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漏水。
“哎呀哎呀,我可不允许我的病人在我的地盘上受伤害呢。”
蝴蝶忍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紫色的眸子盯着怪物,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盯着猎物。
她手腕一翻,抽刀,后退一步。刀身上沾着的液体甩在地上,落进泥土里,无声无息。
怪物胸口留下一个窟窿。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碎肉从伤口边缘翻出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她。
“吃……吃了你……”
它又扑上来。
蝴蝶忍侧身,刀尖划过怪物的脖子——没有血,只有一层薄薄的筋膜被划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肌肉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然后开始愈合。不是愈合,是肌肉纤维自己蠕动,像蛆一样,把伤口填满。
不是鬼。鬼会再生,但不会这样。
蝴蝶忍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微笑。
“陈溯先生,请您往后退一些。”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陈溯腿软得站不住,只能贴着墙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从指缝里往外看。
怪物又冲上来。这一次蝴蝶忍没有闪,她迎上去,刀光一闪——这一次她刺的是眼睛。刀尖刺进左眼,贯穿眼球,从后脑勺穿出来。眼球爆开,里面的液体溅出来,是灰色的,像稀释过的糨糊。有几滴溅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擦。
怪物没有停。它伸手去抓蝴蝶忍,指甲——那些没有皮肤覆盖的指甲——划过她的袖子,撕下一块布。蝴蝶忍后撤半步,抽刀,又一刀,这一次砍在膝盖上。
刀砍进去,卡在骨头里。膝盖骨裂开的声音很脆,像踩断一根枯枝。怪物腿一弯,身子往一边倒,但它没有倒下,它用那条断了的腿继续往前走。膝盖弯折的角度不对,骨头茬子从肌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血丝。它就那么拖着那条腿,一瘸一拐地追。
陈溯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涌。他张嘴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蝴蝶忍又出刀了。这一次她刺的是怪物另一条腿的膝盖窝。刀从后面刺进去,从前面穿出来,然后她手腕一转,刀身横过来一绞——筋腱断裂的声音像拉紧的绳子突然崩断。怪物另一条腿也软了,整个人往前栽,扑倒在地。
但它还在动。它用两只手撑着地,拖着两条断了的腿往前爬,向她爬,嘴里还在说:“吃……吃了你……”
蝴蝶忍退后一步,看着它爬。月光下,那具没有皮肤的身体在地上蠕动,两条腿拖在后面,膝盖骨戳出来的地方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痕迹不是红色,是暗红色发黑的那种,混着从肌肉里渗出来的组织液,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轨迹。
它爬到她脚边,伸手去抓她的脚踝。指甲碰到她的皮肤——
蝴蝶忍往后退,但还是慢了一步。那根手指划过她的小腿,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是破了皮,渗出几滴血。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然后她举起刀,对着怪物的后脑勺,刺下去。
噗嗤。
刀身贯穿头颅,从下巴穿出来,钉在地上。怪物的四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蝴蝶忍拔出刀,在怪物残存的肌肉上擦了擦。那具躯体开始融化——不是腐烂,是融化,像冰块一样,从边缘开始变成一摊黏稠的液体。液体渗进地里,只剩下几根骨头,白森森的,在月光下冒着细微的热气。
她转过身,看向蹲在墙角的陈溯。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紫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光。她身上溅了一些血,紫黑色的,在羽织上洇开。小腿上那道浅浅的划痕正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小腿流下来,滴进木屐里。
“陈溯先生,您受伤了吗?”
陈溯抬起头,嘴唇哆嗦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蝴蝶忍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带着淡淡的药味。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吓得不轻呢。”
陈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那……那是什么?”
蝴蝶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堆骨头,看着月光下慢慢熄灭的热气。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不知道。”
然后她转过身,向他伸出手。
“能站起来吗?”
陈溯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他站起来,腿还在抖。
“跟我来。”蝴蝶忍说,“这里不安全。”
她转身走在前面。紫色的羽织在黑暗里飘动,像一只蝴蝶。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
陈溯跟在后面,腿软得随时要跪下去,但他不敢停。他回头看了一下那堆骨头,月光下,那堆骨头还在冒着细微的热气,像刚烧完的炭。
陈溯跟在后面,看着她紫色的背影,觉得她真厉害。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穿过黑暗的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