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初醒

作者:壳体背面 更新时间:2017/12/15 15:50:33 字数:4766

我叫修林。今年十四岁,住在苍枫城西区的贫民巷里。

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会魔法的,和不会魔法的。这句话是父亲告诉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爷俩还住在城北那间有阳光的屋子里,他坐在窗边修补一件旧外套,我在旁边写作业。那时我觉得,不会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活法,又不靠魔力过日子——菜市场的大妈不会魔法也卖得好好的,巷口的老鞋匠不会魔法也修了几十年鞋。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当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会魔法的时候,你这个”不会”就不是普通的范畴了——是异类。

走在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手边浮着微光在搬运货物;邻居家的孩子比我小两岁,已经能用魔力把水桶从井口提上来;学院那些穿着制服的学生路过时,制服上的徽章会随着他们体内魔力的流动而微微发亮。那种光芒是这个世界最自然不过的东西——就像呼吸和走路一样平常。

可我连学魔法的资格都没有。因为入学考核用的那颗测魔水晶,在我手里碎了。

不,不是”碎了”那么简单——那东西在我手心里碎成了粉末,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了下去。在苍枫城议会广场上,当着三十多个考生的面。当着考官的面。当着我的同班同学陆昊的面。

上午发生的事情到现在还像一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苍枫城每个月一号都会举行苍辉学院的入学考核,地点在城中心的议会广场。只要你年龄在十二到十八之间,不管什么出身都能参加——这条规矩已经定了上百年了。听起来很公平,不是吗?但实际上,大部分考生早在考核之前就被各种补习班喂得饱饱的了。那些收费高昂的魔力启蒙班、属性引导课、核心开发训练营——门槛最低的一个也要五枚银币一个月。五枚银币够我和修月吃半个月了。

像我这种既没钱上补习班、家里也没有魔法传承的人,每年也出不了几个。所以当我排在队伍里的时候,周围那些考生看我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这个人是来凑数的”。

“下一位——修林!”

考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前面三十多个人已经考完了。有人亮起白光,考官记下名字,周围一片羡慕的目光。有人只勉强亮了一点点微光,也算”通过”——门槛低得令人意外,只要水晶变亮就算过关。只有一个考生的水晶毫无反应,他垂头丧气地走下台,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我的同班同学陆昊排在我前面。他家开着间杂货铺,比我家强不了多少,但他偏偏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他把手往水晶上一放——白光亮起。不是最亮的那一档,但也足以让考官点头了。

“天赋B-,通过。”

陆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笑。那个表情我从小看到大——“轮到你了,废物”。我没有理他。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没底。

我走上台,把手放上水晶。指尖触碰到的瞬间,水晶表面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像冬天的玻璃窗。能亮最好,亮不了拉倒——我这样想。可是就在我手碰到水晶的那一刻,什么都没发生。水晶安安静静的,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球,一点反应都没有。表面光滑,冰凉,毫无变化。

台下传来压抑的笑声。有人在小声说”又一个废的”。

我咬咬牙,把注意力集中到极限。闭眼,屏息,用力去想那些别人口中的”魔力粒子”。但我依然什么都感受不到。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从来就不存在——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在一堵无形的墙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正要松手认输——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掌心传来。

我低头看。水晶表面多了一条裂缝。细得像头发丝,从我的手心接触点向边缘延伸。紧接着,那条裂缝像蛛网一样疯狂扩散,以我的手心为中心向四周蔓延。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缩手。连一秒钟都不到,整颗水晶在我手下炸成了一堆白色粉末,沿着台面洒得到处都是。

全场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每个人都在努力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的安静。那种空气凝固成实体的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广场上方。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考官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一把抓起我的手腕翻开手掌看了几遍,又低头去检查那些粉末。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上翻找着什么——可能是伤口,可能是魔力残留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的表情很复杂——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我读不太懂的情绪。警惕?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修林,”他压低声音,“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没、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大概有五六秒。那五六秒里,我能感到身后几十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每一道都在审视我,像在打量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东西。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对着旁边的记录员说了一句话:

“考核结果异常,待观察。”

我走下台的时候,那些嘲笑声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安静——周围所有人都在偷偷看我,目光里带着各种我说不清的意味。只有陆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但也没再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困惑,有一点点不安,唯独没有嘲笑。

——

考核结束之后,我一个人往家走。

苍枫城的傍晚照例很美。夕阳把石板路染成暖橙色,街边的梧桐树在微风中晃动着叶子。有几个穿着苍辉学院制服的学生从我身边走过,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制服上的徽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我拉了拉左手的袖子。

街对面的菜摊前,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地上,双手托起一个装满蔬菜的竹篮——篮子上浮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竹篮悬空着,缓缓往三轮车上移动。一个比我还小五六岁的孩子,用魔力做着日常琐事,像是这个世界最普通不过的画面。而我已经十四岁了,连让一颗小石子飘起来都做不到。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那个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不是认出了我,只是恰好目光相交。但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一个理所当然会魔法的人,和一个注定不会魔法的人之间的对视。那道目光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无意识的打量。而正是这种无意识,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人难受。因为在那个小孩的认知里,他不会魔法这件事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就像你不会考虑一个路边的石头为什么没有生命一样。

手臂在发烫。不是皮肤表面的那种热——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流动,痒痒的、热热的。这种感觉我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四年前殇月节那天之后,每个月都会出现几次的”老毛病”。

四年前的那天晚上,满城灯笼,漫天烟火。然后地面裂开了。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到处都是尖叫声和碎裂声。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了。左手臂上多了一圈黑色的纹路。

官方对外说那是”暗影界残余力量意外泄露”导致的——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从那以后,这个黑色纹路就留在了我的手臂上。它平时安安静静的,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热,像是在提醒我它的存在。

我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别的——是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街道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远处议会广场的方向,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东西。

是我的错觉吗?

我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继续走。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道目光没有消失。像是有什么人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直盯着我的后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肩膀到后颈一路蔓延,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悬在脑后,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但回头看时,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动。

——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修月坐在台阶上。

她坐在那里,双手捧着一本书——是我以前从旧书摊上花两个铜板淘回来的,《古代猎魔人传说》。她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入神,连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也没去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色光边。

我们家门口的那盏魔力灯比别家的暗很多——灯芯石用了太多年,里面的魔力残余已经快耗尽了。每次路过邻居家门口,看到他们灯光明亮的样子,我总是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哥,你回来了!”

她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书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搭在膝盖上。

“嗯。”

“考核怎么样?”

“……水晶碎了。”

“碎了?”她放下书,歪了歪头,“怎么碎的?”

“就——一碰就碎了。考官让我下周再去测一次。”

修月没有多问。她站起来走进屋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粥很稀,米粒没多少,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她把碗递到我面前,然后坐回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我。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说”吃过了”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我叹了一口气,把粥分成两半,推了一半到她面前。

“一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我们面对面喝着粥。屋里很安静,只有那盏用了好几年的魔力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灯光发黄,有些暗——灯芯石大概是太久没换了,里面的魔力残余已经不多了。

喝到一半的时候,左手臂又开始发烫。比上午那次更明显。我按住手臂想把它压下去,但那阵灼热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像是被什么激发了一样,突然窜到了指尖。我手一抖,碗差点摔到地上。

“哥?”

“没事。”我放下碗,笑了笑,“有点烫。”

修月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左手的袖口上停了一下。

袖子烧了一个小洞。

和上次一样。

——

那晚上,等修月睡着以后,我坐在自己床沿上撩起左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那圈黑色纹路上。它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刚用墨水描过一遍。我用手指按了按纹路的边缘——皮肤下面是温热的感觉,但不是发烧那种热。那种热是有生命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皮肤底下缓慢地流动。

这纹路到底是什么?

我闭上眼,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感知体内的魔力。但和过去三年每一次一样——什么都感知不到。一片死寂的空白。像是所有通往魔力核心的路都被堵死了。

我正要放下袖子——

然后我看到了枕头边上的东西。

一封信。

黑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枕头旁边。我出门的时候枕头边上没有这东西——我确定,因为修月有时候会帮我收拾房间,我不可能在枕头边上放东西而不被她发现。

信封封口处压着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团燃烧的灰烬,中间隐约有一把剑的形状。那把剑的轮廓很模糊,不像是一般印章刻出来的那种清晰纹路——更像是燃烧后的灰烬被风吹过后偶然形成的形状,一个正在消散的、介于存在与消失之间的符号。

我伸手拿起信封。指尖触碰到纸面的那一瞬间——左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亮了一下。不是持续发光,是一闪而过,像有人在我的皮肤下面划了一根火柴。那种光线很微弱,但在只有月光的房间里,任何光线都无所遁形。

不是巧合。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空白的信纸,一个字都没有。

但奇怪的是,这张纸摸在手里的感觉很熟悉。不是那种”好像在哪见过”的模糊熟悉——是具体的、深入到指腹触觉的熟悉。纸张的厚度、纤维的粗糙度、边缘裁切的方式——都和某种我摸过很多次但想不起来源的东西完全一致。

我把信纸翻过来。

一行极淡的小字写在背面——淡到几乎看不到。如果不是月光恰好从一个角度照上来,我大概会直接忽略掉:

「想见你父亲,就来苍辉学院。」

父亲。

三年前他出门的那天早上,天气和今天差不多。天刚亮,他背着旧包袱站在门口整理肩带,回头跟我说”照顾好妹妹”。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出门上班没什么两样。他走过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个饼,边走边吃——和每一次出远门一模一样。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以为他半个月就会回来。

他拐过巷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问过邻居,问过他的工友,问过城北的老房东——没有人知道。他就像一个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从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滑落。

看来不管我愿不愿意,苍辉学院我都非去不可了。

——

与此同时,在苍枫城议会广场后方的一间办公室里,白天的那位考官正坐在桌前。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红色的表格——那是一份需要上报光明议会的”异常事件报告”。

他在”姓名”一栏写下了:修林。

在”异常表现”一栏写下了:测试水晶碎裂,原因不明。受测者魔力量极低,但水晶碎裂的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魔力过载模式。

他放下笔,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印章,在报告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戳——

「呈送:光明议会办事处·异常魔力监控部」

他把报告装进信封,递给门口等候的信使。

“连夜送过去。”

“是。”

信使接过信封,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考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声自语了一句: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多年前另一份类似的报告。那份报告上的名字,叫修远。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