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枕头底下那本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枕头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每一次翻身,每一次侧躺,我都能感觉到它在那里。等着我。
但我没有打开它。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
三年前父亲出门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站在门口,拍了拍我的头,说了一句:"修林,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走了。
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找过他。去市政厅问过,去警备队报过失踪,甚至偷偷去过城门口贴寻人启事。但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正在调查","有消息会通知你"。
三年了。
现在他的一本笔记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里面还有他写给我的话。我怎么可能不想看?
但扉页上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不到万不得已,别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有什么?为什么不能看?如果我已经翻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让我一整夜都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两个黑眼圈,叹了口气。
今天上午有一节齐北的课。我总不能顶着一张通宵的脸去上课。
——等一下。
齐北。
我忽然想起了报到那天风鸣说过的话。
*"他也是D级入学,现在已经是A级了。"*
如果齐北也是从D级升上去的,那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和我的情况像不像?他知不知道我体内那个"吸收魔力"的怪东西?
还有——那本笔记,会不会是他放在我家门口的?
不。如果是他放的,他应该会直接给我,而不是偷偷放在门口。而且齐北和我才认识两天,他为什么要帮我?
除非——他和父亲认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上午的课是体术训练。
教这门课的老师姓沈,短发,皮肤黝黑,是那种一看就经常在外面风吹日晒的人。她说话做事都很干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和齐北的散漫完全不是一类人。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沈老师说,"绕训练场跑十圈。开始。"
铁牛第一个冲了出去。他体力确实好,猎户出身,从小在山里跑,几圈下来连大气都不喘。文修跑得最慢,第三圈就开始脸色发白,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我夹在中间,不快不慢。
跑步这件事,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是因为体力好,而是因为在跑步的时候,脑子反而比平时更清醒。
我一边跑一边想——
如果齐老师和父亲认识,那我该不该找他问清楚?
如果问,我要怎么开口?"齐老师,你是不是认识我爸?"——太直接了。万一他们不是那种关系,万一齐老师和父亲之间有仇呢?
但如果我不问,那本笔记里到底写了什么?我总不能一直把它压在枕头底下不打开。
我跑了第七圈的时候,发现沈老师站在跑道边上,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修林。"
"在!"
"下午放学之后,你去一趟齐老师的办公室。"她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追铁牛那个已经跑远了的身影,"他让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
齐老师找我?
下午放学后,我按照沈老师说的,来到了齐北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深处,走廊尽头,紧挨着杂物间。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门牌上写着"教职员办公室·齐"四个字,"齐"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面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齐北的办公室不大,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有的书页已经卷了边,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满了标记。墙角堆着一摞卷子和教案,看起来像是这周刚收上来的摸底测试卷。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他的办公桌左上角放着一块石头。
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
那不是我昨天在课本上见过的任何一种矿石。
我还没来得及多看,齐北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观察:
"把门关上,坐下。"
我照做了。
齐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他没有抬头看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昨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我第一反应是那本笔记。但我不确定齐北是不是在问那件事。
"比如说?"我试探着问。
齐北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目光不像平时那么散漫了——
"比如说,有没有人在你家门口放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有。"我说,"一本笔记本。"
齐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直悬着的东西。
"那本笔记本,你看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不看?"
"扉页上写着我爸的话——他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翻到最后一页。"我顿了顿,"我不知道现在算不算'万不得已'。"
齐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我看着他的手——不是看那只转笔的手,而是看他放下笔之后,手指落在桌上的那块黑色石头旁边。他的中指碰到了石头的边缘,然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会注意到——因为那块黑色石头,和我收到的那封信的纸质,摸起来的手感非常像。同样的粗糙,同样的冰凉。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有想到的话:
"你妈还活着。"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又松开,再攥紧。
"……什么?"
"你母亲,还活着。"齐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她被困在暗影界,但还活着。"
暗影界。
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四年前,殇月节那场灾难之后——官方说那是"暗影界残余力量意外泄露"。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笔记,是我放的。"
我愣住了。
"你父亲失踪之前,来找过我一次。他把那本笔记交给我,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等修林进了苍辉学院之后,再把它给他。'"
"他为什么——"
"他大概猜到自己会出事。"齐北打断了我,"你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我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些信息。
所以齐老师确实认识我父亲。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父亲在失踪之前专程来找过他。
"那……"我艰难地开口,"你和我爸是什么关系?"
齐北没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们一起读过书。"
"……什么?"
"你父亲和我是同学。我们同一届进的苍辉学院。"
这个答案让我完全没有想到。
"你也知道,入学评级是D级,"齐北说,"我们俩都是。但你父亲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人——不是一般的努力,是那种不要命的努力。后来我们一起考上了教师,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
齐北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父亲的笔记,你什么时候打算看?"
"……今晚。"
"好。"他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到我面前的桌上,"这把是学院图书馆二楼禁区的钥匙。你父亲的笔记里可能会提到一些书——那些书不在公开书架上。"
我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旧,铜质的表面已经发暗,上面刻着一串数字:**07**。
"图书馆二楼07号柜,"齐北说,"密码锁。这把钥匙只是外壳,真正的开启方法是——把魔力注入钥匙孔。你自己的魔力。"
"但我……"
"你当然可以。因为你体内流着你父亲的血。"
我握紧了那把钥匙。
"还有。"齐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笔,"那本笔记,如果你遇到看不懂的内容……"
他看了我一眼。
"来问我。"
从齐北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图书馆。
风鸣今天没有在柜台后面。借阅台前坐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学姐,低着头在看书。我没有跟她说话,而是直接走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前。
铁链还在。那块"非教师授权,禁止入内"的牌子挂在上面。
我拿出那把钥匙,看了看,然后把它握在手心里。
现在上去?
不行。现在是放学时间,图书馆里还有人。如果被人看到我上了二楼,肯定会出问题。
我把钥匙放回口袋里,转身离开了图书馆。
但在走出校门的路上,我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
灰袍调查官来了。齐老师知道我父亲的事。母亲的笔记本出现了。图书馆二楼有关于暗影术的书。
这些线索,像四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正在朝同一个地方汇合。
而我,就站在它们的交汇口。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修月还没睡。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翻了好多遍的猎魔人传说,旁边放着半碗已经冷掉的粥。
"哥,你今晚又回来晚了。"
"嗯,老师找我谈了点事情。"
我没有多说什么,洗了把脸,坐下来吃那半碗冷粥。修月也没有追问,继续看她的书。
屋里很安静。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修月。"
"嗯?"
"昨天那个在巷口的老人家——你还记得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修月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她走路没有声音。"
"……什么意思?"
"就是……她走在那条石子路上,但你听不到踩到石头的声音。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有脚步声的老人家。
我放下碗:"她除了看向我们家门口之外,还有没有往其他地方看?"
修月想了想,指了指桌上那块放东西的空位置:"她好像往咱家放米缸的大柜子那里看了一眼。就是一眼,然后她就走了。"
那个柜子——
我顺着修月的目光看过去。靠墙的木柜子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门关不严,里面放着米缸和几个碗碟。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米缸快见底了,旁边放着几个碗。
我正要关上柜门——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米缸后面的墙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不像是墙裂了,倒像是……被人用手抠开的一小块,然后用灰泥重新填上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缝隙。
手指碰到灰泥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微弱的凹凸感。不是墙面正常的纹理——像是有人在灰泥下面藏了什么东西。
我看了修月一眼,她正看着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没事。"我说,"我去倒个垃圾。"
我起身走到屋外,在墙角抓起一块小石头,回到屋里。对着那个缝隙轻轻敲了几下——灰泥太厚了,敲不下来。
我换了更小的石块,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抠。
几分钟之后,灰泥被我抠下来一小块。
在灰泥下面,是一条窄窄的缝隙。我把手指伸进去——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纸质的。
我慢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上面有三个人——
左边是一个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旧夹克,脸上带着笑容,手里拿着一杯酒。
右边也是一个人,看不清脸——因为照片从那个位置被撕去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肩膀。
中间是一个女人。
她有一头黑色的长发,五官很好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温柔的笑意。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婴儿身上。
不是因为我认识那个婴儿——是因为那个婴儿的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的纹路。
和我手臂上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女人是我母亲。
那个婴儿是我。
父亲一直藏着这张照片。他把它藏在了柜子后面的墙缝里,再用灰泥封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照片藏起来?
还有——照片被撕去的半边,那个人是谁?
我翻到照片的背面。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我还是勉强辨认了出来:
*「最后的晚餐,殇月前夜。」*
殇月前夜。
那是四年前的殇月节前一天。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在殇月灾难发生的前一天拍的。
我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里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团。
父亲把照片藏起来。母亲抱着婴儿的照片被撕去半边。殇月前夜的日期。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旋转,但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我把照片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重新把墙缝封好,把柜子推回了原位。
"哥,你刚才在干什么?"
"找到了一张照片,"我说,没有隐瞒修月,"我们的照片。"
修月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我手里的照片。她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这个阿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
修月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最后她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那天晚上,等修月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窗边。
我打开了父亲的笔记本。
没有翻开第一页,而是把那张照片夹了进去。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月光明亮。
我没有把那封信的事告诉齐老师——那封印着燃烧灰烬的黑色信封。
因为我还不确定,齐老师到底知道多少。
他说他是我父亲的同窗。
他说母亲还活着。
但他没说——父亲的那本空白手写信,是不是他放进来的?
那枚火漆印章上的图案——燃烧的灰烬,中间一把剑的形状——和我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