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慢慢地逆着人流往前走着，所有迎面而过的人仿佛都没看见似的，对于这样一个古怪的人居然毫无反应。那人走进了一座公共墓园，鸟儿在枝头探着脑袋喳喳地叫了几声，好像在欢迎着这个人的到来，斗篷那宽大的兜帽下，是躲在阴影底下的苍白的脸。偶尔几声嘶声竭力的咳嗽，立刻，周遭泛起了一圈血腥味。他走近了公墓中央的那棵已经枯死多年的老椴树，黑色的黯淡的光，在一片寂静里闪耀，再迅速地消散了，而那个人也消失了……
平静的夜，伴随着平静的死亡……
“有什么愿望呢？”
“……”面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已经说不出话了，车头完全变形了，他的胸膛也被完全的压碎了，含着满口的血，随时都会一下子吐出来，我站在他的身旁，俯视他那慢慢变的无色的脸，他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了，又是一只羔羊吗？我伸出食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触了下……一张可爱的脸庞，大大的眼，扎着短短的小辫子，撅着小嘴，在不高兴吗？原来如此……
我慢慢地把脸凑过去，终于和他垂下的目光交汇了，只是一瞬间，他全身颤抖了下。
“啊，雪儿！爸爸还以为……”奇迹的是，他忽然开口说话了，不过，他是对着那已经破碎的挡风玻璃在自言自语着。我站起身，压了压自己的兜帽，让那双眼睛重新躲到了阴影里，平静啊平静，我看着他，听着他想说的一切，凄冷的风灌进帽子里，吹响了一曲只有我和他才能听见的哀婉的歌。
“来，抱抱爸爸，来，抱抱。”他伸出双手像接过什么似地，接着紧紧地抱住了他面前歪曲的方向盘……
“雪儿，爸爸，爸爸给你买了礼物，来，打开看看吧。”他颤抖的手仿佛拿着什么似的伸到了碎玻璃外面，其实那只手里是空空的。
“啊，是啊，爸爸在路上出了点小问题，不过，你看，你的生日我还是要赶回来吧。”
“乖，雪儿最乖了，看看，小熊公仔，小棕熊哦，和你一样可爱哦，喜欢吗？喜欢吗？”
“哦？蛋糕吗？啊，这个，我……”
“啊，妈妈买了是吗？很漂亮啊，你舍得吃它吗？”
“是啊，这么好看的蛋糕应该放起来存着。”
“小馋猫，还是想吃，诶，诶，等一下，吃之前呢……”
“来，给爸爸亲一个，亲一个。”他笑的合不拢嘴。
“哎呀，爸爸有点累了，先让爸爸休息会好吗？”
“乖，乖，爸爸晚上给你讲故事，先去妈妈那里，乖。”
他继续笑着，嘴角挂满了幸福的色彩，即使是鲜艳的红色。那双原先还闪着光的眼睛此时突然地黯淡下来，沉重的让他无法抗拒，终于合上了。我站在那里，俯视着这个已经没了气息的男人，慢慢变冷变硬。还有那嘴角的微笑，我捏着兜帽的帽檐，压到了鼻尖的地方，不想让那风的歌继续搅乱他的睡眠，我挥了挥手。
平静的夜伴随着平静的死亡，又一个被骗的人……
站在她的床前，和她对视着。“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的脸呢？”她用微弱的声音这么问。
“没有这个必要的，我只是一个引路人。”
“我将被引去哪里？像我这样的人，是下地狱吗？”
“为什么不相信天堂宽容的大门呢？”
“因为我是个杀手…...”
“那你为什么选择成为杀手？”
“……”她低下头沉默了。我坐在她的床边，伸手握住她那纤细的手，一丝冰冷的触觉传了过来。“是为了你的家人……”
“妈妈，还有，妹妹……”她闭着眼接下去说。
“你是个好人。”我放开她的手说。
“我是个杀手，我杀了很多人。”她摇了摇头。
“你没有伤害无辜的人，被你杀死的大多数也都是该杀的人，虽然你被人利用作黑吃黑的工具，但是……”
“我杀了他们，杀了人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你恨他们吗？”
“不，我只恨自己，没能够给妈妈和小茜带去幸福，现在，被抛弃了，也会让她们伤心吧。”
她闭上了眼，陷入了沉默里，那仿佛是被绝望缠住的人。“那么，至少……”
我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她又睁开了眼……
“妈妈……小茜……”她拼命地坐起身，挣扎地看着门的方向。
我慢慢地向后退去，留下了床边的两把空空的椅子。靠在墙上，我满眼哀伤地看着她兴奋的脸颊重新又有了暖人的粉色。
“妈妈，对不起，最近公司很忙，我都没空回去看看你们。”
说完她把脸转向左边，“小茜，书读的怎么样？最近考试都还容易吧？”
“恩，要再好好努力呀，姐姐对你有信心哦，下次要超过那个男孩哦，要长长我们女孩的志气。”
“妈妈，还有按时吃药吗？医生说这个病按时吃药，虽然好的慢，但是还是可以治的好的。”
“哎呀，没事啦，我很好啊，钱也够花，这里生活也很不错，每天上班都是有车子来接我的。”
“放心放心吧，好好吃药，把病给治好了，回头我们一家一起上北京去看天安门。”
“是呀是呀，过段时间姐姐工作轻下来了，妈妈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就一起去吧，我们还要坐飞机去，想坐飞机吧,小茜？”
“妈妈，现在飞机票都打折了，不会贵的，再说，我现在工作条件这么好，三张往返的机票也是很容易就搞定的。”
“对了对了，你这个小馋猫，我记得了，北京的烤鸭是嘛。”
“哎呀，就那个样子啦，追你女儿的人现在都排到大街上去了，我可要精挑细选下。”
“放心啦，妈妈，我知道啦，不会嫁不出去啦。”
“你个小孩，上了高中也不要谈什么恋爱啊，学业为重。”
“知道就好。等考上了好的大学，我妹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往那里一摆，那些男生不都是要兴奋地睡不着觉。”
“哦，对了，妈妈，回去记得把这个带回去哦。”
“哎？没事啦，我新开了一个户头，这里是我的奖金，你拿着回去给小茜当下个学期的学费吧。你也可以多去买点鸭子啊，炖炖汤补补身子嘛。”
“放心嘛，妈妈，我自己留了钱的，很足够了，不用担心啊。”
“倒是你哦，要记得吃药啊，药量千万不能减，不然会影响药效的。”
“是啦是啦，你放心吧，保准30岁之前给你带一个姐夫回去。”
她举起手晃了晃，仿佛在抚摸着什么。“小茜，在家里要帮忙妈妈多分担家务呀。姐姐在外地没办法照顾你们，姐姐我……”她流了几滴眼泪，一个杀手的眼泪吗，我歪着脑袋看着。
……夕阳慢慢地划下一道金色的轨迹沉到了海的那一面去了，她依然在兴奋地说着。
“恩，那个，妈妈，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
“恩，不是很远，但是可能回去几个月。”
“没事的，我会按时把钱汇回来的。”
“恩，放心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恩”
“哎呀，时间不早了，小茜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嘛，妈妈你明天还要去医院拿药吧，现在车子少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我，我没事啊，就是有点累了，昨晚又加班了。”
“啊，知道，我会注意的。”
“恩？衣服，我带了，这里衣服便宜的很，我工资都够买两箱了。”
“恩，回去吧，回去吧。”
“哦，我会注意的，你们也是啊，小心身体哦。”
“好呀，我回来了就去看你们。”
“恩，恩……”
她一直注视着大门那里，仿佛等待它关上，但是事实是那门从刚刚就一直是关着的。
她扬起脑袋，斜视着窗户外渐渐暗去的天空，月已经急切地露出了一角，偶尔几颗星星好奇地眨巴着眼，她们也许都看见了，刚刚这幕独角戏吧。
床头柜上，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透明的水，却散发着一丝淡淡的邪恶的喘息。
她看着天花板，眼皮开始打架了……合上了，独角戏，也落幕了……掌声，起来吧，为了这个可爱的天使……
“求求你，饶了我吧，我把钱都给你！”他跪在我的面前，恨不得把那肥大的脑袋埋进地下去，我的脚旁边是几个黑色的手提箱，有一个箱子已经打开了，一片刺眼的红色，诱惑的声音涌进双耳。“这个宽敞的豪华装修的办公室，真的很有格调嘛。”
我轻蔑地扫视这里的一切，镶着金边的书橱，摆满了崭新的却布满灰尘的各色书籍，连同那厚厚的毛泽东文选和三个代表的现代阐释。
“这些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去取。”他俯在地上大声地炫耀着说。
“哦？你还有多少钱可以拿来贿赂我？”
“很多，很多，这次批下来的3个项目，都是大项目，我可以……”
“恩，不错不错，说不定可以挪个上千万是吧？”
“啊！？”他呆住了。
我继续仰着脑袋，对于脚下这个畜生一样的东西，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但是，回头一想，我冷冷地笑了起来。
“你，你要怎么样？难道还不够吗！？”
“不，不，这些就够了。”我用脚随意地踢了踢那些箱子。
“啊，真的吗？那么，我可以不用……”
“稍等下。”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低下了头，看着他那猪头一样的丑陋的脸，还有那河童一样的脑袋……
他立刻沉默了，我得意地走到他那舒适的靠椅边坐了下来。看着他直着身子跪在那里……突然，他嚎叫起来。
“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你们搞错了，不是我！我是冤枉的！”
“你们弄错了，是陈听天，是他陷害我的。”
“不是，那是他诬告我，钱都是他收的。”
“你们不可以这样！我是市长！你们居然敢抓我！？”
“你们应该去抓崔凯！所有钱都是他收进来的，他要负责，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真的是冤枉的，你们不可以抓，听到没有！？”
“我是市长！我是你们的市长，你们都瞎了眼吗！？”
“好吧我说实话，那些钱都是黄财利收的，我只是在过节的时候收了他的一点礼物，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他贪污的，他还说这是过年的一点意思下，他说在其他省市送的礼更多，我就拿了，我真的是冤枉的……”
嚎叫，不断的嚎叫……“真难看啊，你要吠到什么时候？”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低着头跪着，紧闭着双眼，双手背在身后，仿佛在等待什么似的。
“啊，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他的嘟嚷越来越大声了。
“那是，上膛的声音！？”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
就像他的洗钱帝国一样，他那肥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了，我走近他那扭曲的尸体，死相真难看……我忍不住往地上唾了一口，吐在了那口打开的箱子上。
红色的纸币上，沾染了带着血丝的痰，发出了极其难闻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