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每月的四号。站在镜子前,那镜子里的黑斗篷仿佛根本不是自己。轻点镜面,出现的涟漪和微微的光晕,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出来。其实是,是有什么要进去了……
“惭天,你又是最后一个,最近忙成这样吗?”一间宽敞的教堂里,几扇彩色的玫瑰窗透着神秘的颜色,洒在地板上,巨大的天顶上画着一幅不知名的壁画,周围的墙上也是,天使和人的身影缠绵在云端里,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一个身穿十四世纪黑色教士服的老人刚刚还在用那颤抖的手写着什么,看见这个叫惭天的年轻人进来了,就放下笔斜了他一眼。
“抱歉,欧莱奥先生……”惭天捏了捏自己斗篷的领口,即使是在这样的教堂里,他依然躲进斗篷下的黑影里,不愿意离开其中。
“唉,算了,快点做个登记吧,会还没开始,快点进去吧。”
惭天俯下身子在摊开的本子上迅速地写着,这时候老人把脑袋凑了过去,悄悄地说:“小心点,你叔叔今天心情很不好。”
惭天扬起眼看了看他,回答自己的是老人诚恳的微笑,“恩,我知道了。谢谢。”
惭天在门口停下了脚步,隔着厚厚的门他已经很清楚的听到了他叔叔那熟悉的咆哮声。
“你们是怎么搞的!?让至少二十个人的离世时间出错了,还有十个人是离世地点出错了,三个是离世原因出错,甚至你们其中有一个人居然把离世的人都搞错了!”屋子里很乖巧的沉默着,不过这样的回答反倒是让这个中年人越发的恼火。“怎么人到的这么少?都跑哪里去了!?有多少没来!?藐视我这个负责人吗!?晚点都不来!假也不请一个!我要把他们全部上白板贴到走廊去公示!把名字全部给我记下来!全部!”一声重重的响,从门缝里吱地一下子冲了出来。
“又在砸桌子了吗?”惭天回头看了看欧莱奥先生,老人也很无奈地苦笑地耸耸肩。惭天整理下自己的斗篷,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双手犹豫了下,最后缓缓地推开门……
“妈的!怎么现在才到!?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位火大的负责人根本连头都懒的回,用一种极度愤怒的口气吼着,可是已经到场的人反而是露出一副异样的喜悦的表情,仿佛来人是他们的救星似的。
“对不起,雷洛先生,我在路上耽误了点时间。希望没有迟到太久。”
“啊……哦,是莱啊……”声音明显起了变化……
“请叫我在这里用的名字,我叫惭天,先生。”
“哦,惭天,那个,没事的,你没迟到多久哦,才刚刚开始嘛,去找个位置坐下吧。”刚刚那火山爆发般的气势似乎一下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熄灭了似的,雷洛先生的脸上泛着突然而至的快乐,连那络腮胡子都跟着兴奋的摇晃摇晃着。
惭天挑了个最后排的位置,所有到场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穿着黑色的斗篷,但是他们没有把兜帽戴下来,只是捧着各自的白骨面具,诸多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面孔都满脸苦笑地欢迎这位可爱的救星。其中还有几个长发飘飘的女孩在红着脸跟自己旁边的女伴咬耳朵。
“惭天,那个,你的面具呢?开会的时候记得拿出来。”雷洛先生微笑着看了看自己亲爱的侄儿。
后排那个斗篷轻轻地摇晃了下,惭天伸手去怀里左掏掏右掏掏,费了好半天才把自己那张白骨面具摸了出来。惨白的面具,黑洞洞的双眼,龇牙咧嘴地笑着,仿佛是在嘲笑这个世界,但又似乎不是那样,额头嵌着一个血红色的X,不知道是什么奇特的工艺制作的。
“那么,我们继续刚刚的话,你们真的有尽力去完成任务吗?还是说你们已经对于这个工作厌烦了?”雷洛先生从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往桌子拍了拍,“不要让我重复今天的话,要么好好工作,要么卷铺盖滚蛋回去等着转世,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听明白没有?”
“是!”整齐有力,大家似乎都感到了一丝紧张。
“这是下个礼拜的名单,按号数上来拿,都勤快点,下周不要让我听到有人犯错!”
坐在底下的人群出现一阵骚动,一号那个山羊胡的大叔已经走了过去,二号三号两个卷发的双胞胎的小女孩紧紧跟着,四五号是一对情侣似地,他们左右看了看,羞涩地跟了过去,六号被七号扶着走了过去,听说他最近几天腿脚不方便只好让孙子扶着,大家都低着脑袋,不敢正视雷洛先生那张严肃而紧绷的脸。这些尽职的人们领了自己负责的名单,慢悠悠地往门口踱去。
后面是几个新来的人拿到名单后,问了问旁边的前辈说:“弗莱亚姐姐,最后面那个怪怪的人是谁啊?怎么雷洛先生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看了他都没火气了。而且开会都不带面具的,没事还把帽子压的这么低,肯定是个怪人。”
前面那个叫弗莱亚的女孩停下来,转头看了看身后这个新手。“劝你不要再这么说,小心被听到了。他可是我们这个地区的特例,在这里的名字是惭天,不要看他被分配到我们这样的地方来任职,他在冥都可是一个很有地位的贵族,父母都是大贵族家庭的子女。”
“他是贵族!?”新手已经吓得吞了吞口水。的确,任谁也不会相信的,贵族家的孩子居然被派到这样的地区工作。“放心吧,总有一天你会认识到他的能力的,他可以说是我们这里惟一一个不用扛着镰刀到处走的人哦。”
“他没有镰刀吗?怎么可能?那他怎么带走那些亡魂呢?”
弗莱亚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瞧了眼远处的那雾蒙蒙的山,“他不是没有镰刀,只是他有自己的更方便的方法罢了,他可以让那些离世者顺从地跟着他走,不需要镰刀也可以办到。”“是吗?他是怎么做到的呢?”……“告诉我吧,弗莱亚姐姐,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他的镰刀。”
“啊,等一下莱,哦不是,惭天,你等一下,我有点事情和你说。”雷洛先生叫住了最后一个领到死亡字轴的惭天,“什么事?雷洛先生。”
“嗨,没人的时候叫我叔叔,搞得这么见外干嘛。”
“哦,雷洛叔叔……”
“.......好吧,随便你怎么叫了,我想说的是,恩,后天有时间吗?晚上,后天晚上……”
“怎么了?有事要帮忙吗?我要先看看名单上面后天晚上有没有任务。”
“不用看啦,我给你分配的任务都是白天的,晚上都给你休息,我是问你自己有没有什么安排?”
“这个,似乎是没有的,叔叔。”
“哦,那太好了,恩,非常正好。”
“?”
“后天晚上到我们家来吃饭吧,给你雪莉雅妹妹过生日,她都已经要过十八岁生日啦,你看看,这个时间过得多快。”
“是吗?那我应该给她带个什么礼物呢?”他的声音明显地颤了下。
“嗨,带什么礼物,你能去给她一起过生日就是最好的礼物啦。”
“是吗?不过我还是觉得应该带个礼物去吧。不知道她现在喜欢什么?”
“真要带礼物吗?我想想……”
“哦,没事,叔叔,交给我自己去准备吧,我想我应该可以给她一个惊喜,那么是后天晚上对吗?大概几点呢?”
“是啦是啦,差不多6点半来吧,要按时来啊,我们搬来这里这么多年了,都是我们俩陪着她过生日,她估计都寂寞死了,你能来这里,真的太好了。”
“是吗……”惭天侧着脑袋回想起那一年的冬天……
那件红色的小棉袄,黑色的裙子,还有那双白色的绒毛鞋。那双美丽的紫色眸子,挥舞着小手,从车窗里伸出来,轻声地喊着:再见,再见,要记得带好玩的东西回来啊。
“是吗……”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发自内心的快乐从兜帽下狂奔出来。他已经被快乐淹没了……
老人静静地停止了呼吸,洁白的病床上,留下他幸福的点点泪痕,微张的嘴似乎还在回味着刚刚吐露的话语。
“一路走好,老先生,你是个好人。”我压了压帽檐。
我看了看手上的名单,下一个很近,就是隔壁楼的急救室……
走在过道上,我想刚刚那个老人……
“孩子,你回来了吗?学习紧张吗?好好,很好……”
“啊,爷爷身体还可以,现在挂挂瓶,过几天就会好转的,没事没事。”
“不要担心,专心你学业为重啊,爷爷希望能看见你拿到硕士证书啊。”
“你现在还画画吗?”
“哦,很好,这是很好的兴趣,要好好坚持,爷爷想让你给我画张肖像……”
老人的话语已经越来越微弱了,但是,我明明看见他的手还是那么有力地握着……我又盯着这位倔强的老人,我们的双目又对视着……
“是吗?这是爷爷的肖像吗?”
“很像,真的非常像,你画画已经很出色了,可以去给你们学校美院的同学讲课啦。”
“啊?不成吗?你还是这么谦虚啊,这样也好,不过他们水平不见得比你高吧?”
“哦,是啊是啊,你的专业很重要哦,我知道,要好好学啊,中文是我们民族的语言,以后要靠你们这代人去向老外们传播我们的传统文化。”
“恩,唉,爷爷老了,身体不怎么行了。”
“哦,是吗?我的传记吗?一个老红军的传记啊?”
“好啊,有机会我要好好给你说说,你爷爷当年的事迹。”
“唉,唉,有点累了,让爷爷休息会吧。”
“好好学习吧,哦,别忘了,寓教于乐。”
“加油孩子,不要太早谈恋爱找对象啊,学习为重。”
“去吧去吧,先去吃饭吧,我也睡会……”
……这个老人,让我觉得,倔强的很可爱……
我站在急救室前,低头确认了下名字,是了,是他……
我轻轻地推开门,往角落里望了望,那个人,差不多快断气了吧。
那个人,连环杀人犯,疯狂的西瓜刀已经夺下多少条命呢?我是个不长于记忆的人。
只是一个静悄悄的蔑视的目光,射进了那光已经逐渐消散的眼睛里……
他会看见,自己被满身是血的一群人包围了,他们披散着头发,穿着浸着血的衣服,脸上的,手上的,后背的,满是伤痕的身体,歪斜的口舌,嚷嚷地说着这个杀人犯的名字,翻白的眼像是饥渴的野兽般凝视着他,他立刻被压倒在地,手背上和大腿立刻感到一阵钻心的刺痛,那是肉被撕去咬下的痛觉,他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而他不敢看他自己的下身,因为他已经看见一个老妇人正捧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小腿和连着筋的脚在一边啃着,他大声地尖叫着,一直叫到发不出声音,因为他的喉管已经被咬断了,鲜血直流……
我站在门外,等了大约五分钟,里面的骚动安静下来,医生和护士们用白布盖在了他那因为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上。
“为了你的罪恶默哀……”
爷爷,爷爷,一个孩子童稚的哭声打碎了我的冷酷,我实在没办法让他看着自己的爷爷呼吸逐渐困难最后把头歪向一侧停止了一切的作为人的活动。我实在没办法这么做,即使我非这么做不可。但是……
孩子微笑着抓住他爷爷的手,仿佛他爷爷还在对他微笑一样,他闭着眼低下头,感觉到有什么拂过自己的脑门,他笑着,含着泪笑着,虽然眼泪忍不住滴下来,但是……
老人张大的鼻孔,皱紧了眉头,轻轻的挣扎了几秒,终于安静下来了。他的孙子只是一边拭着眼角的泪一边微笑着对身后的父母说:爷爷好像睡着了一样,他是安静地睡去了,是吗?
我压低了兜帽,躲在角落里,看着这对祖孙最后的别离,我手里握着的,是那留下的哀伤,缓缓地合紧手心,再一次展开,什么也没有了。
斗篷下的淡淡的微笑,真的,我是一个骗子……
这是最后一个了。我看了看脚旁边的一个满身湿漉漉的少女,唉……
又一个冲动的女孩,居然把生命看得如此之轻,让我,不得不感到惋惜额。
像花一样的生命,每一个人都这么说,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已经死的人,惋惜能够挽回多少呢?窒息前看见心爱的人的脸,即使伸手去够也是不可能的,那么就在一丝欣慰里悄悄地离去吧,至少不会给这个世界留下怨念。
走远了,回头看了看那座桥上,还是好多人围在上面,偶尔有一点点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传过来,哼,热闹吗?如此具有吸引力……
慢慢地踱着,一脚把一个易拉罐踢飞了,撞在墙上,但是,路人看来只会以为是风卷着它奔了起来。“唔,下午的工作已经完成了,那么……”我低头看了看那只金色的怀表,上面隐隐地印出了日期,今天是她的生日吗?好吧,我站住了脚,“恩?我记得有一家很好的蛋糕店来着……”左右张望了下,似乎还是找不到。
到底买点什么东西呢?……
半个小时后,我敲响了雷洛叔叔家的大门,多么豪华的别墅,多么漂亮的庭院,想不到这座堕落的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在这个现代都市中,还存在着这样古典气息浓厚的别墅,这让我倍感意外。那狮子型的门环被叩响了几次,吱呀地一声,终于有人把门拉开了……
“欢迎您的到来,莱少爷。”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破菲勒爷爷!是这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恭敬地为我拉开了大门,“红胡子爷爷!”我兴奋地叫着他过去的绰号。“哈哈哈哈,你还记得嘛,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唉,莱,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叔叔都不告诉我说你来这里了,我一直都不知道呢,不然我一定会去看看你的。”
“啊,抱歉,破菲勒爷爷,还是叫我惭天吧,这个地方我的名字是这个,不要叫我在老家的名字。”我搔了搔自己的后脑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哦,是啊,是啊,我记得了,来,来,惭天少爷,先进来坐,我去叫老爷夫人和小姐下来。”
“她,她……哦,那个,小姐是,雪莉雅,她怎么样了?”我拉住他,小声地问。
“啊?什么?”
“没事,没事。”再问一次是不是很怪啊?我可是她哥哥啊,不过我还是咬咬牙把话吞了下去。
“好吧,你在这里坐一下吧。”他拍了拍手,立刻从里屋出来两个服装整洁的女仆,“把茶送过来,招待下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着他又探下身子对我说:“惭天少爷,额,您要不要把帽子放下来,这里其实挺热的。”
“哦,不用不用了,就这样吧。我在这里等着,叔叔婶婶下来了就叫我下吧。”
“好的,我现在就去请老爷夫人还有小姐。”他故意加重了小姐两个字,让我的心禁不住颤了一下。我看着他笑着离开的背影,心底一阵猛跳,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等一下,我是她哥哥嘛,啊,是了,我只是她哥哥嘛,关心多年未见的妹妹的情况罢了,是的,啊,我就是这么想的,确实,不过……脑子开始乱了……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我才想起来瞧瞧这个客厅。一间大的出奇的客厅,少说有一百平米,果然是叔叔爱好宽敞的性格,棕色的墙纸,挂满了历代的遗失的艺术品,角落里两尊石质的雕塑,似乎一个就是健美的大卫吧,还有一个是个不知名的半裸少女,旁边是中国景德镇的瓷器,散发着这个东方古国特有的历史味,还有两三件日本的小瓷人,柏图的茶杯和碟子,都是宫廷用的精制品,说不定上面还留着拿破仑或彼得的指纹呢,抬头看看对面的书橱上,还摆着一只雪白的瓷瓶,波浪形的手柄和细雕的流线,螺旋的花纹,这就是号称瓷中白金的麦森瓷瓶!头顶的吊灯,虽然是打着黄色的灯泡取代了蜡烛,但是,那颗粒分明的透明的球,闪着刺眼的反光,这绝对不是玻璃,应该是南非运来的钻石,而中间那颗最大的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如果我没有眼拙的话,那是纳米比亚海床下挖出来的特级的宝石钻,居然有这么大的,即使只是看看,就会让人心跳加速了。脚下的地毯,红色的底色织上了几层紫色的花瓣,不知道是产自波斯的那个地区,看起来像是伊斯法罕,但摸上去又像毕扎尔。这个客厅没有现代的电器,没有电视没有DVD也没有音响,只是在天花板上装了两台巨大的空调。远远的还有两个身影在晃动,叔叔雇这么漂亮的小女孩难道婶婶会同意??
不过,再漂亮的女孩,和她一比估计也会像星星之于明月那样的黯然失色吧……我是这么猜测的。
说心里话,那可爱的面庞,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见的,我自己也快记不清了……
似乎,先是火车,之后是飞机,我知道她会离开这里。但是我不知道她会嚷嚷着不想走。
叔叔拜托我帮的忙,我还是做到了。前一秒还看着我,后一秒她开心地挥着手坐上了车,看着叔叔说:哥哥,爸爸妈妈出差去了,我们就可以吃好多好多冰激凌了吧。叔叔和我的苦笑,她应该没看见。
那一年,我十岁,她八岁……
我想,她一定会哭吧,等她发现我骗了她以后,她一定会大骂我的名字,朝着叔叔婶婶发脾气,哭得很伤心,大眼睛里涌出来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掉个不停,撅着吊油瓶的小嘴,最后像家里的爱丽丝(一只小白猫)一样地含着泪眯着眼睡去,然后,慢慢忘记我这个骗子……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了三个人的脚步声……
“来的真早啊,莱,哦,错了,惭天。”叔叔朝我打了个招呼,我还来不及回答,已经被婶婶那副来势汹汹的样子吓住了。
“哎呀,小莱啊,怎么穿成这样啦,来,让婶婶瞧瞧,来了这么多天怎么都不来看看我们呢,你居然还和你叔叔瞒着我们,为什么呀?这么久都没见到家里的人了,难得你能来啊,你知道吗,雪莉她没事就念叨着怎么哥哥都不来看看她,冥都那里还好吗?你怎么被派到这里来了呢?是不是你爸爸打算磨炼磨炼你啊?可是,也不用派遣到这样偏远的地方嘛?哎呀,别误会,我不是抱怨派到这个地方太偏远,只是很难想象冥都的贵族的子女会被安排来这里,哦,那么,莱啊,这次你来这里打算做多久再回去呢?还是说你爸爸没打算要你回去啦!?说实话,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年真的很孤单的,婶婶十年没见到你了,你妈妈邮寄来你的照片呢,都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前几年我们都还想请了假回去看看你们哪?可惜那些老家伙固执的很,就是不批准,也不知道他们还打算把我们闲置在这里多久呢……”果然,还是一样的唠叨啊,婶婶一点也没变。
不过说实话,我也很喜欢这样唠叨的婶婶,因为家里这么多孩子,除了妹妹她最宠的就是我的,甚至可以说她对于我和她的女儿是一致对待。因为她和我的母亲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母亲走了以后,她就承担了一些作为母亲的责任,对我精心地照顾,直到,他们全家被派到这个地方。所以,至少在心底,我真的很感激她。
“来来,看看,这个孩子都这么大了……唔,怎么还穿成这样啊。”她伸手想把我的帽子掀开,我急忙退了一步,“婶婶!”“怎么了?”婶婶惊讶地看着我的反应,“怎么不把帽子放下来呢,让婶婶看看你变的什么样子了。”
“这个,抱歉,婶婶……”我低着头,不敢去直视她。叔叔急忙过来扯了她一把,在耳边说了什么,婶婶那尴尬的笑立刻舒展开了,“破菲勒先生,可以吩咐厨师们准备晚饭了。”叔叔回头对跟在后面的老人说,我偷偷瞧了他一眼,老人家还是很精神的嘛,刚刚都没注意到呢,看来叔叔婶婶待他还是很好的。“诶,雪莉雅呢?还躲在房间里吗?”婶婶疑惑地问破菲勒,老人无奈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呀,他估计想这么回答的。
“去叫小姐下来吧,就说他哥哥来了。”
“不要你们叫了,我已经下来了。”
还是那轻轻的带着娇羞味儿的声音,但是却用着一种极不协调的冰冷的语调,我能感觉到自己周围空气渐渐凝结了,旋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迈着优雅的步子,那飘然的黑色裙摆和露在裙子外的一丝白皙的纤细的腿,像一曲黑白的完美乐章,银丝披肩罩在黑色的上衣外,衬着蕾丝边的衣服角把她的腰际收束起来,我顿时看得呆住了……
那美丽的黑发还是像黑水晶一样闪耀着灰亮的光,只是,为什么……她要在那美丽的头发下戴一个白骨面具呢?……
一道黑光闪过,熟悉的黑光,简直就和我们用镰刀划破空气留下的尾巴一样,我手边几公分处的茶杯,已经完全碎裂了,散落一地的瓷片,让我心底不由得一惊,多好的茶杯啊。她稳稳地甩了甩手里的东西,长长的柄弯月般的刀刃,原来迎接我的,是一把崭新的镰刀,还有,一个发着脾气的大小姐。
我举起手捏住帽子的前沿压了压,感觉视线都被黑色所笼罩了,听到叔叔婶婶吃惊的尖叫,责备的声音也奔了出来,还有就是她那充满了旋律的脚步声,死亡在她看来,就像乐曲一样的美丽,她所信仰的唯美的乐章,应该就是由这样的舞步所引领的音符组成的。
叔叔婶婶都吓得不敢开口了,叔叔想装的凶一点再说些什么,但是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指了指自己的父亲,再把食指竖在了自己唇上,结果就是,这两位可亲的人到最后还是无法鼓足勇气去阻止自己的宝贝女儿,也可能是对我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完美地处理好这个问题吧。我们面对面站着,我在一片黑色中等待着,只有脚下的一些红色的地毯能够进入我的视线,这个可爱的小女孩,站在我前方大约五米处,轻微的呼吸声,传了过来,隐约里透着一丝虚假的杀气。
伴随着镰刀挥舞的声音,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哥哥你是个混蛋!”
……风撕裂了夜幕装点的天空,我偷偷地笑了……
非常急速的脚步靠近了,跟随着一道黑色的尾巴,那把镰刀也跟着咆哮起来,刀刃慢慢地靠近我,她到底是怎么了?虽然有点意外她会这样迎接我的到来,但是我很清楚地知道,如果我不认真点的话,说不定真的连晚饭都吃不上了。偷偷地从黑暗里望出去,她的面具下依然是那双紫色的眸子,只是,躲在黑暗里显得无神而哀伤。只好这样做了,我在心底暗暗地考虑着……
她双手紧紧地握着长柄,刀刃由左至右斜砍下来,很轻松地,我侧身闪开了,而她则呆在了原地。我叹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边坐下,隔着薄薄的黑纱似的帽檐我偷偷凝视着她。叔叔婶婶和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但也只是一小会,叔叔立刻会意地往我这里看了看。婶婶则一无所知地恐慌地拽住叔叔的袖子,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雪莉雅在保持了那个姿势大约十几秒后,突然,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当啷,镰刀落了下来,敲击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响,她跪着向前爬了几步远,忽然伸手搂住什么,她一边把腮上流下的眼泪吞进肚子一边骂着:“哥哥!哥哥是骗子,大骗子!大骗子!我最讨厌你,大混蛋!大骗子!”接着骂着骂着就真的开始啜泣起来,“其实,其实我不想伤你的,其实,我只是,我只是想教训下,只是想,哥哥,你是个骗子,你是个笨蛋,为什么不闪开呢!?明明可以闪开的,你个笨蛋……”她的声音慢慢小了。我看着她一个人抱着空气在那里哭,心里也不是滋味,在打算解除这个恶毒的玩笑的瞬间。啊!我垂下脑袋,从额角来到的一阵钻心的疼痛,像千万把尖刀刺穿进去的感觉,伴随着一种极其可怕的皮肉的胀裂感,又要发作了!我暗暗叫苦,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她还在哭着,我开始咳嗽了,一声又一声嘶声竭力,叔叔婶婶都小跑着过来了,“惭天,怎么了?又发作了吗!?”
“发作?是什么?”婶婶原来不知道我的情况啊。
“你先把你妹妹放出来吧。”听完我点点头,挣扎地抬眼又看了看那把头埋在胸前哭到快要断气的女孩。咳嗽还是没有停,反而越发厉害了,血腥味从我的嘴角漏了出来,周围的人都惊恐地看着这里。“还在看什么,快去拿毛巾,再装点水来,记得拿个盆子来!”叔叔大声吼着,红胡子爷爷也忍不住大声地叫了起来:“别发呆了,快去拿东西,出了事情可饶不过你们!”他自己先奔去自己的房间,从里面冒出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
“哥哥!?那刚刚那是……”雪莉雅转头看了我一眼尖叫起来。当她明白过来之后我已经停止了咳嗽,但是喉咙里卡着一口血出不来也下不去,我用手使劲地抠着脖子,握紧了拳头砸了砸腹部,感觉一股热血在喉头翻滚,突然,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气一下子把血顶了出来,“呃呵……”一道血柱飞射而出,洒在红色的地毯上,立刻消失了踪迹。“哥哥!”“小莱!”雪莉雅扑到我身边,摇着我的肩,婶婶也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血一出来,我就觉得大脑一下子轻飘飘的,天旋地转地,身子也跟着无力了,我仿佛全身都扭曲了,被看不见的力撕碎了,残留的是散乱的尸块……雪莉雅出现在眼前,啊,还是那样的可爱,是的,她脱下了面具,那双紫色的眼首先进入了我的视线,樱色的唇还有细柳般的眉,娇小的脸,有点微卷的长发把她的脸围得就像洋娃娃那样。嘴巴似乎比原先大了点,鼻子还是没有变,纤细而端正,外眼角却微微地向下垂了些,那看上去更像个委屈的孩子。十多年的时间,她还是没什么变化啊,还像那时候一样,一样的可爱,一样的让人喜欢。我伸手过去,拂过她脸颊上垂下的长发,那冰冷的发仿佛都带上了她的温暖,她那娇气的声音,让我心跳个不停。我感觉有人在帮我用手绢擦掉嘴角的血,但是我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太累了,我想小睡片刻……
滴答滴答的声音,水落下的声音,轻轻地像支催眠曲。我的手好重,根本无法动荡,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那感觉就好像是一颗悲伤的滴血的心。
血……
驱散不尽的黑色,搅乱了我的梦境,只是听到阵阵啜泣的声音,还有充满了担忧的小声的议论。转动了下眼球,还是一片捅不破的黑色,像巨大的幕布般罩下了。“哥哥!哥哥!……”雪莉雅的叫声让我的神经紧绷了下,还有叔叔的声音:“马上去把肖恩大夫叫来,说病人醒了。”
“去打点水,再去厨房看看肉粥好了没。”
婶婶也吩咐着。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一点点地扯断了刚刚的平静。看来再闭着眼也是无济于事吧,但那双眼皮却不知道何时变得如此沉重了,我摇晃了下脑袋,柔软的舒适的棉枕被压得塌了下去,唔,唔,使足了劲猛地用力,一片刺眼的光立刻让我的眼睛畏缩回去,我眯着眼慢慢地适应着,最先看清的,是她那张惨白惨白的脸。我应该做点什么呢?给她一个微笑吗?太傻了,那么一个哥哥式的拥抱呢,还是说……?
我的手不自觉地伸到她的面前,冰冷的指尖在她的眉心触了下,她的脸也似乎被那触觉刺激得颤了下,紫色的眼睛藏在了帘子般的睫毛下,隐隐约约地散发着琉璃色的光。我的兜帽已经被掀开了,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我?那可怕的痕迹他们看见了吧,应该会吓坏了吧。但是,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又没有发现似的,我忍着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真的没有出来,我终于又长舒了口气……虽然坐起身有点点吃力,但是我还是尽力支起了身子,叔叔婶婶都一下子宽了心,我垂目自思,嘴角残留的一丝血迹让我明白了这次问题的严重性,突然,似乎有什么要从鼻子里奔腾而出似的,我用手捏住它,一股灼热感立刻徘徊不去,鼻腔里有什么在涌动着,兴奋地狂啸着。“哥哥,怎么了!?”
“医生怎么还不来?不是让他在客厅休息等着吗?”
“雷洛先生,医生说要回去拿点药已经走了。”门外面传来了少女银铃般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女仆报告了这件让叔叔异常火大的事情。
“什么!?”叔叔猛砸了下桌子。门外立刻伴着一声刺耳的尖叫,作为对于这个恐吓的回答,也太夸张了点吧。
婶婶看了赶紧上去拉住他,阻止了他的第二拳,幸而,桌子还没散架,只是裂开了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凹陷,算是万幸了。
“呀!爸爸,哥哥流鼻血了!”大惊小怪的女孩啊,雪莉雅从怀里掏出她的手绢往我鼻子下塞,一边堵着一边喊道。“给我条毛巾!”乱七八糟的厅堂让她这么一吼更加混乱了。吵吵嚷嚷的话语把这里一切的澄静都给捏碎了,挫骨扬灰似的毁灭了。看来今天是不能安歇了,或许真是这样的。
闹到八点的钟声慢慢悠悠地敲着,婶婶才一下子反应过来,该吃晚饭了。
于是,叔叔在前面开道,后面跟着一波仆人和刚刚才赶回来的医生,旁边是坚持要搀着我去餐厅的妹妹,婶婶已经老早就奔去餐厅做饭前的最后准备了。我的两个鼻孔都被塞上了棉花,虽然两只脚都还走得动,但是被旁边这位可爱但不可敬的小女孩撑着,就感觉十足的别扭。餐厅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有五六十平米,摆上张大方桌,桃木制的还雕上了紫罗兰和桃金娘。四把椅子已经摆好,左右各两把。左手内侧那把椅子雕饰着家族的族徽,垫着黑色的软垫一看就知道是叔叔的位置,我很乐意和叔叔交流下工作顺便商量下我的病的治疗方案。可是,某个人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余地。当我把屁股放在左手外侧的椅子上后,就听见啪嗒的一声响指,两个年轻的男仆上前把叔叔的椅子和对面的椅子对调了下。然后看着她“厚颜无耻”地对着我傻笑,让我觉得这个晚饭可能又要砸了。
恩,每人一盘精制的带骨冷牛排,恩,飘着香菜末的肉粥,掺着火腿肉的土豆泥,恩,还有碳烤羊腿,居然,中间还有一只烧鸡……我惊讶于晚饭的丰盛,这在我们自己家至少是八个人的份量。“怎么了?惭天,身子还是不舒服吗?没胃口吗?”叔叔一边捏着刀切着肉排一边有些忧虑地对我说,当然不是没胃口……只是觉得有点吃惊罢了,我悻悻地举起刀叉,转头看看身后的仆人,都已经散去了。还好……啪嗒,金属和瓷器的碰撞声,我猛地低下头,看了眼盘子里多出来的一大块牛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个孩子……我想要把肉插回去,不过,那双紫色的眼睛明明带着凶狠的眼神,似乎在说:敢放回来你等着!她满脸的微笑里似乎也是充满了杀气,好像随时都准备给我致命一击。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不得不哀叹:这样的情况过了十多年也还是没有变化啊……
“莱,你觉得婶婶的肉粥怎么样?”
“啊,味道很棒,不会很稀,肉丁也很香。”我皱着眉头,摇了摇汤勺里的粥,确实挺稠的。
“惭天,虽然你是我侄儿,恩,你工作也很负责,但我还是要说一点。”叔叔终于开始打算讲点工作上的事了。“我觉得,你还是像承平他们一样带镰刀和面具去工作吧,说实在,队伍里出个特殊化多多少少有点尴尬……”他这么说,我也曾这么想过。
“我也知道叔叔,这样会对您的威望带来点影响,只是我要站在我的角度说,面具不是不可以带,但是,我觉得,对于大多数人举起镰刀确实从某些方面来说不够人道。”
“人道?毕竟都已经是死人了,还需要讲这么多人道吗?而且,我们的职责不就是拿着镰刀引领亡魂离开人世去冥间吗?千百年来镰刀都是我们的象征,总不能放开自己的象征,那我们还怎么配的上这个称号”他指了指胸前的骷髅坠子。
“但是即使是千年的象征,我觉得它就是一种可怕的暴力和胁迫。”
“为什么说是胁迫呢?!如果他们不跟着我们,那又能去哪里呢?他们是自愿……”
“他们是自愿跟随我们,但是死前的痛苦在那些善良的人来说是很悲惨的,当然,我不否认,如果是那些不值得我同情的家伙的话,我很乐意拿着镰刀把他们拖走,但是,对那些好人们,这其实很悲惨。”
“悲惨?你为什么会觉得他们很悲惨?死就是一种仪式,完成仪式的同时付出点理所当然。”
“仪式也可以改,为什么要坚守成规不变通下呢?”
“变通只是为了方便,为了他们所谓的人道去变通这个规矩会让人闲话的。”
“我不惧怕这些闲言碎语。”我就这么把叔叔的话顶了回去。
“你……莱……”叔叔的不解是很正常的,他把话含在嘴里等着过一会就一口吞下去。
“我只是想,让好人笑着离开人世,让坏人接受应得的痛苦。”我呷了一口粥。我记得,这句话在哪里听过……
“唉……”叔叔看我听不进去就住口不说了,好歹是亲戚也不想为了这点事情闹的不愉快。婶婶和雪莉雅就在旁边等待着我们收声的时候,多嘴的话或许反而会使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莱,刚刚,那个,是不是,你得了什么病吗?”婶婶抓住了转变话题的机会,她看着我,脸上爬满了恐惧的皱纹。叔叔也瞧了瞧我,他继续叹着气。
“没事,婶婶,只是小病,不碍事的。”我想敷衍,可是叔叔盯着我的眼神似乎在说:说实话吧,没事的。于是我只好把头凑下去喝点粥,再插了块牛肉塞进嘴里使劲地咬着。我实在不想让自己的嘴来宣布自己的死期……
叔叔又看了看我,我避开了他的目光,低着脑袋。
“刚刚,那是血渎发作了。”叔叔忍不住了,放下刀叉直视着我说道,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是足以惊得桌边的人目瞪口呆。婶婶手里的叉子掉了下来,她捂住嘴,那表情摆明写着:这不是真的吧?孩子!而雪莉雅看着她妈妈那个表情,似乎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她扯着我的袖子摇了摇,“哥哥,血渎严重吗?有的治吗?很难治是吗?”我都不敢转头去看她的眼睛,虽然我知道她在盯着我。
“没事的,放心放心,不是很严重的,还有的治的。是的,真的不是很严重。”我的声音不自觉的越来越小,估计谁听了也不会相信的。
“是吗?那太好了,让医生给看看吧,有的治就成。”雪莉雅点着头自言自语,那自信的眼神让我感到惭愧,她居然还会相信……
“对了,生日快乐雪莉,这是你妈妈给你挑的礼物。”叔叔斜了婶婶一下,接着赶紧赔笑着把一个大的离谱的蓝色盒子拿了过来,有小半个桌子那么大的方形盒,里面是什么呢??她满脸疑惑地接了过来,上下左右地摸了摸,只是一层硬纸板吧,我想。“这是什么啊?”她又摇了摇,没有任何动响,她越发的不耐烦了。“哥哥,帮我打开看看。”
“?!”我差点没把嘴里的那块肉吐出来,“喂,我说,这是你的礼物吧,干嘛要我打开?小孩子再懒也应该……呃,这个……”
又来了……她鼓着腮帮,怒目而视的样子让我觉得我最好还是照做。叔叔婶婶相视一笑,看来他们也估计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呃,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只巨大的棕色的毛绒熊仔……我把它递给雪莉雅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地笑起来。
她倒是很平静地接了过去,摸了摸,又抱在怀里闻了闻,用脸去蹭了蹭,让自己的脸颊和这绒毛亲密地接触下,看来她还算是满意的。叔叔婶婶都长舒了一口气。
“那么,哥哥,你送的礼物呢?”她抱着那么大的熊仔,用充满了期待的眼神看着我,直看得我心里发虚,糟糕,万一要是她不喜欢怎么办?
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兜里摸了摸……
站在玻璃柜前,店员微笑着问我:“先生您有什么需要?”
说实话,看着琳琅满目的金银饰品,眼都花了,哪里还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支支吾吾的话,保不准会被他们赶出去呢,我摇了摇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那么,请问先生您是给谁买首饰呢?是您自己还是……”她的笑容似乎在说:还是您的女朋友呢?
“抱歉,我对首饰不感兴趣,我是来给我,给我妹妹买的。”
“……”她的脸抽搐了下,变成了一副苦笑的样子。
我在柜前晃荡了好一会,一直下不了决心。这时候门口进来了一个青年,一身休闲西装,肩上斜跨着个电脑包,打理得很漂亮的小胡子和他有点微微发福的脸庞组合得相当完美。“小姐,我是来拿上周定做的戒指。”说着他那肥厚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褶皱的单子递了过去。那个店员立刻赔笑着招呼后面的伙伴去拿东西,而这个青年则一副自得的样子环视这里,目光从我身上忽地掠了过去。确实是一个傲慢的人啊。
店员拿来一个紫色的小盒子,小心地放下再缓缓地打开,像个捧着礼品盒的孩子似的,仿佛这个盒子也像里面的首饰一样珍贵似的。盒盖掀开的一刹那,一阵刺眼的光,毫不夸张,确实是一道光就这么冲了出来。我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按照您提的要求,我们加工完成的成品绝对符合您的需要。”我探着脑袋偷偷瞧了瞧,那个戒指,上面镶着一块巨大的钻石!没仔细看,也不知道品质如何,但,应该是真的吧……再看男人很大气地从口袋里掏出皮夹,随意地点了一小叠的钞票!我不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能在这里用的钱只有那么一张,那印着一个秃顶老头的红色钞票似乎正在咬着我的手指……没有办法,我叹了一口气,有点沮丧地退了出去……
“那么,该买点什么呢?”说实话,我还真的没给小女孩买过礼物。虽然过去老想着可以给她买点什么,但那都是想想罢了。而等我真正可以从口袋里掏出点闪着银光的钱币时,我却只能握着它们对着东方认输地垂下脑袋。现在,我来到这里,来到这个让我过去一直服输的地方,我应该做的,难道只是买一个拖欠多年的礼物吗?
感到有点沮丧,这难得的沮丧立刻袭上了心头。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我啊,连一个礼物都难以决定的我啊,违背过去诺言的我啊,真是愚蠢的我啊!猛地砸了下旁边的水泥墙,一不小心敲了个小洞洞出来。糟了……虽然只用了几秒钟我就消失在人群之外,但是,我晓得这下是惹到了不太好处理的麻烦。一路狂奔,趁着自己满脑子的乱七八糟的念头都给发泄到脚底,踩在地上,深深地埋到地下去。突然,前面的路边,一个老妇人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摊的小玩意,闪着些微无力的亮色,她看上去已经六十好几的人了,满头的白发和脸上交错的皱纹让她显得更加的饱经沧桑。停下飞奔的脚步,我在她的摊前蹲下了。
“老奶奶,你怎么在这里卖这些小玩意呢?”
突然一个小年轻跑到面前问自己为什么要做买卖,任谁都会吃惊不已。
她着实吓了一跳,有点结巴地说:“你想买点什么呢?”她随意地拨弄了下脚边的这些小杂货,打火机,手链,小坠子,还有香水瓶,皮带,发卡,类似这些的数不清的花花绿绿的东西铺满了那块已经发黄的白布。她的眼里,前几秒还是一副行尸般的颓废与无奈,现在已经闪着期待的略带着痴狂的光彩了。或许,久没有人光顾的小摊前终于有人驻足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吧,应该说,就像是沙漠里的旅行者看见了一棵仙人掌……不对,是一片绿洲……不想打破这位老人的兴奋,我只好勉强地摆弄了几下这堆不值钱的玩意,最后我拿着一块紫水晶放在手上端详起来。
“你想要这个吗?这个很不错,是个漂亮的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翻来倒去看了许久,她又继续说:“你是想买个礼物送给女孩子吗?这个真的很漂亮,如果你想买的话,喏,我这里还有一条链子,可以把它镶上去。”说着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水晶,又捏着那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银链子晃了晃,我的目光投到了那条链子上,是了,买一个坠子给她不是也不错嘛?虽然这链子不是什么好货色,但这水晶,那内晶核的成色是那么纯,棱角也看不出来是明显机械打磨,我是绝对没有走眼的,确实是好东西。
“老奶奶我决定买这个了,再配一条链子,一共要……”话还没说完,我才记起来自己口袋里只躺着一张可怜的红人头,不免没了底气,毕竟是这样的货真价实的水晶,怎么样也要卖个大几百吧……
可是,当我听到她说:“30元”的时候我差点没蹦起来,这是真的水晶只卖30元是不是在拿我开玩笑?还是说,她真的不知道这个石头的价值?她微笑着等着我的回答,那笑容是如此的诚恳,根本见不到一丝的欺骗,这时候我不禁升起来一阵罪恶感,这真的是一场卑鄙的欺诈!但是,我还是克制住自己的舌头,差点就要吐露的真相到最后还是被我的上下牙咬碎了。她示意我把水晶递给她让她来把石头镶到链子上,可是,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顾念她那枯槁的不灵便的手指,我拒绝了她的好意。口袋里那张早已折皱不堪的红色老头交到了她的手上,而我,则抓着她递过来的链子和另一只手心里那滚烫的水晶快步离去,背后是她惊讶的喊声:“年轻人,我还没找你钱哪!别急着走啊!”即使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回来把剩下的钱还给她,但仍然无法消解我满心的惭愧,这种惭愧,这种罪恶感,像蛆虫一样贪婪地啃食着我的大脑,难以排解的难以发泄的痛苦,说到底我到底还是个骗子啊!
……手里的盒子,是在礼品店里买的便宜货,灰色的条纹,朴素得让我觉得与它的内在一点也不合适。那块棱角分明的方形的紫水晶也被我完美地镶嵌到链子上,是用两个银丝扣住的,处理得不露痕迹,再磨去了链子上的一些残垢,这就是我的礼物了。总的来说,虽然稍稍花了点时间和精力,不过结果还是令我满意的,最终我还是能够把它放在盒子里当作一个精致的小礼物在她生日的晚餐上送给她。有些颤抖的手,让那盒子显得有千钧之重似的。叔叔婶婶也忍不住想凑近了看看,可是他们的表情古怪得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只捧着桃子向人们讨耍的猴子。
“哥哥,你送我的是什么啊?”她探着头这么问我,想开口的一刹那,发现自己实在说不出话来。于是只好默默地把盒子放到她掌心上,伴着僵硬的笑容,我似乎都快哭出来了。
她充满好奇地凝视着近乎石化了的我,我的眼前是模糊的一片,只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仿佛隔着一层轻薄的白纱。实在没有勇气继续呆在这里,四下里看看,没有地洞也没有什么暗门,连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都是摆上了巨大的工艺品雕塑。
我仿佛听见了盒子被打开的声音,咔嚓的响了一声,接着就是她那明亮的嗓音所发出的刺耳的欢呼,一条朴素得难以见人的坠子居然能让她如此开心,看来一直以来我都是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那,那个……”我本来想问她是否喜欢我的礼物,虽然听到了她疯狂的欢呼再这么问确实有点多此一举,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听她亲口说:很喜欢。
“恩,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
她把坠子捧在手上,又合十双手按在胸前,那雪白的脸颊此时染上了晚霞般的颜色,她闭上眼,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刚刚的行为对于一个贵族的小姐来说确实挺失态的,我想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会不好意思地克制住自己。但是,她终究还是难以克制住强烈的喜悦,那像是一阵风把她托上了云端似的兴奋,让我得到了一个如骄阳一般热烈的拥抱。
“真是个孩子啊。”叔叔婶婶笑着说,不知道他们在说谁呢?是他们的宝贝女儿的这个举动还是说我那张滚烫滚烫的脸呢……
“哦,对了,蛋糕,蛋糕!”婶婶这个时候才叫了起来,她瞪了叔叔一眼,不过很遗憾,叔叔这个时候正装作一无所知地看着窗外。
我很自觉地一阵小跑冲向了厨房。“必须赶紧开溜,现在脸热得都快爆炸啦!”我尽力憋住只在心底喊起来,那喊声不知道是代表着极度的羞涩还是极度的快乐呢?
……吱吱……小轮子的滚动声,仿佛是坐骑的嘶鸣,我推着小餐车优哉游哉地溜了出来。
“来,来,来,给我们的小公主吹蜡烛!”叔叔大声地宣布,似乎在场的人都是外来的客人似的需要他来介绍清楚。婶婶悄悄地捏了他一把,真的很难想象,平时不苟言笑的叔叔居然会做出这么可爱的表情……就像个大孩子一样。
“爸爸,别叫我小公主!我已经18岁了,按这个国家的法律我已经是真正的成年人了!”她叉着腰厉声喝道,好大的气势,不过,那个姿势,那个样子,怎么看都还是个小女孩……躲在蛋糕后面,我捂着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哎呀!”低头看了看在脚边滚动的一片西瓜皮,最后那一声不协调的惨叫,我想我不需要多做解释了。
抬头看看她那憋红的脸,其实就像这蛋糕上的樱桃一样,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婶婶已经把蜡烛插满了这个两层的巨大的豪华的奶油蛋糕,虽然看上去有点奢侈,但是想到蛋糕,我不得不停住了一切的思考……
“哥哥!给我切块蛋糕吧!”
“恩,好的呀,不过要记着,别乱走,你就拿着叉子在这里等着哦……”
蹑手蹑脚地,像个偷东西的贼似的溜了进去,脚尖触到地板时发出些微的吱呀的声响仿佛都是足以震碎我的耳膜般的响亮,蛋糕,蛋糕,妈妈把蛋糕放哪里了呢?
少爷!……
“哥哥,蛋糕呢?”看着她泪眼汪汪的样子我实在抬不起头。要是不被佣人阻止,估计她已经在开心地往嘴里塞着蛋糕了。而且,妈妈会知道这件事的,我估计又要挨骂了……
被菲利普拖走的时候,我对她说:“雪莉是个乖孩子,现在不哭,我把我的连环画给你看吧,哥哥回来给你带蛋糕……”
“雪莉,抱歉,哥哥没有说话算话,哥哥是个骗子……”我抱着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蓝色的小袋子里面,散发着新鲜的脆饼的香味。闻到味道的她还是欢呼地扑了过来,看着她嘴角一圈都是饼干屑,一边吃还一边兴奋地蹦来跳去。而我,一边揉着自己的屁股一边拍了拍衣服和袖子上的面粉,唉,蛋糕还是太难了啊……
“哥哥,给我切块蛋糕吧。”一个雪白的盘子和一把银制的刀递到了我的面前。对面,是她那个时侯的微笑,一成不变的笑容就像永不凋零的郁金香,迎着时间的沙粒矗立着。
“!”我惊讶地接过刀,仿佛年轻了十岁一样。
“我要水果最多的,还要巧克力,黑白都要!”
……哥哥!我要水果多的,要小草莓,要小樱桃,还想要巧克力糖……
“呵呵……”我淡淡地笑了,这个小女孩啊,还和那个时候一样啊。
“谢谢哥哥。”接过盘子的时候,兄妹俩对视一笑,心里也似乎轻松了好多,小雪莉,哥哥终于说到做到了吧,呵呵呵呵……
“哥哥,你不吃吗?”她那小小的手里捏着一片热热的饼干,伸到我的面前。
“额……你吃吧,我,我不太…喜欢吃饼干……”
“唔,是吗?”虽然感到有点遗憾,但是她还是皱了皱眉闭着眼把那块金色的鱼形小饼干吞了下去。我,什么时候,开始拒绝饼干了呢??
“哥哥,你不吃点吗?”在我的眼前晃悠的,是一小块涂满了雪白的奶油的蛋糕,膨松的饼胚里还夹着几块水果和一层淡黄色的布丁。一个颤抖着的叉子将它送了过来,而叉子后面,是她那期盼的大眼睛。我想说,你吃吧,我不爱吃蛋糕……但是……
“谢谢,我尝一口。”舌尖接触到滑腻的奶油,我不由得愣了下,我说了什么!?当冰凉的布丁和水果在嘴里扭动着身姿的时候,我终于还是放弃了。
其实,蛋糕和饼干,味道都很不错……
婶婶轻轻的一声咳嗽,一个身影立刻出现在身旁,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原来是叔叔……他那副样子一点也没有负责人的架势呢,活像只土拨鼠一般。他们已经开始忙活着收拾晚餐的东西了,仆人们端起了大盘小盘,倒去了碗里的剩汤残渣,把蛋糕重新盖好推着车子进了厨房,而叔叔和婶婶则忙着把桌上的一些零碎的小什物放到原来的位置,再收拾起桌布跟进了厨房。我们就像边缘外的人,只能看着他们忙活着,又一次感到了帮不上忙的惭愧。雪莉雅扶着旋梯的扶手上楼去了,“哥哥不来吗?去天台吹吹风吧。”可是……我回头看了看厨房门口那里摇晃的影子,再看了看前面她那慢慢消失在楼梯尽头的长发。我的脚,居然不自觉地就往前踩了下去。
“叮铃铃,叮铃铃……”好多风铃在唱着歌,简单而沁入心灵的歌,银色的音片,翻转着,摇晃着,闪着月亮赐予的皎洁的光,天空都被映亮了般的变成淡蓝色了。她背对着我靠在黑色的雕花栏杆上,黑色的裙像飘散的花瓣,或许,说像凋零的花瓣更合适吧。夜色像件斗篷,罩在她的身上,隐去了她要纤细的腰肢和暗暗滴落的泪水。
“雪莉雅?你怎么……”我看见她微微耸着肩。
“没事,没事,我没哭,真的没哭。”她一边用手抹了抹眼睛,一边转过头来,那通红的眼睛已经无情地撕去她的谎言,我默然地走近她,步子很慢很轻,我的大脑迅速地翻转着:到底该怎么安慰她?一片空白……于是我只好学着她的样子靠在栏杆上,站在她的旁边木然地盯着那躲藏进云雾里的月,我真想质问它!你为什么不来安慰她呢?
“我说,雪莉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难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气我那时候把你骗上了火车,让你在这个地方孤孤单单?”我居然自以为是地猜测着她的心思,很遗憾。我从她的侧脸可以看出,我猜错了。
她淡淡地摇了摇头,眼里似乎闪过一道异样的光。
“喂,哥哥,记得我那个时侯说过的话吗?”
“?”她说过什么呢?让我想想……等一下!她说过的话太多啦!
“我跟你说过,如果你妹妹要嫁人了,你必须……”
“?”她有说过这样的话吗?
“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她的脸色惨白极了!看着她那憔悴的样子,我确实有点被吓到了,可是,她到底说过什么话呢?我的疑惑,浮在了脸上。
她,似乎是惊恐地捂着嘴,但其实又没有。那些眼泪,沿着那细雪一般的脸颊慢慢滑落,在下巴聚结起来,然后,一个漂亮的弧线,砸在了地上。她的眼已经有点肿了,那对紫色的水晶啊,像是泡开了的茶,轻浮的飘飘然,雾一般的眸子,笼罩了整个紫色的心。没有了声音……
云雾突然间放开了胸怀,把那紧紧抱在怀中的月释放了,奶油般的月色粘在了她的脸颊上,映着两道清晰但其实十分模糊的泪痕,看着那水晶般的泪珠的足迹,我仿佛听到了血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钟摆的摇晃的脚步声,还有,时间沙漏里慢慢滑落下的沙砾,她站在沙漏的底部,仰面迎接着刺痛她身体的沙子,嘶嘶嘶嘶……细微的摩擦声,让我的心揪紧了,她背负着的十字架,到底有多么的沉重呢?我看着那无情的沙砾,一点点地升高了,涨起的像洪水般的翻滚着,吞噬她的肉体和她脆弱的心愿!我站在沙漏外使劲地砸着那薄薄的琉璃,但是,即使是这样薄的一层透明的墙,却完全阻挡了我伸过去的手,我只能亲眼看着,她,我的妹妹被沙子掩埋,而我,却只能跪在那层美丽的墙之后。沙漏里的声音慢慢停止了……
“雪莉雅!”我拽着她的手腕吼了起来,“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吧,藏在心里面很难受不是吗!?说出来吧!”她还是像斯默克的石像那样低着头,沉默中她的泪也停歇了。
“说给我听听吧,小时候不是什么事情都会和我说的吗?难道十年时间,我就变得不值得你信任了吗!?”……
“为什么你不说了呢?”
还想继续开口的我,感到了手上轻轻的触摸,不用低下头了,我感到她独有的那种温度。冰冷中隐约的热,像雪地里残尽的碳一样。“哥哥……”
“我在听,你在说一次吧,我一定会记住的。”
“你一定要记住,你一定会记住。是吗?”
“肯定不会忘记的!”
那模糊了的双眼终于重新露出在月色下,从那里面,我仿佛看见了她的坚定。
“那么,我希望,哥哥你能够永远记住!”
“恩。”
“如果,哥哥,如果,你的妹妹嫁人了……”
“恩。”
“你……”
“恩。”
“……必须……”
“恩。”
“……必须……必须是那个新郎。”
……恩,恩?恩?
天空,一下子黑了!她在说什么?怎么声音一下子变小了?不!耳朵听不见了!雷鸣吗?震碎了我的听觉了吗!?她的脸怎么这么红呢?不,等一下,看不清了,眼睛,是什么模糊了我的视觉!?空气里,仿佛有什么在浮动着?湿润的,黏稠的,是什么!?
啊!叔叔仿佛在盯着我,他握着镰刀,那刀柄在颤抖着,他的脸,他的全身,连着他的胡子,都在颤抖着,他的心和眼也在颤抖着!只要一刀吧,就会有新的人名写进死神的花名册。爸爸!那决绝的背影,那飘落在面前的纸,那个背影已经不属于我的父亲了吗?还是说,那个背影的主人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呢?埃兰子爵,阿尔弗雷德先生,我的老师们都背过身去了吗?我的名字和荣誉永远不会和他们联系在一起了?妈妈……难道在天堂,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吗?
……
“哥哥!”是雪莉雅的声音!等一下,别过来!我不是你哥哥!我是个无耻之徒!
“哥哥!”什么……哥哥是什么?
“哥哥!”我是什么?
嘎!怎么回事了!?头痛起来了!快要裂开了!耳朵,鼻子,好热,怎么了……
噗通!咦?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我真是蠢材啊!明明只是一个哥哥罢了,只是一个妹妹的哥哥。
“我真是……”
“爸爸,妈妈!快来啊!”雪莉雅的声音,模糊的声音啊,像青丝般地拂过了我的额角。
但清晰的脚步声近了,是叔叔婶婶吗?他们已经来了?
“发作了!快去把医生叫来,快把他抬去卧室,快!”
“你还在愣什么啊!快去拿药!”叔叔的吼声啊,还是那样的刺耳。
“药?药!在哪里?你没告诉我啊!”
“书房!我的桌子左手数下来第二个抽屉!白色的小瓶子,整瓶拿过来!”
婶婶跑下去了吗,我觉得身体好重啊,脑子也好重啊,为什么我的耳朵反而能听见了呢?为什么让我听见呢?
我似乎被抬了起来吧,摇摇晃晃的,有谁托住我的脚,另一个撑住我的腋下,朦胧的夜色消失在天花板之后了……软软的床在我的背下上下起伏,唔,鼻子……又是一阵痛苦的刺激,好热啊……
好热啊……热……我真是个傻瓜!……
惭天一直睡了两天,衣服已经换了四次了,每一次都是血迹斑斑地被脱下来拿开了,床单也换过了一次,送到洗衣房的时候已经沾满了血污,暗红的深红的鲜红的,还带着点粉色,像是从红玫瑰丛里拿出来似的那样鲜艳。他还在昏迷中,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而医生的诊断说:血渎末期。
雪莉雅俯在床边睡着了,压在她手下的被单上已经印上了一层永远洗不去的痕迹,像是,珍珠滚过的痕迹……雷洛先生已经和惭天的父亲也就是他大哥联系上了,惭天家里已经派了人来,准备接惭天回去做最后的治疗了。
“我说,亲爱的,莱既然得了血渎为什么还要离开冥都来我们这里呢?那里可是有最好的医疗设备和手段,真不知道你哥哥他是怎么想的?居然也会同意让他离开。”
“是吗?原来你不知道啊。”
“什么?”
“你知道血渎的发病的原因吗?”
“是因为继承了过强的力量而得的一种类似于诅咒的绝症吧。”
“所谓有得就有失。惭天天生得到的力量要是爆发了,足以毁天灭地。当然,我们应该庆幸,他把这样危险的力量控制的非常好,但是血渎……唉,这就是命运吧……”
“可是,他母亲不是已经用自己的一条命……”
“没用的,就算他的母亲,那么纯洁的灵魂,即使献祭十次,也不可能根治这个病的。”
“那为什么还要让她……!?”
“如果雪莉雅得了血渎,你会这么做吗?”
“!”
“你在心底的答案就是你想要听到的吧,不是吗?母亲,对于孩子的爱,只是这样吧。”
“没治了吗?”她不敢再看自己的丈夫,沉默了一会儿,她似乎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没治了。”
“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呢!你哥哥也是,为什么要让病成这样的孩子来这里呢?我们这里的医疗明明根本不够治疗!”
“血渎,在力量满溢的地方,会更容易爆发的!远离强大的力量之源,至少可以减缓发作的频率和恶化的速度,你知道吗?”
“啊!”轻声的,只是一次,停不下来的惊慌失措。
“我们这里,只是他病情的延缓的地方,哥哥原先都说过了,如果让他继续呆在冥都,凭借最先进的医疗手段和那些最优秀的医生,就算奇迹发生,也只能活到上个礼拜!”
!!!!!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超越奇迹了!”
“唔……天黑了吗?还是,天一直没有亮过呢?”
“唉,可能,确实,即使我逃到这里,还是无法避免吧,我老早就准备好了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我要选择来这里呢?”
“为什么我要来这里,不到叔叔这里来,就不会见到雪莉,十年,她只是我记忆力慢慢模糊的一个身影,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会听到她说的话呢?为什么?我很迷茫,妈妈,帮帮我吧!”
手根本动不了的,想握住那天堂里飘落下的白羽都是个梦吧。
“我们是兄妹,是兄妹吗?真的是吗?”
“她是何时说过了那句话呢?我,会和我的妹妹……”
“我本应该静静地在这里等待着最后的时限吧?一个死神的死期……”
“我的眼睛,真是种罪恶啊,骗了那么多人,让他们痛苦了,我到底相信的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让他们笑着离开罢了,分别本来就是悲伤的,我只是像抹去这个伤心的痕迹。我错了吗?”
“雪莉雅,到头来,我还是欠着你一个蛋糕啊。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呢……”
额,有什么东西压着我的胸口了,好重啊,好重……
眼前,是一片蔓延到被单上的黑色,一丝一丝地,扩散开了,像兰花那样,向着四下里的铺展。那片黑色起伏着,颤抖着,海浪一样的黑色波涛,砸在我的胸前。那是哭声吗?是海浪在啜泣吗?不,那黑色的海浪下,飘渺地闪烁着紫色的光芒,黯淡的忧伤的光啊,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那样,灵魂都快燃烧殆尽时的那种辉煌啊。
“雪莉雅……”我终于抬起手了,抚摸着她的长发,听它诉说着这个女孩的哀伤。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服,一直浸入我的胸膛,进到了我慢慢干燥的心脏。“不要哭吧,我不希望看着你哭啊。”
“哥哥……”
“你不会死吧?”
“你不会离开我们吧?你不会离开…我吧?”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的心能够听见了,她,真的,希望我能够实践那个已经被我忘却的诺言吗?
“雪莉,我,可能,没办法答应你了……”我绝对不能再骗她了,是的,我要对她说实话,哪怕现在会让她难过我也必须说,我不希望,她日后为了我现在的谎言痛苦!如果,我真的是她哥哥的话,如果,我真的对她……
“……”她倒在我胸前,把头侧靠着我的胸膛,一只手伸着来够我的脸,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在我左脸旁,她的右手发着抖,抖个不停,时而微微时而剧烈,最后,她也只是拂过我的下巴,垂到了床上。
“你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把话说出口以后我立刻后悔了,这样问简直就是为了伤害她,我真是个傻瓜!“哥哥认为是真的吗?”
“把手伸给我……”她那垂在床单上的手顺从地伸到我的宽大的手掌上,只是指尖与手心的一次接触,我仿佛被震了一下,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撼动,动摇了,有什么在动摇着……
“那么,哥哥,你会对我这么说吗?”
“……”我是你哥哥,你也这么称呼我,不是吗?那为什么还要这么问我呢?
她抬起头,仰视着我的眼睛,两枚紫水晶,无光的紫水晶啊,在唱着我听不到的歌,不!不是我听不到,是我不愿意听到的歌!她那粉色的薄薄的嘴唇刚刚还翕动了下,可是,慢慢就凝固住似的,她的眉还是那样的美,微微的翘起,微垂的眼角还含着几滴泪珠,左右摇晃了下,就消失了。刘海乱了,杂乱地垂下在她的脸颊上,发丝下的阴影里,我不敢去读的那份情感在一点点燃烧着。
“我,我是你哥哥,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盯着我。
“那么,你是我妹妹,作为兄妹,我可以照顾你,但是……”
她眨了眨眼,那拽住自己衣领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不要这么看着我,雪莉雅,我不能……”
“哥哥,你的眼睛会说谎,那你的心呢?”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我能感到,我的心脏跳动的频率,每一下都仿佛是千钧重的巨石锤下来,闷闷地敲着,闷闷地回响。她的手指,随着它一下一下的起伏,平静,淡漠的等待。我骗了我自己吗?
……
八年的岁月,我所拥有的一切,最快乐的一切,连同悲伤和痛苦都是微笑的……
她出生的那一天,天空是白色的,我唯一的记忆是她的啼哭和天空的颜色,纯洁的,毫无瑕疵的,这就是我的妹妹。
我扶着她摇摇晃晃地走着,两只小手的温度,合在一起就是温暖的掌心,我们都扯着嗓子笑着,像真正的兄妹那样,像真正的孩子那样。
我画了一幅画,画的不是很漂亮,湛蓝的海和橙色的夕阳,海岸上有粉色的贝壳,大到不协调的贝壳。她看着我的画,指了指画上的贝壳说:她想要漂亮的毛球。一个小时后,我半身湿漉漉地捧着一个巨大的海贝,白褐相间的壳上还沾着一小块绿色的像霉菌的东西。看她满足的欢叫,我感到了自豪。
妈妈走了两个礼拜了,我终于知道了这件事,那时候哭的很伤心。躲在妈妈哄着我睡觉的卧室的角落里,眼泪都快要淹没我了。她进来了,也是满眼通红。她抱着我一起哭,哭到都没了声音,后来才知道,我倒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八岁的生日,那是她走之前我最后一次和她一起过生日,我送她一个草莓发卡,她乐得合不拢嘴,立刻就戴上了。那一晚她在我面前第一次跳了舞,像只扑扇着白羽的小天鹅,每一片羽毛,都成为我记忆之海里的碎片,难以磨灭的印迹。
“哥哥,我不想去,我想呆在这里,和哥哥住在这里!我不要走!”撒娇的声音,那个秋天的哭喊,撕裂了我们的联系。她坐上了火车,在一片幻觉里向我挥手:“再见,再见,要记得带好玩的东西回来啊。”她以为是和她的爸爸妈妈说的话,却是对我说的。哥哥,爸爸妈妈出差去了,我们就可以吃好多好多冰激凌了吧。明明是希望让我开心的话却是说给了她那无奈的父亲听。那一晚我失眠了,第二天起来照镜子,我的眼睛既红又肿,难道我哭了一夜吗?
她写的信,我都收到了,却没有回一封,我能写些什么呢?最初几年她会邮寄照片来,后来,照片消失了,到最后,连信也看不见了。我为什么不敢回信呢?因为我……
你的羞涩吗?你的克制吗?
你的软弱吗?你的愚蠢吗?
你骗了你自己!难道没有吗?!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我居然会喜欢我的妹妹吗?
肮脏的我啊!
为什么说这是肮脏的呢?
因为她是我妹妹,我们是兄妹啊!
就是因为这些吗?
难道不够吗?
不敢面对自己的懦夫!
我是懦夫怎么样!?
你知道她在心底都说过什么吗?
额!……
你知道她整夜整夜的偷偷的哭着,含着泪向天堂的方向祈祷吗!?
……
你知道,她和你一样难过吗?
……
她在看着我,我黑色的眸子里,点滴的记忆的翼在展开,飞走了……
我伸出手,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双手张开,把她揽进了怀里,我的手,再一次抚摸着她的黑发,听到了,她们含泪的高声的快乐的歌唱,心中,不可鸣断的曲,反复地演奏着。优雅的紫罗兰花啊,绽放开的瞬间散发的浓浓的花香,带着翅膀向着天空冲刺着,穿破云端的轨迹,长久不散。
“我也听到了,你心底的那支歌,哥哥,谢谢,真的很动听……”
“我不会再傻第二次了,雪莉雅,抱歉……”
三天后,我坐上了回家的飞机。叔叔婶婶来送我,这可能是诀别了吧,他们都哭了,雪莉雅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飞机起飞她都没出现在机场。
灰色的云雾,在窗外一点点地绽开,我压了压自己的帽檐,那玻璃上,隐隐约约映着我的鼻子和嘴,还有脸颊上的两滴眼泪。突然,玻璃上,闪过一个白色的东西,我转过头,发现是一条白色的手绢,绣着红色的花边,送到我的眼前。
“雪莉雅!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上了飞机!?不是说过段时间让叔叔陪你一起来吗?”
“哥哥,你不是说不骗我了吗?”
“额!”
她叉着手,探着身子大声地说:“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回去的!我也不回再被爸爸和你骗了!这次,我不会放手了!”
我刚想开口,她的手已经捂住我的嘴,“我不会放手了,哥哥,什么都不要说了。”
她转过头去,靠着软垫闭上了眼,似乎是睡着了。
我凝视着她,欣赏着她那长长的睫毛静静地呼吸着,光亮的长发垂下到扶手上,唔!不行,这太不礼貌了。我急忙把目光撇瞥向窗外,呼吸居然又急促了起来,灼烧的感觉出现在脸上,糟糕。“嗯……”她轻轻哼了声,脑袋摇晃了下就靠到我的肩上了,我的神经更加紧绷了,脖子僵硬地竖直了,我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住膝盖,微微地打着颤。
“哥哥,你不要骗我……”
不知道是不是梦话呢?我垂眼看了看她,安静的眯着眼,真的就像猫咪一样睡着了吧,胸脯均匀地起伏着,唉,时间过得真快,用这个国家的话说就是白驹过隙呀!她都十八岁了呢,看着她的胸脯,忽然,我发现,她确实也长大了。呃!等一下,我刚刚在想什么啊!急急忙忙地,像失手的贼那样,我若无其事地看着头顶那片空无一物的灰色的板。一切又安静下来了,只有,那心虚的心跳声,还在我的耳朵里回响着,我转头吻了吻她的头发,醉人的酒一样的味道,把我拉进了她营造的幻觉里……
惭天和雪莉雅的飞机在飞行了16个小时后终于到达了冥都。和梵蒂冈一模一样的,倒置着存在于这座圣城地下的冥都,是这个民族的发源地,也是所有死神的归宿。冥皇任命的王在冥都中央建筑了王宫,从几万年前就诞生的这个冥族,一直担负着死神的职责,但是,虽然是一个民族,但也会有能力的大小,从而也有了功勋的多少,进而出现了贵族。
冥都和死神的世界都随着人世的一切变化着。电的应用,化肥的使用,蒸汽机,蒸汽火车,电池,电话还有电灯,无线电,之后的火车,飞机,来自于人世的一切不断充实着死神族的世界。但是,惟一超出这个发展轨迹的,是十年前出现的针对于千年不治之症血渎的研究的进展,暂时压制的替代药剂终于出现了,结束了生命献祭来治疗血渎的错误方法。而近几年血渎产生和进化理论的研究也取得了进步,身患血渎的死神纷纷离开了冥都去了世界各地。
冥都一年四季都是雾蒙蒙的,比人世的伦敦更可怕。惭天的祖父曾作过议会长,而他的外祖父则名震一时的元帅。作为这样一个家世显赫的贵族,惭天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治疗。对于这个年轻人,王和议会都抱着极大的期望和无法消失的恐惧,因为他天生拥有的力量可以轻而易举地撕裂死神的世界和冥界还有人世的界限,但是,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长期的专门培养让惭天很好地控制自己力量的使用。直到后来,他发现了自己眼睛的秘密,于是,这个力量就有了最温和的使用之处。
“莱少爷,您的父亲已经在车上等你了,那个,这位是……”这个面生的仆人指了指雪莉雅,他那眼神里显出了警惕和一丝不信任。
“这是雷洛叔叔的女儿,我的妹妹,你可以叫她雪莉雅小姐。”
“哦!非常抱歉!刚刚失礼了。”他慌慌张张但又十分恭敬地补了一个鞠躬,之后引着我们出了机场。
横在面前的是一辆加长型的轿车,父亲的脸出现在打开的车窗后,看见我的那瞬间,他的脸复杂得难以描述。“回来啦。”“恩,我回来了。”
当他发现雪莉雅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是雪莉吗?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莱,为什么雪莉会跟着你回来!?”他似乎在惊奇之余有点郁怒。只是碍于妹妹的面子没有发作。
“这个,回去再解释吧。”我打开车门,让她先进去,之后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才钻进车子。
我们和爸爸对面坐着,他发现我们的手握在一起,脸色立刻变得惨白惨白的。
“你们……”
“爸爸,我不会再傻第二次了。”说着我把她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下。
他痛苦地哀嚎了声,把脑袋转了过去,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不敢正视我们。
“伯伯……”雪莉雅小声的唤了唤。爸爸感到一丝尴尬,但还是把头转回来对着她苦笑了下。
“你不要怪哥哥,都是我的错。”她低着头,认错似地嘟噜着。
爸爸斜了我一眼,仿佛在质问:你都对你妹妹做了什么!?
我不再逃避他责怪的目光,直视着他紧绷的脸,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们是自愿的,我们没有错。
他差点蹦起来,但最后还是忍住了。他使劲地靠在座位上,目光在我们两身上来回扫着。最后,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眼里的严厉立刻消散了,他痛苦地侧过头去,闭上了眼回到了沉默里。这时候雪莉雅的白手绢伸了过来,在我嘴角抹了抹,又溢出来了,果然回来这里,是加速我的死亡吗……
我回到了那幢满载我童年记忆的家,门口已经站着迎接的仆人,还有几个黑袍的王室医生。我的行李被提了进去,而我,则在雪莉雅和父亲的陪伴下,走进了我那间几个月无人居住的卧室,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收拾干净,窗帘都是新换的,地毯似乎也重新洗过了。崭新的床单和被单。角落里,多出了几个巨大的罐子还有两台桌子大小的仪器。我走到落地窗前,那张古旧的躺椅,铺好了白色的软垫。多么熟悉的感觉。书橱上的书,还是那么整齐地摆着,一本本地列着队。画架靠在墙边没有支起来,但是画笔和颜料似乎都没有动过。那副国际象棋依然和走之前一样摆着阵势,那局和父亲还未走完的棋局一直保留到现在。书桌上已经被清空了,我的手稿都整理进了抽屉,只剩一本空白的相册摆在桌面上。
“爸爸……”
“把你喜欢的相片挑一挑放进去吧。”他转身走开了。
我坐在躺椅里,发着呆。雪莉雅拉了一张椅子,把棋盘桌往我这里推了推。“哥哥,来下一局怎么样?”她那紫色的眼,期待着我的回答。
“好吧,看看我妹妹到底有多强。”我伸手过去捏住了一个小卒……
“爸爸,我的申请批准了吗?”
“我觉得你还是在家里好好养病吧,不要再出去了。”
“可是,我不想这么空等啊。”
他摇了摇头。
“我得到了这样的力量却不能使用,不是毫无价值吗?作为代价我染上了血渎,再不使用那不是白白地浪费我的力量而让我空等血渎发作吗!?”
“但我不想看着你的病加剧啊!哪怕一天都好啊!”
“如果我害怕的话,我就不会回来了。”
“但是……”
“爸爸,我选择的,只是在那个时候之前尽我所能罢了。”
“我,儿子……啊……”他搔了搔油亮的头发,来回踱着步。
“爸爸!”
雪莉雅坐在靠窗的台子上,她把头埋在胸前,似乎睡着了。
“爸爸!”我焦急地走到他跟前“你看看现在的我吧,就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这里等待,等待,反正都会来的,与其在这里空等,不如迎着他前进!”
他盯着我,眼里含着泪……他的眼睛告诉我,他已经动摇了。
四天后,议会的授权书发到我的手里,新的镰刀也随着文书带来了,我从那件常穿的斗篷里翻出自己的面具。雪莉雅站在我的身后,“哥哥,你会做的非常棒,是吗?”
“恩,我会让所有的好人笑着离去,我不希望再看见他们哀伤的表情了。”
“你能让我也不感到哀伤吗?”
“如果到时候了我会的。”
呼啦,我重新披上了斗篷,系好了兜帽,压了压帽檐。镰刀吗?我俯视它几秒钟,最后还是没有带上它。缓缓地推开门,最终我还是决定要作为一个死神迎接我的末日。脚还未迈出去,已经感到身体变重了,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拖住了我。
低头看了看胸前,是一双纤细雪白的手。她把头压在我的背上,“哥哥,你一定会让他们微笑着走是吗?”
“恩,这是我惟一能做到的。”
“那么,我替他们,跟你说声谢谢。”
“……”
“我们会怎么样呢?”
“怎么了?”
“你会走吧?”
“恩。去妈妈那里。”
“那是以后,至少,让我现在,能够笑着迎接你的归来。”
“我答应你。”说完,我回过头,伸手在她的眉心,轻轻地按了按。
“谢谢,哥哥。”她握紧了拳头,想要克制住自己,浑身都因此颤抖了,但是,最后她还是紧紧地抱住我。吧嗒吧嗒……
“别送啦!弗拉科!”
“记得写信啊!”
“啊,对了对了,打电话打电话!”
“啊,是啦,我女儿出生了一定会告诉你的!等我们好消息啊”
“下次把你儿子也一起带来吧!”
“哈哈哈,你想当我亲家啊?”
“再说啦,我还要赶去车站哪,恩,回见啦。”
这个年轻的准爸爸倒在血泊里,旁边是已经熄火停下的货车,两道长长的刹车痕迹留在了马路上。远处,火车站还在雾里时隐时现。他微笑地举手向天,挥了挥,之后就无力地垂下了。路上又恢复了平静。
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一条毫无生气的大街。
但是,楼旁的这栋房子里……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我是你父亲!你造反啦!”
“你!你敢!”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厉声喊道。他的脚旁,还有一个破碎的啤酒瓶滚动着。撞到了他的脚,晃了两下。
“啊,别,别!”
“我是你爸爸,我是……”
“啊!!!!”
一个肥大的身影从楼上的窗户里掉了下来,脑袋向下直直地插向地面……
我压紧了帽子,往底下望了望,自言自语道:又是一个家庭暴力的凶犯,不仅用酒瓶砸死了儿子,又把妻子推下楼去,你的生命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抖了抖斗篷,转身离开了。
一个安静的病房。偌大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躺在角落的病床上,呼吸已经变得困难了。医生和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总之,这个病房里,只有他和我,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死神。
他呆滞的目光看着天花板,那即将脱离的灵魂似乎已经看见我了。
“请再让我等一等好吗?”
“为什么要等呢?”
“我在等……”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里,扶住他的肩,一切的希望都会变的虚假……
咔嚓,门被打开了。进来了好多好多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来,站在他的床边。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差点叫了起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病了?”
“是她告诉我们的呀。”
人群里的人把一个低着头的姑娘推到了前面。
“……”他和她对视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我,那个,也谢谢你。”
“我很高兴,真的,非常非常的高兴!”
“是因为,我以为大家都忘记了……”
“是吗?我很开心,我没有被大家忽略,我还存在在大家心里,这就足够了。”
“我很抱歉,以前都误会大家了,我真的很惭愧。”
“你……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真的,是我太傻了,你不要自责。”
他向前倾着身子,慌乱地舞着手,最后似乎是抓住什么,他顿了顿,说:“我很抱歉!我以前真是太傻了,真的,现在,让我说……”他鼓足了勇气,那四个字就像惊雷一样震撼了我的听觉。
他拥抱着,身体慢慢地变得无力了。
他笑着,开心极了,一直笑着,直到,那双手失去了知觉地垂在了床上,他的身体摇晃地侧着倒下了,那微笑还依旧留在脸上。
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我觉得,我做了一件好事……
往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头脑里一阵阵的混乱的影子摇晃着。
鼻子里似乎有些什么在翻滚着,其实我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想想多罢了。耳朵也在嗡嗡作响,渐渐发热了。我扶着墙,停下了脚步。但是,糟糕!连那只扶墙的手似乎都要失去了力气了。身体摇晃了下,快要失去平衡了!一只手,撑住了我的失去气力的身体,虽然很勉强,因为我能感到这手的剧烈的发抖,但是,还好我没有倒下。回过头看看,雪莉雅那披散的黑发左右摇晃着,像无数条可爱的小尾巴似的。
“你怎么在这里!?”
“……”
“你别说你一直在跟着我!我是在工作啊。”
“我,我跟着你有错吗?哥哥明明都病成这样了,干嘛还要逞强!?”
“我病成怎么样了?我还是可以的……”
她一下子放松了手,我的身子就像垮掉了似的软了下去,膝盖不自觉地往墙上靠过去了,她又赶忙撑住了我。这下轮我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会继续说教一番,但是,接着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脑袋压在我的手臂上一边抽噎一边拉着我往家走去。沙哑的哭声,让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熟悉的屋顶已经出现在街的拐角了,我长舒一口气。
“哥哥,以后……”
“恩?”
“以后我都要跟着你出来,不然……”
“为什么呀?死神工作的时候没听说让带个妹妹去的啊!”
“但是,如果,在这个地方,像刚刚那样,你真的,真的来一下,你不是……”
她似乎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脸色刷的下变得无比惨白了,两片薄唇也都失去了血色。忽然,我的脑袋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
“哥哥你要是敢说个不,看我怎么收拾你!!”
呃……
“别动!别动!”
“哎呀,说了别动了。”
“人家没办法,脖子痒痒的……”
“就算脖子痒吧,那你屁股动什么啊?你一动就不好画啦,是椅子太小了不好坐吗?还是你屁股太……”
“……”
“唉呀……”又被苹果砸到了……
她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的确不好画啊。我拿着笔停了好久,到底该怎么下笔呢,姿势和刚开始的时候变的太多啦,怎么改也改不过来啦。可是她又已经不耐烦了,要是没能画出点东西的话……我的大脑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些比较暴力和血腥的画面……完了!!!肯定会被她宰掉啦!!
“雪莉雅小姐!您的电话!”管家站在门外鞠了一躬。“是雷洛先生打来的。”
呼!得救了!叔叔的电话真及时!
“呃!”她尖叫了声,埋怨地看了看我。
喂,关我什么事啊,是你要偷偷跟来的吧!不过话说也真奇怪,叔叔怎么隔了两天才发现自己家的宝贝女儿不见了……
她甩了甩头发,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父亲的权威还是让她不得不去接这通电话。走到门前还不忘瞪了我一眼:画不好你给我等着!
果然是个可怕的小女孩……
晚饭,我捏着汤勺实在吃不进东西。爸爸问:“怎么啦,今天没胃口吗?”
“额,没啊,哦,不是,确实没什么胃口。”
“你的脸怎么有点肿肿的啊?”
“啊,这个,刚刚不小心撞到了,我也太不小心了。”
“……”爸爸又低下头去切了肉排。
要是我说被雪莉雅揍了不是很丢人?仆人要是听到了以后不是会偷偷笑话我?
想着,我用饱含着满腔怒火的眼神瞪着她,哼!打了人还能这么悠哉的吃晚饭!突然,她那垂下的眼皮仰了起来,极地般寒冷的目光直射而出,扎进了我的胸膛。呃!赶紧!我把脑袋埋了下去,吃饭吃饭……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居然已经睡着了。安静地闭着眼,均匀的呼吸着,像水一样的脸颊上,随意地垂下着几缕黑发,长长的刘海遮住她的眼睛,把那沉睡的紫色光芒隐藏起来。也不知道她何时换的衣服,黑色的长裙和白色的无袖上衣,肩膀处还折着几层花纹边。她的头侧着枕在躺椅的靠垫上,双腿微屈着,那双奶油般的手平稳地交叠着放在腿上。雪莉雅睡起觉来也还是这么可爱呢,我略略地感到一丝自豪。
等一下!忽然,似乎有什么抓住了我的手,它不自觉地伸了过去,抓起了颜料盘和画笔……就是这个!我兴奋地把画布铺好,我的心和手,都颤个不停……
雪莉雅在甜甜地睡了好一会后,终于慢慢地伸了个懒腰,发出一串低沉的嘟噜声。睁开眼的时候,她突然还出了一丝惊慌:呀!我怎么睡着了……四下看看,哥哥跑去哪里了?
“哥哥……”轻轻地呼唤着,她站起身来,往床旁边的书橱溜达过来,“啊!!!”站在床的一侧的时候,她尖叫起来,刚刚还坐在那里和她讲故事的哥哥现在已经倒在了地上。她扑倒下去,摇着莱的肩膀,她把耳朵凑到他胸前听了听,还有心跳!
“伯伯!伯伯!有人在吗?快来啊!哥哥他……”
莱安静地躺在床上。医生已经检查过了,他把这位焦急的父亲拉到一旁,略略说了几个字,雪莉雅看见,她的伯父猛地一把揪住了医生的衣领,手依然抖着,那双眼似乎快要爆出来了。“怎么会这样!?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哪怕一天都好!”
医生摇了摇头,“即使借着献祭最多也就延缓几天。”
“!”
“莱少爷的情况真的已经,已经到最后了,无论是谁……我很抱歉,公爵。”
“……”他的手慢慢地放开了,侧着脸俯视着他惟一的儿子,此时正睡的非常安静。
看着医生离去的背影,雪莉雅从椅子里站起身,“伯伯,血渎最后会是什么症状?”
他那无力的眼连看也看不了一下了,这个曾经无比坚强的无比强悍的将军,此刻呆呆地看着地板。
站在门边的管家示意雪莉雅过去。“最后……”他小声地说着“身体里的血往全身各处涌出,最后出来的是眼睛,眼睛的血流完了生命就结束了。”他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他在恐惧着什么?
“那么,献祭……”雪莉雅凝视着自己的哥哥,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你!?……”刚刚还一副失了神的样子的伯父,此时不知道哪里来了精神,他冲了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跟你说,不要想这么多!你刚刚也听到了吧,献祭救不了了,你知道吗?不要再想了!这个没用的!”
“我,我没想啊,我只是有点……”
“你要发誓!不去想了!你要发誓!不然我怎么和你父母交代!”
“我……”
“发誓!雪莉雅!千万不要想了!”
“我……”
“你还是回去吧!”他抓着雪莉雅的手,看了管家一眼,示意准备把她送出去。
“我发誓!……”挣脱了伯父的大手,她吼了起来。
夜晚终于还是降临了,面对哥哥沉静的脸庞,雪莉雅不知道该怎么做。
哥哥会死的,只是时间问题,可能是下个礼拜,可能是三天,可能是两天,也可能是明天,应该不会是今晚吧!?想着,她扑倒在床边,枕着哥哥垂下的手,流不尽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着。
夜真安静,一个肃静的冰棺,将要无情埋葬的,是什么呢?
月挣脱了乌云的魔爪,出现在天边,微弱的光,就像莱的生命之火一样的黯淡。雪莉雅看见了月色透过晶莹的玻璃进到了屋子里,她感激地缓缓站起身,走到投到地上的月色中,闪着银光的黑发啊,随意地甩了甩,扬起了彩虹般的芬芳。那淡紫色的眸子,辉煌的光不曾缥缈。她在原地转了转,那裙摆仿佛像飞旋起舞的黑色玫瑰,四下散发着孤寂的香。突然,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窗户呆住了,面前,是她哥哥最喜欢的画架。上面似乎还画着什么,她走近了把画板取下来,把它放到了月光下……
安静地闭着的眼,像珍珠一样的脸颊上,随意地垂下着几缕黑发,长长的刘海遮住微微眯着的眼睛,沉睡的紫色光芒,都隐去了。黑色的长裙和白色的无袖上衣,肩膀处还折着几层花纹边。头侧着枕在躺椅的靠垫上,双腿微屈着,水晶般映亮的手平稳地交叠着放在腿上。
她的目光始终不离那幅画,看了好久,微笑,浮现了,慢慢地往下看,画的右下角,隐隐约约写着什么,她又把画往下斜了点,以便能够看清。
水晶般的睡神……
后面几个字,她忍不住读了出来……“我最爱的雪莉雅。”
微笑,又添上了泪水,甜蜜还是苦涩,她说不清。她只是紧紧地抱紧了那副画,在月光里久久地站着……
第二天的上午,医生又做了检查,他摇了摇头无奈地出去了。雪莉雅不知道又跑去哪里了,这一天,她没出现在莱的床边。
第三天的清晨,医生最后来了一次,“对不起,公爵,我想,你们可以……”他说不下去了,胡乱挥了挥手出去了。之后他再也没来过。作为一个父亲,他能够做的只是默默地看着,等待着,睡梦里的儿子,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不行!”他突然叫了起来。
“我去申请!把抓到的邪灵全部献祭掉!”
“老爷!您还是……”
“不要废话!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了,我这就去!”
看着他衣冠不整地冲出门去,仆人们都吓的惊慌失措。
“你们好好看护少爷,晚上之前我一定会把事情全部解决!”
这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了。大房子里,立刻安静了,仆人们都丢了魂似的坐在椅子里,毫无生气地互相对视着。
可是,到了晚上,八点的钟声敲响了,仆人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理会那口笨重的响声。这位可怜的父亲还是没有回来,虽然大家都在心底为老爷担心着紧张着,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来。
莱的卧室里,寂静中似乎是黑暗在打着鼾,这一夜灰色的阴霾又铺盖了天空,那轮明亮的眼不知道躲在何处去了。
咔嚓,那是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门口摇晃了下,“谁!”坐在椅子里的那个女仆立刻叫了起来。
“是我,别叫。”雪莉雅用她特有的那娇气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雪莉雅小姐?您去哪里了?老爷找不到您很焦急……”
“这里我来看着吧,你可以去休息了。”
“可是,老爷说……”
“没事,放心吧……”
雪莉雅把女仆推了出去,再小心地关上了门。末了还不忘把锁头扣上了……
她重新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了下来。
她端详着哥哥的脸,极其迅速地,目光又转到了他的手上。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呢?
抱着我哄着我,扶着我走路,给我画漂亮的画,给我做可爱的布偶,教我捏泥塑和下棋,指着漫天的星星教我念出她们的名字,捧着一袋袋小饼干送到我的面前,在离别的时候挥舞着它们向我道别,在我伤心的时候抚摸着我的头,在我开心的时候接受我的拥抱,温暖而有力,可以撑起所有,无论沉重或是轻盈。
她把脸贴了上去,脸颊立刻感觉到了一丝暖意。她抚摸着这只手,粗糙的,青筋纵横的手。
唔……意识终于慢慢恢复了,刚刚那是什么,噩梦吗?
唉,可能是时候了吧,连梦境都变得可怕了……
我的手,已经没了知觉,动也不动一下了,没办法再摸摸她的脸了。
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想开了呢?她不是我妹妹吗?
妹妹又怎么样呢?我就是想用尽我的一切去保护她。
只是保护她的话,到底还是她的哥哥啊。所以,我想说……
哥哥……
是她的声音!从哪里传来的!?我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只要,或许只要再轻轻地一碰,就会断裂似的。雪莉雅!在哪里?回答我吧!
我摸索着,但是我的手已经不能动荡了,怎么办?喊吧!可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熟悉的灼热感涌了上来,耳朵里也充满了,似乎已经有什么流下来了……
雪莉雅抬头看着哥哥那皱紧的眉头,她惊喜地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但是,她看见哥哥挣扎地晃了晃头,嘴巴想要张开,说些什么似的。在他侧过头的瞬间,那耳郭外,已经染上了鲜艳的红色,小小的赤色的溪流奔腾而下。她失声叫了起来,“哥哥!哥哥!”她的手触到莱的脸,那一刹那传进来的是强烈的冰冷和将息的蜡烛那摇曳的余光。他鼻孔里一下子溢出了好多血,嘴巴里也在咕噜地憋着许久之后喷出了那刺眼的颜色。
完了,似乎吐血了,鼻子里也流出来,脚底也感到一丝凉意,后背估计早已湿透了,可能,就是今晚了……
为什么,眼睛一直睁不开,似乎有什么夹住了我的眼皮,不!是眼皮根本无法抬起,太沉重了!难道,到最后我也只能在一片黑暗里结束吗?
黑色,无尽的黑色……我低下了头……
刷!眼前似乎亮了起来,虽然闭着眼,我还是能感到眼前的亮光,闪着红色的和黑色的光,交织着,一点点地扩散开了,包围了这个房间,包围了这张床,也把我包围起来了。一片白色,雪一样的白把我裹紧了。身体都不自觉的轻盈了,这就是血渎的结局吗?
突然,红色的光消失了,平息下去,又是一片黑暗,和急促的喘息声。
“哥哥……”
雪莉雅!又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近很近!就在……
“哥哥……”微弱的声音,她怎么了?!
声音小了下去,就在我的面前!
瞬间,恢复了知觉,是奇迹吗?我感到腿上压着什么。
求求你!眼睛!最后睁开一次吧!虽然我借你们骗了很多人,不过就这一次,请给我真实!
莱慢慢地睁开了眼,昏暗的屋子里,一切都和原先一样。只是……
他俯下头,雪莉雅跪在床边,上半身压在了他的腿上,头发披散到床单上,像朵绽开的花,而她的两只手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雪莉雅!”他喊出声来,手也可以动了,他连忙把妹妹拉近了拥进自己的自己怀里。他
那淌着血的脸靠在她的头上,任由那些红色的颜料沾染着她的渐渐无光的头发。
“雪莉雅……”她似乎昏了过去,全身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原先白皙的脸现在更加的惨白了,失去了一切血色,只剩一个淡淡的微笑。她的身体,变的很轻,轻的就像……
他的眼泪尝试着洗去了脸颊上的点点血污,但是,那血还是一直往外流着,雪莉雅微微地打了一颤,在他怀里摇了摇她那永远可爱的脸。“是哥哥?……”
“雪莉雅!你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虚弱??”
“……”
“怎么不说话,雪莉雅,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哥哥……抱歉……抱歉……我失败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失败了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的……”
“你做了什么?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以为……”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我可以做到的。”
“就像伯母那样……”
“你!!!”莱仿佛被惊雷劈到了似的,他的脖子僵硬了,他原先紧紧搂住雪莉雅的手也松了下来。额角已经渗出了血来,流到了眉毛上,再沿着脸往下滴着,他甚至能感到眼球之后一阵淡淡的灼热感。
“你个傻瓜!你个傻瓜!”突然爆发出来的声音,就像丛林中野兽的吼叫。门外终于也传来了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傻瓜!你疯了吗?为什么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喘着气。
她把耳朵靠在莱的胸膛上,听着那原先充满活力的心脏慢慢地衰竭了。她的手,轻的就像薄纱一般,抚摸着他那血红的脸。
“你真是……你真是……”
“你明明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啊!这不值得!这不值得!这不公平!”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这也很公平。不是吗?”
她把手伸到自己的衣服里,摸出那个坠子,它还像那个晚上一样,旋转着散发着紫色的耀眼的光。
“哥哥,到了最后,不要让我看见虚假好吗?”她说着自己的话,不去理会她哥哥的咆哮。
“!”
“给我看看,真实的……一切吧。”
莱吻着雪莉雅的头发,沉默着……
“没有虚假了,雪莉雅,不会再有欺骗了……”他说着托起雪莉雅的脸颊,凝视着她那紫水晶的眸子。
雪莉雅也抬起眼,盯着莱的眼睛,那双原本像流星一样美丽的眼睛,此时已经被红色侵蚀了,眼角,第一滴血在眼眶里徘徊者,尖叫着,恐吓着。
“……不会再有欺骗了,只有真实,一切都是真实的……”
两双眼睛,对视着,最后慢慢合上……
平静的湖水,被月光洒下的影击碎了,涟漪一点点地扩散开去,风都露出她面纱后的娇容,微笑着捧起我们,再慢慢地在湖边将我们放下了。身后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林,这个小小的湖,就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森林里等待着,等待着我们的来到。踩在柔嫩的青草上,心里是丝丝的歉意。
湖水清澈见底,数不清的石子躺在水底,像无数可爱的小眼睛,偷偷地注视着我们,当我们走近水边,它们又都害羞地隐在了水纹之下。风儿,久久徘徊不愿离去,带来了他们的祝福。
我坐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她已经脱了靴子提着裙子走下水去。
“呼……好冷的水……”她用脚尖试了试,立刻来了一阵哆嗦。
“呵呵,那你还下去吗?”
“当然咯,这么清的湖水,不走进去看看不是很遗憾。”她又把裙子提高了点,露出了白皙圆润如玉的小腿。她的脚踩在水底,小小滴晃动了下,就激起了一层微微的波纹。
“喔……”她踢了踢水面,飞溅的水花就像长了翅膀的精灵那样一跃而起,泛着荧光落下。“哥哥不来吗?”她挥着手问我。
“不了,你玩吧,这水很清澈的,真的好久没看见这么美的湖了。”
“哼,哼,噜噜噜噜……”她发着怪声在水里绕着圈子踱起步来,接着又突然停下了,猛地一个720度的旋转,手里的裙摆也随着飞扬起来,连湖水也啪嗒啪嗒地鼓着掌,水花飞旋着散去,又是一朵绽开的花。
“呼……”她继续转了起来,一个人的华尔兹,旋起了风作为她的舞伴,一朵黑色的凋零的花吗?旋转着从高高的枝头落下,直到地上那淡淡的黑影变得浓重变得巨大,轻轻地摇晃,最后沉寂下来。
我看着,她的那扭动的腰肢,还有这简单但却打动着我的心的舞蹈,就像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跳了舞,在我的面前。害羞的她似乎忘记了动作,但是,她没有停下,就像现在这样,她旋转着身子,飞舞的裙摆,就像飞扬的花瓣,一片片地凋落。我的目光跟随者她,和她的裙摆,她在转了一小会儿后,慢慢停下了,她的脚边是破裂的月,被水花击的粉碎的影子。沉默中,她走近我,坐在了我旁边的岸上,那双可爱的脚还泡在水里,偶尔踢了踢,可能她想看看水花的样子罢了。
“哥哥……这是真的吗?”
“恩,真的。”
“到最后你也没有骗我吗?”
“没有,这就是真实。”
“真好。”她的头侧着枕在我的腿上,双手压在头下面。我俯下身子,在她那头发下的额头上吻了吻。
“……哥哥,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幻觉呢?”
“……”
“这还是你的幻觉吧,我知道……”
“这是一切虚假背后的,真实,真正的真实。”我的唇离开她的额头的时候,轻轻地说着。
“是吗?”她闭上眼,叹了口气,“谢谢,哥哥。”
“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呢?”
“……是咯,是,莱……哥哥”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是……莱……莱……莱……”她的声音一点点变大了,先是轻声的呼唤,最后是喊出了我的名字,她把脸转了过来,面对着我的眼睛,她的手也举了起来,够到了我的眼睛。
“你的眸子就像黑夜一样的深邃,哥哥……莱……”
“那么,你的眼睛,就是黑夜里永远闪耀的星,永恒的紫色星辰。”
“就像它一样吗?”她握着胸前那个坠子,纯洁的紫水晶,依然沉睡着。
“莱哥哥,还是这样叫的习惯……”
“好吧,随便你怎么叫。”
“我们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应该不是地狱吧。”
“伯母会来接我们吗?”
“会的。”
“真好。”
她倒在我怀里摇了摇脑袋,黑幕般的发垂下到地上。我捧起一缕闻了闻。
她凝视着我,我知道。
所以我放下她的头发,捧着她的脸颊。
她的粉色的唇似乎在逃避我的目光,羞涩地泛起了红晕。
“莱哥哥,现在的我们都是真实的存在吧?”
“是,包括我们的……”
话还没说完,我的嘴巴就被堵上了。有什么轻盈的带着芬芳的东西已经凑到了我的唇上。她那长长的睫毛,在我眼前上下抖了抖,我也闭起眼,原来一切都是这么安静……
雪莉雅伸出左手,握住了莱的右手,伸到了她的胸前,他们的手指,一起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棱角的东西。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于是,便把它握在了手心里。
两个人的唇松开了。
“真希望,有谁能见证我们的一切。”
“是,真想有谁可以带着我们的故事回去。”
他们低着头,一起俯视着他们紧握的手。
“我知道了。”莱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知道了。”
“许愿吧。”
风止住了她的舞步,湖水也停歇了他的呼吸,月色变得暗淡了,是她悄悄地闭上了眼。
这份叠加的爱恋,愿你能传达,永远记住,我们的这一刻……
握紧的两只手,交叠的指缝里,忽然闪起了紫色的光芒,穿过指间射了出来……
两个人相视一笑,紧紧地拥抱着……
“砰!”大门被撞开了,昏暗的卧室里,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仆人们站在床前,看着空空的床上只留下了一套沾满鲜血的白色睡衣,旁边还有一件白色的上衣,一条黑色的裙子从床边垂到了地上。一个紫色的散发着耀眼光辉的东西落在了衣服之间,好像在诉说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