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纯白

作者:clownX 更新时间:2010/8/9 7:57:54 字数:0

“鲜血是天使也是恶魔,我们都是奴隶,不要妄图打开肩上的枷锁。我们在忏悔,我们在赎罪,在一切偿清之前,我们应当背负,我们应当承受,永生和痛苦都是宿命。我们是比人类强大的存在也是比人类脆弱的存在,强大的背后是满是伤痕的罪恶刻印,忏悔,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非凡。我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但永远也不要屈服于自己的力量,屈服即是灭亡。”

温贝尔·里·布拉德的日记

1798年6月16日晴

昨天整夜我都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晚一点点染上了血的颜色,亚伦划着她的小舟从天顶垂至天际的边界幻化为一点耀眼的白色,虽然有点后悔虚度了一夜而错失了最有利于我的时间,但我心里清楚,赫尔布这只老狐狸一定会布好埋伏,哪怕今天早上也一定是这样。但我是一定得去的。抬眼看了看,血红色的阳光已经映在了玻璃上,泛着紫色的微光。如果我不去,无疑我不会有任何危险,因为我身在这最教人恐惧的城堡,但我会永远的孤独,永远的愧疚和悔恨,我会不眠不休地受着良心的折磨,虽然那些家伙都否认我们有良心。如果我去了,我或许是坦然地接受我命里的死吧,可能就是一去不复返,结束生命,对于我真的不算什么可怕的事,孤独才是最可怕的。生命的存在形式就是一种永生的诅咒,我们的祖先受着这诅咒,我也背负了和他们一样的命运,活着其实是折磨。现在我慢慢地明白了些祖父和父亲当初的怅惘和迷茫了,死,或许真的就像许多传说里的一样,是种解脱。我还记得爸爸那个最后的背影,那高大的影子里藏着决心和自信,还有一份执着。我也该效仿他,我的父亲,去完成一件令自己一生无悔的事。这也许就是我最后一篇的日记了吧,我希望我的这三本日记能如实地记录下我极其短暂而渺小的一生。我想我最爱的人知道,我背负的是清白的十字架,我循着我祖父父亲的脚步,无怨无悔去做些应该做的事情,践行我的诺言。唉,我可能该走了,太阳已经升过了山尖,那最恶毒的光芒啊,请您不要阻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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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索夫书记官马克思的日记(一)

1798年6月16日晴

这一天我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作为一个虔诚的信徒已经五十多年了,但是今天我所看见的一切也许会动摇我的一部分信仰,这一切真是一种自私的亵渎。

今天上午,是教团指定对两个异教的怪物的宣判的处刑日,我老早就赶到了马维尔(镇长)那里,和他一起驾车到了中区广场,我们作为共事近三十年的老朋友,都对此次的审判带有疑虑,被抓捕的两个人都只是由教团私下审理关押的,我们这些镇子的管理者是没有收到任何确凿的讯息的,但另一方面我不得不承认马维尔现在处理起事情来已经不如当年那么的果断强硬了,他居然在赫尔布这个老教士面前胆怯妥协了。在车上我不住地打量着他,以至于他终于低下头去,仿佛是在感到惭愧一般。马车在石子路上放步奔驰着,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居民,因为我们这个镇子是时刻受恶魔迫害最深重的地方,能够结束掉我们的噩梦当然是每个人的心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浮现了。远远地我们看见了原本萧条的广场在今天奇迹般地充满了生机。马的嘶鸣声为我们在围观的人群里打开了个口子,虽然离行刑还有两个钟头,但广场已经挤满了人,大家脸上都带着惊恐厌恶憎恨和数不尽的恐惧,人群中还有不少教士在来回走着,每人手里都揣着一个扎紧了口的布袋子,我们下车来到了广场边的宣判台,对面就是那两根令人心骇的火刑柱,柴火已经堆好。我四下看了看,发现赫尔布正在和几个年轻的教师说着什么,他不时抬头看看天,眼里和嘴角都露出一丝狡黠的冷笑。这时候,广场旁的一处破败的草屋的门被缓缓打开了,受刑人的脸一点点地暴露在了阳光下,他们终于被拖了出来,前面的那个男子,被两条锁链交叉绑得严实,蓬乱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双眼,身上到处是斑斑的血迹,染红了他的肮脏的白衬衣。我站住了脚看着他,他应该是被打晕了,整个人无力地在地上拖着,任由那两个教团的刽子手摆弄他,一路上就是他的膝盖与地面的摩擦声间断地响起。他的后面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女妖,雪莉,原本是牧羊女的孤儿,美丽但冷漠。此时的她正低着头向火刑柱走去,跟在最后的是舒尔克修士,他铁青的脸,无神的双眼,一切都找不到丝毫的怜悯,雪莉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衫裙,长长的裙摆拖在地上,任由舒尔克的大脚踩踏。那原本华丽得令方圆百里的小镇的男子都怦然心动的衣饰,如今已经破烂不堪了,那条粗麻绳深深地嵌进她的肉里,沾染上模糊的腥红的皮肉,但所有的人都用他们的目光表示出毫不犹豫的憎恨,仿佛一切都在喊:“处刑!处刑!”她那长长的刘海沾满了污泥贴在脸上,白水晶般眼睛看着地面,眸子里的光正一点一点的消散。

我眼前的两个人,都是绝望与死亡的奴隶……很幸运地,这个时候我被马维尔叫了过去。

当我们回到宣判台的时候,两个可怜的家伙都已经被绑上了柱子,虽然还未点火,但我仿佛已经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刺鼻味儿,眼前不禁浮起了一团冒着烟的焦黑的东西。人群中也出现了阵阵的骚动,有些激动的人已经开始在地上捡石子和泥块了,而几个被恶魔夺去了亲人的人更是想要冲过去,他们眼神里发出的野兽般的嚎叫,撕咬着在场的人们,人们在这激烈的情绪中都慢慢地剥下了自己人的外衣,显出了本性的一面,这样的嚎叫一阵阵地响起来。赫尔布最后看了看太阳,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随着九点沉闷的钟声敲响了,已经无法继续空等了,人群中的喊声与飞向处刑人的泥块都已经到了极限,我和马维尔一起坐在后排,有点不安地东张西望了番。赫尔布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用教堂陈旧的古钟般的声音宣布:“现在,开始对两个罪大恶极的恶魔的奴仆进行宣判。”我很疲倦地倒在椅子里,静静地等候着那最残酷的宣判,不知道是谁,竟小声地嘟囔起来:“火刑,火刑,火刑……”仿佛他就是来自地狱的判决书一样地,但是,我发现这个声音没有被制止而是像瘟疫似地蔓延,全场的人都低吼着这两个字,勒米拉,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今天扎着头巾站在前排,也跟着摇着她的小手,叫到喘不过气来被人扶到后面去了。火刑,这两个字居然有如此的威力,仿佛关是这声音便可以焚毁这两只怪物的肮脏的躯体。我虽然看不见赫尔布的脸,但我可以从这老头的话里听出来,得意的快慰的嗓音,和过去了的十几年一模一样。他把手慢慢地举起示意大家安静,人群便奇迹般地从刚刚狂热的沸腾中迅速冷静下来,他再次长时间地看了看判决书,又扫视了全场,全场的人那急切的目光,复仇的目光,让他的嘴角也迟钝了,但他的冷笑却好不迟钝地浮现了,“遵从上帝和布拉索夫居民的意愿,你们作为恶魔的奴仆所犯下的种种罪行,我们要求你赎罪,也为了拯救你们迷失的灵魂,我们判处你们火刑,愿圣火净化你们的灵魂!”“烧死他们!”“让他们赎罪吧!”“不要啰嗦了,快下令行刑!”人群里的急切的野蛮的吼叫刺破了这最后的人性,虚假的短暂的一幕终于在他挥了挥手后落下了,人们像约定好似地爆发出欢呼声,其中还不乏些许低沉的哭声。我也无所事事地揉了揉眼睛,仿佛自己也喜极而泣一样。一个肥大的身影移近了火刑柱,是刽子手,他拿起了盆里的火把,向那两只羔羊走去。

­布拉索夫书记官马克思的日记(二)

我看看眼前的烛光,那摇曳的火苗就像是火刑柱下燃烧的魔火,吞噬掉躯体与灵魂的魔火。透过那火光,我眼前又浮现了那个长长的黑影,仿佛又听到,这个黑影里的那个熟悉的悲伤的声音。

出人意料的,人群里走出一个身穿黑斗篷的人,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从人群里挤出来的,但他确确实实来到了广场的中央,他全身都被宽大的斗篷所覆盖,连手都缩在袖子里,那兜帽隐去了他的半张脸,外垂的帽檐又为他挡下了扑面而来的阳光,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低着头,像一个疲倦的病人,甚至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但等他一开口,我发现一切推测都土崩瓦解了。一个深沉而严肃的声音从兜帽下的阴影里奔出来:“请等一下!我反对这个判决!他们是无辜的!应该释放他们!”我一下子从椅子里蹦了起来,在那个瞬间,我真的有点感激他,但当我发现他反对的是势力庞大的教团以后,我立刻知道他是个疯子。在场的人先是被这疯狂而且不近人情的话语所惊吓得目瞪口呆,但很快,这句话在人群里激起了狂潮般的粗暴的回应,伴随着这吼声的一齐朝这个不速之客发起冲锋的,是赫尔布冷静的问话,他冷静得似乎知道这个人必然会出现似的。“站在那里的陌生人,请问您是谁?你代表了谁来说这些不敬神的话语呢?你又有什么证据来证明这两个十恶不赦的恶魔无罪呢!?您又为什么要为这两个恶魔辩解?你难道要反对上帝所热爱的子民的意愿吗?!”我听得出来,这老头的声音在颤抖,所以我惊奇地盯着他的背影。这个古怪的老头子常常把什么吸血鬼僵尸的挂在嘴边,他的话在我们这里所造成的负面影响已经让我恼火很久了,现在他又要搞猎巫仪式,我总觉得他的身上有种道不明的邪气。那个陌生人站在离我十几米的地方,他的身后就是那两只待宰的羊羔,我有点钦佩于他的勇气,但同时又有点遗憾他的莽撞。炽烈的阳光下,把大家黑黑的影子都微微地摇晃起来,但他却没有留下一丝的影子,他的脚下还是金色的阳光,耀眼的光色隐去了属于每个人但不属于他的宝贵的东西。起初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立即揉了揉眼睛,当我确认自己并没有花眼之后,我开始思考老头的话了。他看了看两个受刑人,那个叫莫里斯的上尉已经醒了,正瞪大了迷糊的眼睛吃惊地看着这个突然而至的神秘的救星。而那个牧羊女却一脸的痛苦,黑发之后的双眼里,隐约藏着喜悦。“不,我反对的不是大家的意愿。我也不愿意反对大家的意愿。”人群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赫尔布抓着自己背在身后的手腕,用力地扭着,这个陌生的黑斗篷继续说:“我反对的是你的意愿,你个人的意愿,通过欺骗强加在大伙头顶的意愿。”他说着伸出手来指着老头,那手上也套着黑色的手套,让我想象着他是不是全身都裹了东西。人群立刻沸腾起来,他们的目光在赫尔布和斗篷先生之间来回地换,他们的确无知无识,听到如此拙劣的一句挑拨的话就开始动摇了,“你,凭什么说我欺骗了大家!?你有什么证据吗?你还是在信口胡说吧!陌生人,赶紧离开吧,不要造谣生事了!”他那愤怒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你说他们两个是吸血鬼。”“没错!他们是恶魔的奴仆,来残害我们的罪恶的毒瘤。”“你说他们是吸血鬼?那为什么他们在阳光下不会被灼烧而灰飞湮灭!?”“他们只是吸血鬼的奴隶!那个男的是个追随吸血鬼的狼人!那个女的是依附恶魔的女妖!他们都是吸血鬼的走狗和帮凶!”“更大的谎言!更愚蠢的谎言!大家看看吧!”他走进火刑柱,立在旁边的刽子手被吓得后退了几步,这个像乌拉诺斯般的大块头满脸扭曲的惊恐,正朝着我们这里张望,那落难小狗般的眼神让我的心底立刻升腾起一丝怜悯,但我回赠的怜悯仍没办法平息他内心的恐惧。这个陌生的但又是拥有某种神秘力量的来客,站在牧羊女身边,顿了顿,再轻轻地捧起了她那浓密的长发,露出了她白皙的脖颈,“看吧,诸位,都是明眼人的诸位。看看每个女巫脖子上都有的血色刻印在这个女人身上能否找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朝着那原本是肮脏的地方望去,“什么也没有。”一个声音让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赫尔布打了一颤,不知道是哪个不知所谓的好事者大声地喊出了这个事实,虽然如此,我也亲眼见证了这个事实,确实没什么好辩驳的,我开始觉得赫尔布要惹上大麻烦了。人们自顾左右地张望着,想从周围的人那里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当他们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之后,他们把目光都投向了站在台上的这个老头儿,“那么。我们再来看看这位先生吧。”陌生的救星没有给赫尔布任何喘息的机会就立刻走到那个上尉旁边,他似乎盯着牧羊女看了好一会,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意外的东西。“尊敬的莫里斯先生,你什么时候变成狼人了?那么真如他们所说,把你的胸膛露出来吧,让他们看看即使化为人形也隐藏不了那搓狼人特有的白色浓毛。”说着他粗鲁地扯开了上尉胸口的衬衣,我们都瞪大了眼睛那,衬衣里面除了黝黑强健的胸肌什么也没有,莫里斯此时并不因为这个陌生人的举动和发火,正相反的,他在看着这个救星微笑呢。这时这个可怜的老头子从刚刚尴尬的沉默里猛醒过来,他咆哮着:“你!你在蒙蔽上帝的子民!你在亵渎这些高尚的灵魂的信任!”他扯着嗓子吼着,试图挽回人民的信任,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些被骗的群众眼里开始积压着愤怒了,马维尔也鼓起勇气站起来,能够给这个老头一个小鞋穿在他看来是一件好事。“赫尔布教士!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你的教团卫士抓住了两个恶魔的奴仆吗!?为什么这两个即将被你们处刑的所谓的恶魔却没有恶魔的印记!?”“不,不要相信他!那两个就是恶魔的奴仆,千真万确!”说着,他迅速地抓起了桌子上的一瓶水,我们都被搞得思维混乱了,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我知道了!这个人,他就是恶魔,他现在是来搭救他的走狗了,他卑鄙的爪牙!”他那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这个不速之客。“我要让你们看看,他的真面目,他的不可告人的丑陋的真面目。”叫嚷着,他甩手把那瓶水泼了过去,虽然这个怪人很灵巧地躲开了,但我们还是看见他的手上腾起了一缕黑色的烟,虽然声音不大,但我灵敏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他发出的一声惨叫。“我敢肯定!这个家伙肯定就是恶魔!我有绝对的证据!”他得意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仿佛他自以为就是我们的救星般的,在那里自鸣得意地冷笑着。“你们看吧,他惧怕水!所以他要尽力闪躲,而且水会烧灼他的躯体,那缕烟就是他皮肤被灼烧的证明,他还害怕阳光。”说着他顿了顿,指着这个被他叫做恶魔的怪人,我们都顺着他的手指盯着,最后又是一个声音提醒了大家,“所以他要躲在斗篷里面,并且遮得严严实实!”“没错,他害怕阳光!恶魔都害怕阳光,他们都害怕上帝的正义的光辉,因为他们萎缩的生命难以承受这样炫丽的色彩……”他又一次回头看了看我们,不像是要从我们这里寻找到支持的眼神,反倒是胜利的嘲弄的表情。“那么,他是什么恶魔!是地狱来的使者吗?!”很多人都这么问着,他们又似乎毫不怀疑地认为这个陌生人是恶魔了。“不,这个恶魔不是来自地狱!他来自人间!他是上帝的弃儿的后裔!他是为了复仇来摧残我们的生命的!他是背叛上帝的恶鬼!因为他是……”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连我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他没有说完这最关键的一句话,广场上就另外冒出了一句很干脆的话:“我是一个血族。”声音正正好能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我知道,这个不速之客早已经做了这个准备。低沉的略带了委屈的愤懑的声音,让所有的人的心都体验了下极北之地的寒冷,那个声音从兜帽下的黑暗里蹦出来后就阻止了一切的流动,大家都被锁定了,我无力地跌坐在椅子里,忘却了刚刚掉下的笔,我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好像满眼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幽灵般的闪现,沉默了,整个广场都被浸泡在其中,没完没了地哆嗦着。马维尔颤抖的手里握着他那粉红色的绣花手帕,他似乎连拭汗的气力都失去了,他小心地斜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这里窃取点勇气,当我苍白的脸色告诉他:我和你一样害怕。所以他便默不作声地坐着了。我不知道那个恶魔又说了什么,但我看见人群在后退,而他则一副在解释的样子,半举的手左右晃着。人群围成的圈在迅速的扩大,大家都尽力地指使着自己的双脚后退,吵杂的呼喊和啜泣声充斥了这个小镇,留下的一部分人互相扶着,他们用最大的仇视的目光看着他,那个惧光的恶魔,但是他们一边看着,一边也在慢慢地退却着,我的大脑被抽空了,不带一丝的色彩了,我就像是失了魂魄似地坐在那里。“你终于承认了!你这个恶魔!罪大恶极的恶魔!你这个欺骗上帝的狗杂种!”赫尔布兴奋地跳下台去,所有的人都在逃跑而他却在靠近这危险的怪物,这让我觉得这个老家伙的确是疯了。看着赫尔布走上前去,后退的人群里冲出了几个披着教士服的男子,他们都板着脸,手里握着银质的十字架与大蒜花编的花环,“温贝尔!走吧,求求你了,不要再为了我们牺牲你自己了,你已经付出太多了,走吧。求求你!”牧羊女大声地喊着,她伸长了脖子,就像垂死的美杜莎一样地喊着,我缓过神来了,突然发现旁边的椅子已经空了,而身后街角传来了我所熟悉的马蹄声。当时并没有多少的考虑到后果,我立刻就决心要留在这里静候着这事情的发展。但其实,我现在都还为了我当时的勇气而诧异,毕竟我与那嗜血的魔鬼只有十几步的距离,赫尔布慢慢地小心地靠近他,仿佛他就是发现了猎物的猎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淡蓝色的水,是我不曾见过的水,向着那个魔鬼摇了摇瓶子:“魔鬼,你的末日到了,准备接受上帝的惩罚吧,你虽然永生不死,可以犯下无数的罪恶,但你终究难逃神圣的审判。”黑斗篷没有回答,只是向着那两个火刑柱退过去,原来的那个刽子手早已经混在逃跑的人群中溜走了,不知道他以后会被大家如何的嘲笑。“你已经被我们围住了,圣水和十字架,大蒜花,头顶的烈日,每一样都可以要你的命!所以……”“不要!不!温贝尔!跑吧!!”我听见了牧羊女的叫声。这个叫温贝尔的恶魔并没有逃走,他站在火刑柱旁边,脚边就是堆积起来的柴火。“……为了我的女儿赎罪吧!”赫尔布一声令下,那群年轻的教士立刻奔了过去,这个魔鬼并没有躲闪,他迅速地俯身抓起几根细长的柴火,握在手心里,那些扭曲的脆弱的木柴就在一阵红光中化成了几把闪着光的短剑,他立刻随手把剑甩了出去,“啊!”一个年轻的教士已经捧着自己血涌不止的大腿瘫在地上,他的惨叫声惊住了其他的勇士,他们迟疑了……

写到这里,我的手心也不自觉地冒起了汗,那时候他要夺去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的易如反掌,我一刹那的以为自己将会死去,我仿佛看见了一把闪着白光的短剑朝我的胸口飞来,我的眼睛只眨了一眨,便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轻轻地离开了我沉重的躯体。鲜血正从那个狭窄的窟窿里涌出来。我不得不相信了,生命,在恶魔的力量面前,竟然是如此的脆弱和渺小。

布拉索夫书记官马克思的日记(三)

莫里斯上尉脚旁的柴火堆慢慢地矮了下去,离这个恶魔温贝尔只有四五米开外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负了伤的教士,他们都是大腿被刺穿而失去了移动的能力,我满眼都是红色,因为鲜血飞溅,染红了这个神圣的广场,而地面上的血又像有了生命似地向着这个恶魔流了过去,抹过一层细细的沙粒,四散的血终于全部滚进了他的斗篷之下,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估计也没有人会知道,但事实就是,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地板上的血消失了,被他无形的尖牙吸食得干干净净。那些受伤教士的呻吟吓跑了最后的几个胆大的家伙,我还呆坐在台上,不住地盯着他,心底大声地祷告着:千万不要往我这里看。但遗憾的是他冷冷地撇了我一眼,让我全身都抽搐了下。我下意识地避开他短剑般的目光,忽然我看见台的右侧有两个人影在晃动,我立刻像找到了信仰似地投去了希望的目光,原来是舒尔克和一个还是孩子的教士,那一脸的稚气惊恐和舒尔克的严肃冷静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想向他们求救,但我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全都卡在了喉头不知所措了。他们并没有看我,而只是探着头观望着那里的情况。我只好缩着头,提着胆子躲在桌子后面,静静地听着。广场上只有莫里斯的叫好声,还有牧羊女雪莉的微弱的抽泣声,赫尔布已经完全地沉默了,但我知道他并没有死,因为忽然耳边奔进来一声宏亮的叫声:“温贝尔!小心!”尾随而来的是一声清脆的金属碰击石子的声响,我小心地探出头去,发现赫尔布正和恶魔面对面站着,旁边的地板上还有一个发着银光的东西。“你这个恶魔!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啦!你残害了这么多人!你杀了他们,你毁了他们你毁了他们的家庭,你满是罪恶的双手该被斩下!你的尖牙应该插进你的心脏!”对方并没有回答,他便更加生气地吼着:“你这个废物一样的东西!你什么都毁了,你该付出代价!你这个上帝的弃儿!你在亵渎伟大的神对于你的宽恕!”……“该结束了,你这个不死不灭的怪物,你这个活了千年的恶魔!你残害了这么多人!你坐在尸骸堆砌的王座上!你的脚下是怨灵的诅咒!你害了他们!毁了他们,毁了他们的家庭!你知道吗!?你毁了他们的家庭!”他终于用颤抖的手使劲地拔开了那个淡蓝色水瓶的盖子,最后他还不忘吼了一声“为了我的女儿赎罪吧!”被释放的蓝色水龙飞向了这个温贝尔,他急忙闪避,一脚踩在了一根断裂的粗柴火上,咔嚓的一声清脆的响!他失去了平衡!我看见老头子很迅速地把瓶口转了方向紧甩了过去,像是一把蓝色的水晶剑,瞄准着恶魔跳动的心脏,一下刺进了黑色的斗篷里。惨叫就像雷鸣般的突然而至,我忍不住把头缩了回去,不断的,是那个斗篷里的惨叫声填补着这个安静广场的空白。我知道,赫尔布赢了,吸血鬼的末日来了,他会被我们人类杀死。想着我又抬起了头,看着这个黑乎乎的玩意满身冒着黑烟在地上打滚,一边滚还一边惨叫着,活像跌进了沼泽的野牛。这种和弦对于我们的耳朵是无法接受的,但赫尔布却仿佛是在享受着听觉盛宴般地得意地笑了起来,声音由弱变强,一点点地催促着他自己走进疯狂。我的心底很卑鄙地闪过了愚蠢的种族胜利的快感,有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暴君的没落。老人的手里还握着那个瓶子,他站在那个扭曲的快要被蒸发殆尽的躯壳面前,透明的瓶子借着阳光闪着充满杀戮欲望的晶光,这个老头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慢慢地走近了,我也不自觉地站起了身,往台下走去。这个吸血鬼正痛苦地摇晃着头,大兜帽在左右摆着,当他看见眼前突然出现的是灰色的教士服时,他迅速地拉紧斗篷缩了下去。老头子像是戏耍般地在他脑袋旁边蹲下,我慢慢地靠近,清楚地看见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在发抖。莫里斯还在吼着,已经快没有声音了,他已经喊了好久了,只是我当作没听见,因为毕竟我当时只想到杀与被杀,至于雪莉,她把脸藏在披散的长发下,也许是昏过去了,也或许是不忍目睹而闭上眼在为他们的主子祈祷。奴仆就是如此的卑劣,我恨恨地看了她一眼。赫尔布看够了,就伸出手去,我以为他会掏出一把刀来,痛快地砍下这个万恶的家伙的脑袋。但他却是慢慢地把手放在了斗篷上,我的心一下子沉住了,他是疯了吗?为什么不下手呢!?阳光如此的刺眼,灼烧着大地的每个角落,我轻轻地抹了下额角的汗珠。

正当我为了这奇怪的举动而纳闷的时候,老头子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抓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当我的眼睛在经过长时间的考证告诉我说那就是那件庇护恶魔的黑斗篷时,我下意识地转眼去看这个吸血鬼。这个叫温贝尔的吸血鬼,失去了斗篷保护的他,露出了那一身黑色晚礼服,里面衬着一件洁白的衬衫,同时我也看清了他的脸,的确,就和传说的一样,吸血鬼都是极其英俊并拥有可以一眼就令普通女性着魔的魅力,但我看着这个英俊的脸,却找不到千年的苍茫,那还是一脸稚气的孩子的脸啊!我当时真的惊呆了,这个冒失的将要丧命于此的恶魔居然只是一个看上去15,16岁的年轻人,不,应该说只是一个孩子。虽然时间极其短暂,但我还是把他的面容永远地刻在了脑子里,乌黑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了宽阔的额头,尖利的虎牙露在唇外,似乎直到末日来临它也不忘呐喊一声:更多的鲜血。苍白的脸上镶嵌着两颗晶莹的血宝石,宝石的晶光在慢慢地消散,我和他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了一个被我们扭曲的的灵魂在呻吟。但他一下子就用手遮住了脸,在阳光下,他的身体开始冒起了黑烟,连同他那套衣服,接着火焰就像是从他体内迸发出来似地一口吞噬了他。黑色的火焰,血红色的焰心不断地舔食着他的皮肉,直到躯体模糊,血近乎被蒸干了,皮肉开始散发的烧焦的味道扑入我的鼻子,他躺在一件宽大的披风上,试图翻过身来用披风来遮挡这致命的光芒,他挣扎着,但那一只穿着教士鞋的脚踩住了披风的一部分令他无法翻身,赫尔布老头冷笑地看着他,他用力踩住,似乎想把整个重心都放在了那只脚上,同时慢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锋利的白色橡木桩,我看着黑火迅速地蔓延开,把这个吸血鬼的脚和手指都吞了进去,不断的凄厉的叫声让我的心头一下一下地紧着,那两个替罪的羔羊现在都已经没了声音,我离着他们只有十来步,只看见莫里斯这个冲动的年轻人已经喊哑了喉咙,他只能张着嘴探着脑袋,瞪大了眼睛用凶狠的目光诅咒我们,雪莉真的已经晕了过去,头侧向一旁,我绕着走近了她,才发现那失落的脸庞果然挂满了泪水。舒尔克正和那个孩子在搬着那些无法移动的教士,舒尔克这个满脸严肃的大汉此时正用痛恨的眼光看着赫尔布那洋洋得意的背影,似乎,他知道了一切。吸血鬼用手遮着脸,但他的手背已经暴露在阳光下,就立刻燃起了黑焰,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时响起。我站在赫尔布身后几米远的地方,我可以很用心地看着他那头美丽的黑发被一点一点地引燃,他的脸颊开始渗出血来,地面上也早已经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缀着像盛开的死亡之花,教人心惊。赫尔布俯下身去,似乎在说着什么,我虽然站着不远,但什么也听不见,好像那就是虚空世界里的一片模糊的影子似的。接着他慢慢地举起了那紧紧握住的白木桩,准备随时都给恶魔以致命的一击。他又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看着他那兴奋的脸上强制贴上的严肃的神情,我知道他在享受这一刻。我只能看着这个老头发表他胜利的宣言,而地上这个痛苦的快要熄灭的灵魂则被强制着做他的听众,当老家伙最后说了句什么之后,终于他高举起了握着那可怕的白木桩的手,而那个吸血鬼,温贝尔则放下了保护自己的手,他看着老头,虽然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猜想那眼神一定很惊恐。他也似乎说了什么,说到一半还往呕了一口血。老家伙高举的手一下子停住了,他用最夸张的眼神凝视着脚下的这个奄奄一息的恶魔。恶魔继续说着,并且从胸前烧得破烂的衣服里掏出什么,赫尔布僵住了……

白木桩缓缓地落下了,没有扎中吸血鬼的心脏,而是滚落在他肩旁,我注视着这个勇敢的老人慢慢起身,低着头向后退去,我,和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舒尔克,都停住看着他,看着他的兴奋被瓦解,看着他神经质的眼神里充血,最后连皱纹的缝隙里都溢出了来自于记忆的恐惧。仿佛就是一座摇晃的火山口,我们知道他快爆发了,温贝尔在老头子一移开脚就立刻翻过身去,紧紧抓住了披风,火焰被盖在了披风之下,阳光被挡在了这薄薄的庇佑之上。赫尔布在扫视了我们所有人后,仿佛在问:这是怎么了?!最后把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趴地上大口喘气的孩子身上,他的嘴唇在哆嗦,似乎有什么话涌上了咽喉却难以吐出。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转身迈开步子逃跑了,丢下了未完成的审判和未处决的恶魔,把危险丢给了我们。吸血鬼温贝尔此时正俯在地上,痛苦地咳嗽着,每一下都有一大口的血涌出来,把沙土染成了鲜红。很快的,地面上的血被阳光在一阵白烟里蒸发掉了,而远处,还飘过来了赫尔布的哀嚎声,可怜的老人的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小镇上不停地回荡。这个温贝尔渐渐恢复了些气力,泛着紫色的手抽搐着,他企图站起身来,但却发现双脚失去了知觉,因为我明白地看到他的小腿以下都被烧烂了,烧得都像外扭曲的双脚是肯定无法支撑他站起来。他只好一点点地爬着,那原本就已经烧得可以瞧见点点白骨的细长的手,使劲地抠住地面的沙石,再用力地拖着自己满是伤口的笨重的身体向他的奴仆们爬去。我真的开始怀疑了,一个被鲜血奴役的恶魔为了什么来搭救自己的可有可无的奴仆,是他们尚存的价值,还是其他的理由,我甚至怀疑自己和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历史和传说欺骗了,我重新看了眼太阳,原来明媚得教人心情舒畅可此时我却不自觉地开始诅咒她的残酷了。他还在呕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扬起片片的尘埃,他那烧掉一半的头发还冒着烟,眉毛也被生生地剪去了一半,嘴唇被烧脱了皮,红肿着渗着血,最难看的还是身上,已经被烧得千疮百孔并向外漏着脓血。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了,但即使转过头去,耳边依然是他痛苦的咳嗽声,鼻子里已然是挥之不去的腐臭。他每移动一下,就会有数不清的血滴落下,而这些红色的充满生机的小生命很快就被阳光残忍地屠戮干净了。我又重新听见了牧羊女的凄惨的哭声了,莫里斯也忍不住流下了泪,也许,他们并不是什么主人与奴仆吧!?我在心底问自己。舒尔克他们已经把伤员移到了安全地带,他们远远地看着我和这三个受苦的人,脸上是可怕的漠然和无知的神情。吸血鬼的手终于触到了莫里斯那破烂不堪的皮靴,他们一高一低地对视着,而我就站在几米远的地方,是这所有目光交汇的唯一见证人。这个半身残废的恶魔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只能攀着莫里斯身上的铁链直起身子,伸长了手去够那交叉在上尉胸口的粗链子,他尽力伸长了手去够,但试了很多次都无法办到,因为他的手臂和肩膀都已经被烧得变了形,想要伸直手臂对于他都是件困难的事。每每都是指尖在半空里划过一条弧线,然后伴随着飞溅的血一下子就垂下来了。他再一次咳了血,鲜红的,冒着热气的血洒在上尉的裤子上,那薄薄的披风套在了他的脖子上,继续庇佑着他,把最致命的来自阳光的袭击拦在了外面。在静静地积蓄了一些力量之后,他猛地往上蹦了起来,嘴里不禁吐出了声哀鸣,估计是他的伤口又迸裂了,被大火舔舐得认不出的脚左右摇晃了下,焦黑的右手紧紧抓住了那腕口粗的铁链,终于……轻轻在手心里一握,鲜血立刻从手背上大大小小的破孔里喷出来。同时传来了惊动人心的声音,咔嚓,清脆的让人不敢相信这就是铁链断裂的声音。牧羊女轻轻地叫了一声,那双都快要干涸的眼睛立刻又湿润了。满身伤痕的年轻的上尉在摆脱了束缚之后立刻蹲下来抱住了这只吸血鬼,他因为悲恸而变了形的脸上涂满了泪珠。他为吸血鬼重新整好披风,并脱下自己破烂的衬衫罩住了他的脑袋,确认所有的部位都不会被阳光照射之后,他摇摇晃晃地向旁边的另一个火刑柱走去,他随手捡起了掉在地上沾满了教士鲜血的短剑,望着牧羊女,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

布拉索夫书记官马克思的日记(四)

玛雅的呼声在楼梯口响了许久,我知道如果不给她回复她是不会停止的,于是我只好很勉强地请她劳驾为她亲爱的父亲把晚饭拿到书房来。闻着桌子上不时飘开的香味,我看着玛雅离去的背影,她也已经20岁了,可以张罗她和米格尔的婚事了。我淡淡地笑了笑,但笑只是我自我麻醉的方法,我的脑海里还是那个吸血鬼和他的,说不清是奴仆还是朋友的人。我不想放下笔,我生怕自己只要一顿晚饭的功夫就会失去了关于他们的点滴记忆,所以我决定继续完成这份已然是一份详细记录的日记,我的眼睛见证了今天上午的一切,神秘而不可思议,诡异但又是相当真实。我真的把它当作一份记录了,不愿意中途间断的不可亵渎的圣言。如果我忘却了,或者导致其他的人忘却了都是一项令人发指的深痛的罪恶。

左手捏着玛雅刚刚端上来的三明治,她知道如果我是在写报告而无心用餐的话,用餐的最好的替代品就是三明治,虽然我不是个赌徒,更不是那位著名的约翰·蒙塔格·桑威奇伯爵,但我很喜欢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似乎已经把这份记录当作本镇的历史档案来完成了)

这个被人们所惧怕怨恨的吸血鬼,此时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两个原本应该同样惧怕他的人的怀里,他的黑色晚礼服已经被烧掉了大半,只有那领口的折子还能看出它原本华丽整齐的样式。牧羊女使劲地抱着这个恶魔,莫里斯也陪着她一起流泪,仿佛他们是共患难的姐妹,那个烧得变形的男人一动不动,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脸了,破衬衫下遮蔽的一片漆黑中只有那两颗血宝石依然亮着。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移动他,上尉拼着劲也无法将他扶起来,更不用说要带他们离开了。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能够获得这两个孩子的信任和爱,他可以为了他们拼上性命,甚至牺牲一个吸血鬼的尊严,我感到一丝迷茫了。牧羊女闭上了眼,双手合抱放在胸前,她在祈祷吗?刚刚获救的她又能祈祷什么?不会被再次绑上火刑柱吗?祈祷这位吸血鬼能够活下来吗?还是祈祷我们收到神罚呢?莫里斯也学着她的动作跪下了,他手背上的裂口已经干涸了。我只好站着等待着奇迹。

我看着地上的黑影,不禁想到刚才的发现。吸血鬼被剥夺的应该不止是影子而已……这两个无辜的孩子还在祈祷着,我看了看这团被衣服包裹的东西,又抬头望着太阳,白色的圆盘里,是模糊飘过的气浪,扫过了我的视线。他真的冒着被烧死的危险来救这两个被诬陷的人吗?我最后的怀疑令我现在想想都觉得惭愧。这时,牧羊女轻轻地放下了手,祈祷结束了。她再一次小声地捂着脸啜泣起来。像羊羔嘶鸣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倔强地仰着脑袋,阳光里,一片洁白得令人窒息的光芒中,幻化地闪现了一个黑影,但我的理智告诉我那不是幻觉。虽然刺眼的阳光教我无法继续看着她,但我仍然尽力坚持。我觉得眼前一切都在崩溃,都在分离,破碎了,我感到了难以言表的眩晕,一切都归于黑暗里的平静……

我捏着手里的这只羽毛,转了转,轻柔的羽毛拂过我的手。这是我在广场上捡到的,当我睁开眼后,广场上只有我和两根空空的火刑柱,我低头寻找,发现了脚旁的这根羽毛。我刚刚捡起它,看了看,我感到了背后有人,是舒尔克!我警惕地看着他,他并没有伸手来夺这只来路不明的羽毛,却冷冷地说:“大家都没事了,血已经止住了,看来这个吸血鬼果然没有伤人的恶意。”我点了点头,重新凝视着羽毛,这洁白的神圣的象征,似乎在诉说着怜悯和爱,那可能就是我们无法明白的神的语言。我看了良久,最后侧过头去说:“也许,我们都错了。”我不希图舒尔克的回答,我知道他冷酷的外衣下是一个温和的灵魂,他肯定也在为这个不同寻常的家伙祈祷,因为他的确认为我们是错的。

我盯着这羽毛,好像听到了天堂的歌声。

莫里斯·高纳森上尉的日记(一)

1799年6月16日 雨

今天是6月16日,外面下着雨,我坐在书房的窗前写下了这篇日记,我们刚刚一起去看望了下我们的朋友,去年的今天,他离开了我们。虽然雪莉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但她仍然坚持亲自去。这阵雨从我们出门就开始下了,目的地离这里并不太远,就在这座别墅后的山里,那座荒弃的古堡。无人造访的古堡啊,一阵清冷的萧条的风在我们还没跨进院子就抚着我们的脸迎接我们了,我们或许是这座城堡惟一的访客了,过膝的杂草被我们踩得弯下了腰,枝上偶尔还能听见乌鸦凄厉的尖叫声,我们扯紧了大衣压低了伞匆匆地向后花园走去。花园门上还是挂满了青藤,不败的白花缠在栏杆上,她们昂着脑袋,挺起胸膛,迎着雨点的压迫热情地歌唱着。轻轻地推开门,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栏上的瞬间,我们都能感觉到那个不肯离去的温度,花园里,满地的鲜花,我们心底浮起一丝欣慰,紫罗兰,玫瑰,郁金香,还有红罂粟和桃金娘,在这狭小的花园里,一切美都散发着自然的味,我们的眼睛湿润了……

当我们准备离去的时候,看见天空的乌云下有什么东西迅速地飘落下来,那是一根银色的羽毛,还带着淡淡的光芒和暖人的温度,我微笑地把它拾起,在心底为他的远行祈祷。

莫里斯·高纳森上尉的日记(二)

吃过晚饭,雪莉早早地去休息了,我在书房里踱着步子。我的假期还有两个礼拜,军营在重新向我招手,但雪莉还有五个月才会生产,我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回来,因为听说法国出了一个英雄式的人物,率领那群法国佬把诸国联军给打败了。作为奥斯曼的附属,我们也许会被拖进这致命的漩涡,战争或许不可避免了,一旦开战……我并不是害怕,死在战场上对于我来说是种荣耀,但我的雪莉……满心的烦恼把我压抑得出了身冷汗,我无力地靠在桌子边,环视着这里的一切,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了书橱上,无数花花绿绿的各色书籍里,塞着三本红皮书,我被那红色的书皮吸引了过去,当我细细地看过写在书皮上的字之后,我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我匆匆地把书取下,抚摸了下那整洁的嵌着黑子的书面,那个名字,让我想起了去年的今天……

去年的今天,上午,天空放晴,我们被关了两天之后,终于被他们拖出了监牢,钟声响了,大约已经被绑在火刑柱上,就在山下的那个广场。我们是被诬陷的,是被利用了,那是一场阴谋,一个老头子疯狂的阴谋。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回想那一天,就是因为我们的朋友,温贝尔,为了解救我们而被那个发了疯的老头子重伤了。温贝尔是吸血鬼,不,吸血鬼是对他身份的亵渎的称呼,他是一个血族,我和雪莉是知道的,但我们也知道他拥有着和我们一样善良的心,他不愿意也不会去吸人的血,因为他是温贝尔,是温贝尔·里·布拉德。我们都彼此信任,可是就是因为信任,他不顾赫尔布这个疯子设下的陷阱依然来营救我们,他当众揭穿了赫尔布的谎言,证明了我们的清白,群众相不相信无所谓,至少他们不会认可这老头子的行为了。教团的教士攻击了他,但他是温贝尔啊,高贵的血族,我们的朋友很轻松又很仁慈地把这些被蛊惑的年轻人放倒了,大家都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我心底很感激他,因为即使他被所有的人恨着,他都不会加害他们的性命。我们的朋友,多么崇高和善良,可惜他却要背负了最沉重的十字架,直到他赎完所有的罪,真是冷酷的上帝啊。

血族都是怕水的,阳光也是他们的致命杀手,赫尔布这个疯子借着水灼伤了温贝尔,再把他遮挡阳光的斗篷拿去,他就是想看着温贝尔被阳光活活晒死,我当时被铁链绑着,我一直祈祷上天能给予我神力让我挣脱出来,但是上帝没有答应我,我看着阳光毁掉了温贝尔美丽的脸,烧烂了他的手,脚,身子,华丽的晚礼服也烧得破破烂烂了,赫尔布好像在得意地奸笑着。老头子早已经准备好了,他手里的那根白木桩就是为了结束温贝尔的生命的,我想喊,但声音一直出不来,喉咙的刺痛已经不顾了,我只想发出一点声音让温贝尔听到,雪莉那时候已经昏死过去了,我偷偷瞄了眼头顶的太阳,感到了绝望。但奇迹发生了,那个老头子居然丢开了白木桩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吼着什么,温贝尔得救了!我当时是扯着发不出声音的嗓子在呀呀地叫着。他已经被阳光烧成重伤了,满地都是鲜血,鲜红鲜红的,我不忍再看了……

“咔嚓!”我胸前的链子一下子松了,我体会到身子舒展的快感,匆匆地把温贝尔用斗篷重新盖好我就去放下我心爱的雪莉,温贝尔已经没有力气再动一动了。我们抱着他,看他那红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往日的光芒,红宝石的晶亮在渐渐黯淡,雪莉搂着他哭了,她的喉咙也哑了,我抚摸着他垂下的手,血已经凝固,像沉寂的沙滩上的礁石一般冰冷,变形的手指沾满了红色的沙土,我真想捧着这手,质问上帝的残酷!雪莉捧着他的脑袋,焦黑的皮轻轻一碰就会落下,传说里高贵的血,正不计成本地从她指尖漏过,这就是吸血鬼的血吗?这就是我朋友的血吗?我用拇指小心地把他额头的血渍抹去,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罪人,刚刚认罪的囚徒一般跪着,我到底在为了谁画押呢?雪莉苍白的脸上也沾上了温贝尔的血,暗红的,鲜红的,带着苹果酒的味引来了来自远方的乌鸦阵阵骚动的尖叫。我们打算带他走,但我使足力气也无法移动他,温贝尔虽然看上去比我还瘦弱,但他却有五个我这么重,我们试了许多次都无济于事,身后是那些教士的呻吟声,另外不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老头子和一个中年的教士,是马克思大伯,那个教士应该就是被孩子们说成是僵尸的舒尔克,他们停在那里,没敢走近了,但我想他们可能在犹豫,发发善心的人啊。雪莉闭上了眼,她在祈祷,我无法拒绝这最后的邀请,我也默默地合上了眼。黑暗的世界里,我们感到头顶的灼热,还有身旁静静的风悄悄地打了个转跑开了,上帝……当我们睁开眼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变化,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阳光仍然在我们头顶徘徊,难道他觉得做得还不够过分吗!?我扬起头愤愤地盯着他,这是一个值得你同情的人!上帝!瞎了眼的天使啊!为什么你们不来拯救这个纯洁的灵魂!?我在心里厉声质问,从前的信仰变得淡漠了,上帝的仁慈在我眼里也模糊了,我决心违背他!雪莉也慢慢地抬起头,她看着天,云彩都仿佛染成了红色,她静静地看,她的眼里闪着太阳的光,乞求得不到回答,温贝尔难道要死在这里,背着一身的罪,不属于他的罪?

一声轻微的叹息,雪莉猛地抬头,她颤抖的手扯了我一下,我也跟抬眼仰望,雪花般的羽毛飘然而至,像阵雾一样,笼罩着我们,上帝终于在我心中复活了!我欣慰地拥抱他们,白色将我们吞没,光明的希望的歌在我们耳旁唱响,天堂的歌,温暖地使我睡去了……

莫里斯·高纳森上尉的日记(三)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那熟悉的大厅,陈列着温贝尔祖辈肖像的大厅,满是血族收藏品的大厅。大厅西侧的窗外,透进来微微的淡红的夕阳光,温贝尔把头靠在雪莉的腿上,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似乎看了我一眼,极其迅速地,我扑到他面前:“温贝尔!温贝尔!你醒了吗!?来,看看我,温贝尔,拜托,求求你,看看我!”我想这样喊着,但声音出不来,不过当我确认我的脸出现在那双血色的眸子里之后,还是忍不住兴奋“呀”地一声叫了起来。他全身抖了下,试图坐起来,但他的手一触到地面立刻就缩了回去,我肯定那是非常痛的,难以忍受的,已经可以望见一丝白骨的食指此时已经没有知觉地耷拉着,我们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盯着我们看了许久,又闭上了眼。夕阳在我们的等待中沉入了西面的大海,她也要去睡了,她终于也感到疲倦了。大厅慢慢地暗了下来,他的眼睛显得尤其地明亮,美丽的红宝石,终于又绽放着它原先的光芒。

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把他扶起来。奇怪的是,这次我居然真的能够把他撑起来了,似乎我的气力奇迹般地变大了,但同时我又在心底肯定是他变轻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心头不禁一紧。我们三个就像是熔铸在一起的雕塑,吃力地一步步地向着后花园挪去,地板上偶尔还会滴下他那散发着甜酒味的血,夜的影子已经笼罩了屋外的一切,雪莉使劲地推开了紧闭的大门,幽深的寂静的花园,被我们吵醒了。花园中心的那棵椴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已经枯死了,枝头上唯留下了一两片摇摇晃晃的黄叶,等待着风把他们接走。我们把温贝尔扶到树下,他从前就喜欢坐在那里,脚下的草似乎在呻吟,发出了细微的响,月光像清泉般地流下,把他也笼进了轻盈的梦境,他也许在听着我们听不到的催眠曲吧,合上眼的温贝尔就像一个孩子似地睡着了,起伏的胸膛上还挂着一串闪着银光的东西。我们坐在对面的石条上,雪莉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都不愿意去打搅这位朋友,只在心里暗暗的祈求,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摆脱了死神的追踪。

雪莉也睡去了,眼角挂着滴泪,我小心地抹去了它,让自己的指尖留下点欣慰的色泽。我发着呆,想着早上还在火刑柱上,黄昏的时候已经脱险了,但中午发生的那件事,永远无法令后者愉快地载入我的记忆。我盯着他,原先俊美的脸现在是一堆烂肉混合着长短不一的烧焦的毛发,我不忍再看,于是扭过头吻了下雪莉的长发,血腥味扑入我的鼻子,我皱着眉,尽力的放松,最后我也听到了那满是哀伤的催眠曲……

莫里斯·高纳森上尉的日记(四)

一阵冷风灌进我们的衣领把我们从梦境里拉了出来,我先抬眼瞧了瞧天色,已经完全的黑了,头顶是那轮奶酪般的明月,我摸了摸肚子,一股饥饿感袭上我的胃。再低头看了下温贝尔,我差点没失声叫出来,不知道我们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温贝尔身上的所有的伤痕都已经不见了,头发也已经长了出来,和原先一样,脸上的烂皮掉在了青草地上,白嫩的新皮换上了,手上的皮肉也都恢复了,双脚已经恢复了原样,外翻的死皮也已经一点点地脱落了。华丽的晚礼服套在身上就像新的一般,斗篷被扔在一旁,毫无变化。他仍然闭着眼,眉头偶尔会抖动下,他的嘴角微微地动着,似乎在说着梦话。我摇醒了雪莉,一起坐在石板凳上等待着他睁开眼的一刹那。

这个英俊的严肃的孩子,本打算把他这一辈子都塞进了这座城堡,最后他却是为了两个异族的朋友,人类朋友,走出了这个庇护所,走进了人类的社会。那垂下的长睫毛之后,是异族的象征,红宝石般的耀眼的星辰,填补了这个城堡的空虚的黑暗。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突然,我们瞧见他的眉头动了动,雪莉欣喜地冲上前去,但又十分小心地捧起他的一只垂下的手,吻着。温贝尔醒了,温柔的眸子里透着一种豁达的精神,他把生命看得很淡,就像他把仇恨看得很淡一样。他用手抚摸着雪莉的长发,享受着我们共同的,从小就拥有的乐趣。他把嘴凑到雪莉的耳旁说着,虽然我没法听见他们在咬着什么,但我看雪莉的脸色我就知道,他不是在说什么开心的话,当他把胸前的那条坠子放在雪莉手心里,并把它合上的时候,雪莉一下子扑在他的胸前哭了。我站在她的身后,扶着她一耸一耸的肩,小声地说些乐观的话,和我一样,温贝尔也极力地安慰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我们互相对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我的心头掠过一句话:这难道是最后一次和你相视而笑吗,温贝尔?立刻,我紧张地打量着他,生怕刚刚那句话是真的。“温贝尔……”他抬起头,那双眼里充斥着复杂的意味,我还想说,就看见他把食指竖在了嘴前,沉默了。花园里只有雪莉细细的抽泣声伴着夜的旋律演奏着……

“好好地爱他,莫里斯。”他很严肃地对我说,这句话让我措手不及,好像他真的就要离开我们似地。我上前抓住他的手大声地问:“温贝尔!告诉我说你不会走!你不是吸……哦,不,你不是高贵的无所不能的血族吗!?”他冷静地摇了摇头,“难道你要让雪莉伤心吗!?”“让她伤心对于我是很痛苦的,而你,让她开心是你的责任。”“为什么你要把这么大的任务交给我?!你明明好好地站在这里!”“不要轻易地相信表象,朋友。”说着他低头再一次看了眼雪莉,而雪莉也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目光交汇中,是诀别的歌声在各自的脑海轻扬地飘散。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息,让我觉得一切都会结束了。“我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阳光彻底地毁掉了我的这个躯壳,我的灵魂也被灼伤了,血族的灵魂失去了一个完好的躯体是无法继续存在的。”“那么,你就不能……对了,你可以拿走我的身体!”我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恨不得让他看看那跳动的心是多么的火热和真诚。“不要说了,莫里斯,我必须要离开,我和雪莉……”他不敢去看她了,只是又闭上了眼“我不想重蹈我父母的老路,混血儿是极难生存的,因为他们不被双方的世界所承认。”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他自己这17年的所经历的一切都在为刚刚那句话作证明。我居然放弃了…...雪莉的哭声止住了,花园又一次安静了……

“最后还想告诉你,莫里斯,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婚礼的,所以……”“温贝尔!?”我叫了起来,他打开了刚刚送给雪莉的坠子,银色的水晶一下子分成了两瓣,中间掉出来一把金制的钥匙,“记着我说的话,这是我们家族宝库的钥匙,三楼的会客厅,东墙上有一个小洞,那是钥匙孔,我用雪莉画的那副油画遮住了,入口在西墙,壁炉后面,只要转动壁炉旁的那盏灯,大门就会打开,我们虽然没有其他同族的人那么富裕,但我们好歹还是有钱的贵族,宝库里有一些我父母留给我的遗产,作为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我祝……”“不!”雪莉猛地从刚刚的沉默中跳了出来,“你不要离开我们!你不会死的不是吗?”她到现在还抱着一丝幻想,我也很希望温贝尔能看在她的面子上点点头,给予我们以最后的安慰。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这么做的。最后我只好默默地接过钥匙,我明白现在还推三阻四只能让我们的朋友难过。“温贝尔……”“当当当……”山下镇子里的钟声传了上来,我们都止住了话,看着月亮。皎洁的如镜的月,在当空里随风而舞,把银丝般的月光洒在了大地上。“午夜的钟声敲响了……”我和温贝尔异口同声地说道。

雪莉倒在我的怀里,不忍去看他,而我则决心目送他的离去,他慢慢地从树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下的世界,没有他的影子,他展开双臂,似乎在拥抱着什么,其实只有冷冷的夜风能给予他回答,“你不能再多呆一会吗?”“不了,我的朋友,我所爱的人啊,让我去吧,我终于赎清了我父亲祖父和我的罪,上帝宽恕了我们,我们的灵魂得以到达那其他同族人无法到达的地方,是可以让灵魂安息的地方。”他微笑地和我们道别,而我却在心里头哭着,所有一同度过的岁月都浮上了眼前……那棵老椴树也奇迹般地恢复了生命,满枝的绿叶像风铃般奏起了悦耳的曲。雪莉悄悄地转过头,乞求地看着他。“不了,雪莉,我的确要走了,我做完了我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信守了我的三个诺言,所以上帝原谅了我们,我们不再是被抛弃的人,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所以,别了,我的朋友。”他后退了几步,月光正好映在他的身上,我们都一起看着,那轮神圣的月,在召唤声中变成了血红色,变得骇人,就像他的眼睛一样。最后一声钟响在天空里划过,击穿了时空的宁静与迷惑,温贝尔张开的双臂等待着,满足地合上了眼,慢慢远去的钟声上,仿佛传来天马的嘶鸣,“再见了,我的朋友,永远爱你们。”最后的叹息,震碎了月光凝结的水面,风,把他小心地捧在掌心,望着那博爱的心吹了一口气,他便化作无尽的尘埃,飘扬地越过了城墙,飞向了天空,一点一点地,都成为了特兰西瓦尼亚夜晚永不坠落的星辰。

窗外,一片乌云小心地遮挡着月神倾斜而下的眼泪,面前的烛光黯淡下去了,窗外发出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像一曲教堂的管风琴。夜深了,该休息了。我打算放下笔的时候,又看见了堆在手边的那三本书,红皮上赫然书着:温贝尔·里·布拉德侯爵的日记。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留给了我们最美好和完整的回忆。这迷茫的夜,他会证明我所记录的一切。

我微笑地合上了日记本。

莎贝夫人的日记

1781年4月19日晴

我今天和丈夫一起去广场上参加了教团所谓的除魔仪式,远远地我们看见阿卡莎被绑在火刑柱上,一身洁白的盛装般的连衣裙令所有的人都觉得是那么的刺眼,犹如头顶的太阳一般。此时,我和丈夫都无法靠近,教团的卫士把大伙挡在了十米开外。赫尔布教士,这个父亲已经俯在火刑柱下哭了很久了,他颤抖的双手不住了摇着他心爱的女儿的裙摆,教团的人都呆立着看着他们,这最后的分别显得是那么的凄惨和愚蠢,充满了讽刺意味。赫尔布曾用烈火送走了十几个被毒害的人,可是今天,他将要亲自送走的是自己的独生女。我和她的母亲是好朋友,从小失去母亲的阿卡莎是个漂亮善良的孩子,我了解她,所以我打心底为这个父亲感到悲伤,但在这个时候,偷偷的抹泪都会被当作对怪物的同情,我只好把眼泪含着忍着钻心的痛看着,我丈夫也和教团首领交涉了很多次,结果都是摄于可怕的势力而无功而返,看着赫尔布一次次失望的背影,我们也觉得对他不住。

啊,卡斯蒂,救救你的女儿吧!

赫尔布被拉开,火刑柱下的柴火被点燃了,我痛苦地闭上了眼,把头靠在丈夫的肩上,他握着我的手,颤抖得让我能感觉到他的气血翻腾,我知道,他在气愤这种残忍的做法,他在诅咒这个杀人的仪式。我不知道那时候赫尔布在想什么,但我心底突然想到了,于是就扯着嗓子在心底嚷着:“那个吸血鬼!快来救救你的奴仆吧!你不是爱着她吗!?如果你爱这个女孩,就来救救她吧!”

我听着火焰里的清脆的声音,所有的人都静静地等待着……

“听!”丈夫悄悄地在我耳边说,我急忙竖起头侧耳听着,没错的,是马蹄声,有人来了,我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难道是阿卡莎的……赫尔布已经晕倒在广场的地上,不省人事的他无法察觉到人群里慢慢散播开的恐惧,连那些原本不可一世的教士也突然变的紧张起来,我的眼角告诉我,阿卡莎的大半个身体已经被模糊了的大火吞噬了,于是我又迅速的闭上了双眼,只是期待着,马蹄声的慢慢移近,最后用一声嘶鸣声宣告,他来了。

一切,如我所想,我再一次睁开了眼……

愚蠢的教士们吓得退开了,火刑柱下,那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一挥手就熄灭了熊熊燃烧的烈焰,白色的长裙已经被染上了杂乱的红色和黑色,一切都变得扭曲了,包括我们冷漠的双眼。生命,在其他生命面前居然被如此轻易地剥夺了,我愤恨地看着这里的人们,心里想:“你们这些人,难道还不如那边那个恶魔吗!?”黑斗篷轻易地捏碎了她身上的锁链,他搂着她坐在广场的地上,我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是我看见阿卡莎一边用手抚摸着兜帽里的那张脸一边嗫嚅着,我终于也扑倒在丈夫的怀里哭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我这反常的举动,因为大家都被这个黑衣的不速之客所惊骇了,想要抽腿走人的却无法移动双脚了,想要大声地喊出一个众人皆知的事实的人都被话卡住了喉咙,一切都在不安分的平静里孕育着,一场可怕的暴风雨马上就会到来了,不可思议的是,我居然会在心底怀着隐隐的期盼,期盼着什么…..,人群里的一阵细微的骚动,我看见阿卡莎的手缓缓地垂下了……眼泪更加汹涌地溢了出来,我知道,流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抹平自己心中的愧疚,一切都太迟了。叹息吧,大地之母,你见证了人类的又一暴行,拥抱你的孩子吧,残忍的人们抛弃了她,愿她能在你的怀里长眠……

这时候我丈夫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所有人也都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赫尔布已经醒了,他也陪同我们见证一个愚蠢的恶魔的结局。那个吸血鬼紧紧抱着阿卡莎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他吻着,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一阵狂风吹过,是他扬手扯开了自己的斗篷,他扔掉了那最重要的保护,阳光,立刻像千万只利箭射向他,黑色的火焰把他吞了进去,人群里传来了野兽般的欢呼声。黑焰把他的肉一块块地舔食着,血肉模糊的他扔紧紧地抱着阿卡莎,赫尔布恢复了意识,当他发现女儿已经死在了这个可恶的刽子手怀中时,他一跃而起,挥舞着拳头准备冲上前去,但是被众人拉住了,他挣扎着,眼睛里仿佛燃着地狱里的火,看着那个吸血鬼,一身晚礼服的英俊男子,身体慢慢地无力了,头也慢慢垂下了,或许他一开始就准备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吧?阳光,如此温暖的阳光啊,现在居然成了残忍的杀手了,我扬起了脑袋,眼泪之后的世界,清晰又模糊,我在耀眼中看见了白色的羽翼……

白光过后,广场上只剩下赫尔布一个人呆坐在地上,那对男女已经消失了,我盯着地上的那片羽毛,看着它随着风悄悄地溜走了,奇迹……

我和丈夫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了哭得不成样子的舒尔克,这个年轻的教士曾和我透露他倾心于阿卡莎,但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使他无法接受。我看着他脸颊上的泪珠,淡淡地说了一句:“也许,我们都错了。”他惊讶地看着我,我们并没有理会他就离开了,而身后,我听见了赫尔布撕心裂肺的嚎叫,那声音几近于疯狂了,使人不寒而栗,我紧紧握住丈夫的手,他看了我一眼,我们都没有说话,往家走去……

1781年4月24日镇长收到的一份投诉信

亲爱的镇长马维尔先生:

我是住在镇子外靠公爵山山脚的一个种植户,我很荣幸能和您通信,更为了向您寻求帮助而感到惶恐,我们家在这个镇子上已经住了好几代了,我的曾祖父就已经从那时的镇长手上接过这份地契了,我们一直开垦着镇外靠山的那片土地,现在我们已经把它开垦地很好了,确实,应该是非常的肥沃了,打我老爹去世到现在,我们的田都是收成最好的,我可以向伟大的上帝起誓,我尽到了一个种植户的责任,我按时交税和农恭,而且我们家也是缴交的比较及时的。所以,我希望,作为一个诚实的勤勉的种植户,我能得到镇长您的信任和帮助,在我的地契上所表明的土地范围内,居然出现了不是我们家族产业的建筑,就是靠山脚的那片林地那里,虽然那里我们不常去,但是那毕竟还是我们家的土地,有人居然背着我们在那里建了一座坟墓!这是难以忍受的挑衅,我可以很严肃地请求您能抱着和我一样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有些不知所谓的家伙居然罔顾我手里的地契而恣意妄为,这座坟墓不止侵犯了我的土地还侵犯了我家族的荣誉,有谁能够在别人家的土地为自己的亲人修建坟墓呢!?我是今天一大早去那里查看水果的种植时偶然发现的,之前都还未出现过,应该就是一周前,我还没发现它的存在,一定是近期有人偷偷地做下了这样无耻的勾当,墓碑上留着很新的刻字:“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能够长眠。”并没有其他的署名,我不敢做过多的猜想,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已经触犯到我的土地利益了,目前我已经派人守住那里了,请您一定要拿出点时间来看看,请您一定要严肃地处理那些胆敢扰乱秩序的人。我将在我的家里等候您的到来。

您的老朋友路易

1781年4月24日

布拉索夫地区记录档案(片段)

1781年4月27日

……今晨,就本地农民路易·格拉波斯的土地被无故占用的事情,镇长和书记官等人都前去现场做了初步的调查,在路易的确属土地上发现一座占地庞大的坟墓,整体是比较新的,可见刚建不久,墓碑上没有署名,只刻着“愿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能够长眠。”墓碑周围有六根矮小的石柱,都刻上了精美的雕饰,就形象应该是圣战时期的风格,除外,墓碑前还有一束已经枯萎的紫罗兰。在现场,马维尔镇长和马克思书记都做了详细的调查,他们最后经过商讨后判定这个无名坟墓是侵犯了路易的土地权利,但因无法找到其主人,所以为了维护小镇居民的利益,决定次日就派人拆除……

1781年4月28日

……今天上午将近10刻,马维尔镇长亲自到现场督促拆除工作,本镇的年轻男子12人参加了拆除工作。但当有人拿着锤子走近墓碑的时候,天色骤变,电闪雷鸣,地面在摇晃,狂风吹起,所有在场的人都只能掉头逃窜。留在地上的都是被闪电击中燃烧起来的拆除工具……

1781年5月2日

……本镇出现了一起不同寻常的谋杀案,死者系前几日拆除事件的主导人,即本镇居民路易·格拉波斯,他被发现死在离那座留待拆除的无名坟墓几米外的草丛里,身边只有一个粉碎的碎石锤和一朵新鲜的紫罗兰花,发现他尸体的是他的儿子马修,经过验尸官的检查,路易是死于失血过多,在他的脖颈处,我们发现了属于了那些可怕恶魔的痕迹。最后,马维尔镇长和马克思书记官一致认为,那座坟墓和那些恶魔有关,而不知情的路易意图拆除这座坟墓而激怒了恶魔遭到了毒手。最后,镇长在本镇外,另划出一块土地赔偿给路易的家人,而这座坟墓周围百米的土地也被划归为非本镇土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此次事件到此结束。

赫尔布老人的日记

1781年4月27日

我今天终于可以拿起笔了,我发誓,我一定要让这个恶魔血债血偿!我要用最残酷的法师杀死他,把他污浊的灵魂肢解到破碎,我要他永不超生!上帝啊,你错误地杀死了您的孩子!我的女儿,她是未来侍奉你左右的天使,可是为何你要这么急切地将她带走呢?我想哭啊,可是眼泪流不出来,但我不放弃,终于我感到了眼睛湿润了,啊,鲜红的眼泪啊,总好过干涩的模糊的视线。我感到世界都快要崩塌了,我都失去了重心了般,没有了女儿,都是那个恶魔,那个肮脏的吸血鬼!我发誓,要把他和他的族人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掉!杀掉!抹杀掉,一个不剩的,这样才能消解我心头的怨恨,他们自私,狂妄,冷漠,卑鄙,蔑视人的强大,那么我们就借用这最伟大的上帝给予的力量,把他们统统消灭,把他们的嘶声竭力的哭喊作为献给上帝的祭品吧!我要复仇!我要复仇!为了我女儿和上帝!

1783年4月19日

我永远忘不了今天,两年前的今天,我的女儿在这里被上帝带走了,是因为那个吸血鬼,所以,今天,我们在广场上,处决了3个愚蠢的吸血鬼!哈哈哈哈,我现在就坐在审判台上,只要一抬眼就是那三个恶魔扭曲的残躯和刺耳的哀嚎,我一边记着今天这最愉快的一天所发生的事情,一边享受着他们的哀嚎,毫无价值的不容于世的东西啊!我恨恨地把笔摔在桌子上。火焰完全地吞噬了他们肮脏的躯体,我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一项崇高的事业般,非常非常的满意。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我意犹未尽地看了眼他们,那火刑柱上已经空空如也了,灰飞湮灭吧,愚蠢的种族。

1784年7月12日

我们今天终于对公爵山上的恶魔的巢穴发起了进攻,而教团也为了壮壮声势派来了一批除魔的战士,我们轻而易举地冲进了大门,在我们仔细的搜查之后,发现这里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那个家伙已经听到风声溜走了。对于这个恶魔巢穴的厌恶和憎恨,我们在各个地方都点上了火,火焰把整个城堡都吞噬了,我觉得心头一阵快乐的激动,无以言表的兴奋让我驻足不去。从早上10刻的钟声敲响后,我一直站在城堡外看着,等待着,说不定会有一些可怜的玩意从里面飞奔出来,我很期待。

到了晚上9刻,我们都感到了疲倦,浓浓的烟熏让我们呼吸不畅。但是我仍然坚持着,最后在那群胆小的废物的一再乞求下,我们才撤离那里。

1784年7月13日

昨天的大火终于灭掉了,我们再一次进入已经是废墟的城堡搜查恶魔留下的点点痕迹,但出乎我们的意料,恶魔似乎真的已经离去了,没有留下任何的东西。我们在城堡的各个角落都撒上了大蒜花粉,在各个大厅和书房,起居室都摆上了十字架,最后我们还在整座城堡里洒下了圣水,蓝色的水慢慢地渗进土里,让我们期待着看到这群愚蠢的家伙如果回到这里以后将会发生的种种惨状。虽然毁掉了他的巢穴,但我还是感到一丝的空虚,这个恶魔杀害我的女儿却没有收到上帝的神罚,这让我十分的不快,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手段来报复这个肮脏的种族,我深信,我的阿卡莎会为此而感到骄傲和安慰的。

......

1798年6月18日

我的女儿死了,是被吸血鬼害死的,我要复仇。

1798年6月19日

我的女儿死了,是被吸血鬼害死的,我要复仇。

1798年6月20日

我的女儿死了,是被吸血鬼害死的,我要复仇。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字,老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1798年6月25日

我的女儿死了,是被吸血鬼害死的,我要复仇。

......

我完了。

赫尔布老人的日记到今天为止就结束了,这是几天后舒尔克在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看见的日记。

老人在6月26日清晨被人发现死在布拉索夫那块不容许居民进入的充满诅咒的恶魔的土地上,路易的坟场。17年前的那座坟墓现在已经爬满了古藤和野草。老人是用刀子刺进了自己的心脏,他的手并没离开过刀柄,最后他倒在了墓碑之下。验尸官在查看了很久后得出的结论是,自杀。

当舒尔克准备合上书的时候,他翻到了最后的一页。一行潦草的字进入了他的视线……

“我的女儿死了,是和那个吸血鬼一起死的。而我差点杀死的那个吸血鬼,居然,居然是他们的儿子!

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犯了什么罪!?

上帝和我开了一个这么讽刺的玩笑!?”

凄冷的风把他全身都刺痛了,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多么无暇,无与伦比的美丽,月亮里似乎还闪着淡淡的红光,仿佛在歌颂着存在于世界的血腥。他又一次自言自语:“也许我们都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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