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们飞了多久,但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们正从高空旋转着坠落下来。
“怎么了!?”我本能地喊了起来,同时抬头看了看她,她正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她的腹部右侧被什么东西打穿了,正涌着血,浸湿了她新换上的白色外套。
“快变回去!你难道想摔死吗?”
“唔……”她咬着牙蜷着身子,我们离地面已经越来越近了。
“可恶!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我还要靠你夺回我的身体呢!”我愤怒地握紧了我灵魂的拳头,有一种威严的声音在我的喉头不断地翻滚着。而且最让我吃惊的是,黑水晶墙这次在我的拳头面前居然显出了一丝疲弱的样子,我能感受到极小的一丝力量已经刺穿了这堵原先牢不可破的阻碍到了外面。
“给我停下来!”一声刺耳的吼叫,回音响彻了天空。
她正闭紧了双眼,好像是在等待着自己摔落在地上粉身碎骨的结局……
“睁开眼睛吧。”我在平静里淡淡地说道。
“呃?”她先试探着睁开一边眼睛,往下看了看,我们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停在了离地面几米高的空中,她的包包已经先行着地,落在了离我们大约十多米的地方。
“我还以为……我们会……摔死呢。”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把我按在自己的胸口,让我听着她的剧烈的心跳声。
“我们先下去吧,准备好。”
“噗通。”她双脚并没有站稳,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天空还是一片漆黑的,刚刚还露着脸的月亮这个时候不知道溜去了哪里,周围都是空旷的草地,前方的远处是一片漆黑的树林,而我们似乎是降落在了市郊的公路边。因为我看见身后不远处就是一条笔直地延伸到山那头去的公路,偶尔还有几辆卡车踩着轰隆隆的车轮碾过路面。在路的另一边,是一个小有规模的农场。
“你的伤怎么样?”
“没,没什么……”她苦笑了下,但是她的笑容立刻被一阵刺痛扭曲了。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没,真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爬起来去捡自己的包包。可是她的双腿还因为刚刚那阵子的冲击无法自由地行动,无力地坐了回来。
“你被狙击了?”
“……”
“让我看下伤口!”我换了一种严厉的语气,她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下。
“唔……”她没有回答我,只是把身子转了过来,那是个食指大小的伤口,而且是洞穿了她的腹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伤到什么重要的脏器。
“你能不能把衣服拉开一点,我帮你把伤口处理下。”我说的很清淡,但是她的苍白的脸色却染上了一层绯红。“我自己处理就好了,你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要处理伤口只能由魔力的提供者来做,你自己是没办法处理的,除非你只是想做些简单的包扎,但是那样你的伤只会越来越重。”
这是实话,我的第二个搭档班克斯有一次就被一个臭纳粹用枪打爆了小肠,他没办法使用我通过匕首给他的治疗魔力,最后是我亲自把我的力量凝结成的血滴在了他的伤口上,他的伤才慢慢地痊愈的。她踌躇了下,把我平放着大腿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地在腹部右侧的上下左右地晃着,“不要这么拖拉了,先简单处理下,不然那群家伙追过来了你怎么应付?”
“……”她的手终于慢慢地捏住了衣服的一角,慢慢地往上提了提,穿孔的衣服摩擦着她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
说实话我根本看不见伤口,隐隐约约地只能看见她的白皙的腹部上沾着一块块血渍。
“再提高点,我这样看不见。”
她的手又微微地颤了颤,然后问:“看见了吧?伤的怎么样?”她是用小动物般的惊慌失措的口气问道,仿佛她的伤真的已经让她感觉到对她生命的巨大的威胁似地。
“你根本就没有提啊,还是看不见。”
“可是……”她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悲鸣声。
“再提高一点点。”
她捏着衣服角的手指用了用力,终于,那个食指大小的穿透伤出现了,绽裂的皮肉被染上了红黑色,就像朵黑色的蔷薇,虽然我看得出来她的皮肉正在以超乎常人的速度修复起来,但是那个伤口里仍然不断地往外淌着血,伤口下,几道流过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她的裤子边。我仔细地检查了那个穿孔,那是一个向内螺旋形的穿孔,里面的肉都已经搅在一起,这痕迹是子弹造成的,一定不会错,她一定是在飞行过程中被狙击了……不过!等一下,她明明就把身体幻化成蝙蝠了,对方又是如何办到的?!我沉默了几秒……
是那个家伙吗?同样超乎常人的眼力和身手,眼前的这个伤口让我不自觉的联想到那个站在屋顶想要了结我们的抽着烟的家伙。明明已经是蝙蝠的形态,他却仍然想用匕首射杀我们,不能排除他有能够看穿变形术的眼力。而能有这样眼力的,只有……
不过,当务之急……我看了看她,豆大的汗珠已经爬满了她的额头,青筋暴起的额角和手背上,都沾着数不清的血污,
“你把我拿近点,我好把“药”倒上去。”
“你有,有药?”因为刚刚那阵刺痛,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汗珠。
我被慢慢地拿近了她的伤口,而我同时也在匕首里收集起被打散在匕首各个角落的我的力量。黑墙之下,我双膝下跪着,一双紧紧合着的双手,不断地有力量流到手心里,手心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充盈,然后,打开手心的一刹那……“好了。”
在这把匕首的刀身上浮现了一滴血红色的水珠。
“啊……”她像是只被踩到的小猫一样地跳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微微地一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抓到了我们似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太远了,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们的气息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
该死!看来我们必须要快一点了。
“快把这个滴到你的伤口上,快点。”我催促着,但是她因为受了伤,有半边身子到现在还是无法自由行动,这使得我的催促显得很多余。
“这样吗,嘶啊……”她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我的药触碰到她伤口的一刹那的灼烧感。
“先忍一忍吧,我们也没办法了。”我继续在刀身上凝结着血液一样的水珠。
“这到底是什么?”因为剧烈的痛感让她的左眼紧闭着。
“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就是我的血啊。”
“这是你的血!?可是这把刀……”她的语速放慢了下来。
“别说这么多啦,手拿稳点别把它弄倒了。”
“可是,这个,看起来……呀啊啊啊……”她的惨叫刺耳极了。
“忍一忍吧,不要跟个小女孩似的叽叽喳喳……呃……”话一出口我就发现我有多么愚蠢了。
“……”她一只手使劲地按着伤口边上,一只手尽力地保持着我的刀身的平衡。我一边努力地把充满了恢复魔力的血凝结起来,一边还要有意识地注意着远处的动静,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刚刚还不断靠近的某个东西现在居然停止了移动,于是我又加快了凝结的速度。
可是,就在我想着要再快点的时候,心跳的速度猛地翻倍地加快着,我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痛,就像那个时候一样,有什么在里面翻滚着要迸裂出来了,我并不想让她多生忧虑,所以强忍着没有出声,这阵子的灼烧感越发的强烈了,我只好死撑着闭上了眼睛。
我仰躺在黑墙之下,胸前的那个伤口并没有多少异样,痛苦来自身体之内。我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好像有什么人扼住了我的咽喉,让我喘不过气来。
可能,哼,可能,我还撑不到出去的时候吧?我眯着眼,一边咬着牙忍着这剧痛一边对自己说道,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恐怕我是出不去了。
呃啊……又是一阵……
这种情况持续了有几十秒钟,最后我像是全身都散了架一般地瘫软在墙下,脑袋前不到十几公分的地方就是墙根,在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的时候,我喜欢伸手去抚摸着这层被我诅咒的黑色,冰冷的触觉一下子就会延伸到我的全身,可是现在我连动一动手的能力都没有,只好盯着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发着呆。
“难道是我输送了太多了“血”出去了吗?”
“不可能,身体里的魔力明明还是非常充盈的,但是为什么……”
“亚博?”她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了进来。
我的脖子一下子僵住了,想要抬却动不了,“莉莉丝?”我的声音听起来虚弱极了。
“亚博?”仍然是她的声音,但是我始终找不到她是从哪里传进来的。
黑色的天顶,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色的海洋里升起了一颗细小的但是很清晰的白色,我无神的眼睛凝视着那个白点,看着它缓缓地落下,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那是一朵六瓣雪花。一边落下一边还散发着银丝般的寒气,在空中随意地飘舞着,那丝丝寒气就像是她的裙摆,翻卷着摇曳着。
我看的入了迷,那个雪花越来越近了,每一瓣都能看的非常清楚,晶莹剔透的如钻石一样。最后它稳稳地降落在我的眉心处,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沁入了我的大脑,冻结了我的双眼,我的鼻子,我的耳朵和嘴。
这个时候,才发现刚刚的痛楚已经完全消退了,我也尝试着睁开了差点被冻结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她欣喜的表情。看着她写满了惊喜的脸上我已经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好厉害!”她的惊叹确实没有使我意外。
“血已经止住了,外面已经完全没事了。”她一边摸着腹部那块新生的粉色的皮,一边说道。
“里面也会很快就好起来的,你可以闭上眼休息,加快伤口的愈合速度。”
“嗯,谢谢你。”她莞尔一笑,那笑容,让我的眼睛就像是被灌了蜜般的难以睁开,莉莉丝的微笑,好像是福音书里的文字,圣歌里的唱词,让我,一个异教徒都能感受到温暖。
“好了吗?”等了大约3分钟后,我觉得我们确实应该走了。因为隐隐约约的,我又捕捉到了远处的一股诡异的气味,有什么正不断地向这里靠近着,这个味道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好的差不多了,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她往前方张望着,那是一片黑漆漆的山林,像数不清的鬼影一样地扭曲它们的身姿。
“那个牌子你认得吗?”
“哦?”她回头看了看我们身后的公路边的那座广告牌子,牌子下是一块更小的牌子,上面模模糊糊地写着:瑞拉维奇木材销售。
“好像是在靠南边的城郊吧,这个伐木场,应该是在往西边的山上。”
“那我们就往东飞吧……”
“嗯。”她俯下身子,提起了自己的包包,我被她丢进了一个口袋里,但是没有拉上拉链。
她再一次静静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偶尔飘过的一丝丝灰色的云,月光在今晚是一种可怕血红色,仿佛是蒙上了一层仇恨的诅咒一般,我不敢去看它,因为那颜色会让我想起那家伙的眼睛。周围是一片难得的安静,也不知道是谁把原属于这个城市的喧闹都吃掉了,留下的只有一种压榨灵魂的感觉。
公路上远远的被什么点亮了,亮光不断地靠近,渐渐才看清那是两盏车灯。莉莉丝抱着包包想往远离公路的小林子里躲。
“吱……”长长的紧刹车的声音,车子并没有按我希望的长啸而过,它居然停下了。
车门被猛地踢开了,我才发现那是一辆蓝色的保时捷。
“亚博少爷!”急切的呼喊扑入我的耳朵,刺激着我的听觉。
又是他!?我感到锁着我的匕首差点从她手上跳起来。
“亚博!”她把我握在了胸前,让我看到了来人的面目。
“你是谁!”我直接问道,面前这个人和上次来的不是同一个人,上次那个老头子虽然很老,但是衣着很整洁也很道地,这个人,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骚乱的头发和唇上蓄着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艺术家,但是那血红的唇,以及浓浓的黑眼圈和惨白惨白的脸颊上红色的双眸又都证明了他的真实身份。
“莉莉丝小姐,快带着少爷一起来。”
他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到了我们面前,一把抓起了莉莉丝的背包,转身往车子那里跑去。
“喂!我的包!”莉莉丝叫了起来,其实我在意的不是包,而是他的身份。不容置疑,他应该是跟那个混账家伙是一路的,至于他为什么来到这里……
“请两位别再磨蹭了。”他打开车门,回头看见我们停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他忍不住皱紧眉头吼了起来。
“什么!?”我和她一起叫了起来。如果第一次见到一个陌生人就听从他的话上了一辆陌生的车那才是诡异吧。
“啊,抱歉,我忘记自我介绍了。”他努力平静下来,打量着莉莉丝,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她行了个礼,“我叫埃尔文,埃尔文·特兰纳。”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身体为之一震,埃尔文,让我想起来那个带着我去他父亲的厨房里偷葡萄馅酥饼的小伙子。
难道是他!?
“你是……埃尔文?”我直视着他的双眼,而他也似乎发现了我在看他,有意识地捕捉到了我的心灵讯息。
“亚博少爷记起我了吗?”
“不!你不可能是他!他才二十出头的模样,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的大叔!?”
“那少爷还记得家父吗?他刚才已经跟你们见过面了。”他一边说着,眼圈红红的。
“是他!?”我的脑海里闪过两个有着巨大差距的面容,一个是那个老人的苍白疲倦,布满了皱纹,额角也零星地散布着老人斑的脸,另一个则是梳着油亮的背头,蓄着漂亮的八字胡,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的中年人。老人穿着的是干净整洁的西装,而中年人却套着一件白色的厨师褂子……
“怎么可能!?”我朝他怒目而视。
“我还记得,少爷您小时候常常去家父的厨房偷蛋糕吃,而且您最喜欢的是葡萄馅的酥饼。”他耸耸肩,表示出一种很轻松的神情。
“……”他说的没有错,但是……
“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的身份么?”我最后抛下一句话,不再去看他。
……我们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一丝丝的呼吸的声响。
“少爷不是把夫人留给你的坠子送给了小姐了吗!?”他凝视着莉莉丝的脖子,良久之后才说道。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那里吊着一根黑色的绳子。
“怎么可能!?”我尖叫起来。
“难道少爷您还没发现吗?”
“你说的发现是……”我不敢继续想下去,这实在太,太耸人听闻了。
“这是事实,您误解了您的父亲……”他说着说着就把头低了下去,那样子好像是在默哀一般。
“那么,好吧,埃尔文,你来这里,是来完成那个混蛋交给你的任务么?”
“请您不要这么称呼您的父亲。”
“哦?看来是的。”我冷笑了几声。虽然是冷笑,只是当我的目光和莉莉丝的相遇的时候,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原来,是这样吗?
莉莉丝疑惑地看着我,她的眼中闪着的迷离的光告诉我,她对于发生的这一切无法理解。
“不要再纠结这些事了,我们还是先走吧,不要让家父白白牺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着,我看的更加清楚了,他的的确确是哭过的。
“牺牲?怎么可能?他怎么了?”
“先上车吧,不要再拖拉了,他们马上就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往北边他来的方向张望着。他口中的他们,应该就是杀死了他父亲的那些家伙吧……我这么猜测着,那么,既然他们能够杀死老头子,要杀死现在的我,应该也是轻而易举的……想到这里我就感到了一丝惴惴不安。
“莉莉丝小姐,请您先上车吧,想知道什么我回头都会告诉您的。”
“亚博?”
“跟着他走吧。”我不敢去看她,因为直到刚刚,我才终于发现原来我一开始就忽略掉的东西。她还活着,而且,就在我的身边……
车子往下沉了一下,发动机的嘶叫将我的意识从心底唤回到现实,埃尔文一边说着:“请把安全带系上。”一边猛踩着油门,轰隆隆的一阵狂响,空气被撞破的声音在车外不断地盘旋着,莉莉丝手忙脚乱地把安全带绑好了,她紧紧地把我抱在胸前,我能清楚地感受到来自她的小兔子的充满了女性气息的温暖,多么熟悉的感觉……
……
我闭上了眼,把头枕在了她的腿上,静静地听着鸟儿们吟唱着我们听不懂的歌。
脸颊上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拂过,一丝丝的,我知道那是她的头发。
“你会上战场吗?”她的声音离我的脸很近。
我并没有睁开眼,只是懒懒地摇了摇头。
“是你父亲不愿意吗?”
“我已经有七个哥哥在战场上丧命了,剩下的四个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战争带走,他肯定不会让所有的儿子都在同一个地方玩完的。”
“你自己想去吗?”她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浅浅的忧伤,这份忧伤让我不得不睁开了眼,我们四目对视着,久久说不出话来。
“如果我说我想去呢?你会挽留我么?”
“我想我会的。”她说着把头俯了下来,我们的眼睛离的更近了,她的长发也更加肆无忌惮地摩挲着我的脸。
“可是我是他的儿子。”我伸出手去抚摸着她垂到我脸旁的乌黑的瀑布般的发丝,每一根都像是琴弦一样地映着微弱的光,让我有一种想要轻轻弹奏的欲望,但是,我还是压制住了这种欲望,只是用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捋过它们……
“你应该不会……像你哥哥们一样……”她的头压得更低了。
“我不会死的。”我回答的很干脆,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出征的,只要敌人的军队还没有兵临城下。
“如果我比你先死的话……”她苦笑了下,垂眼避开了我锐利的目光。
我停住了轻抚的手,用一种疑惑而不满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喜欢你说这样的话。”我把我的脑袋探了过去,和她的额头轻轻地触碰在一起。
“你不会忘记我吧……”
“永远不会。”
……
我居然没能遵守我的诺言,这漫长的千年的囚禁,居然磨灭了我对她的记忆,甚至是她的名字。我真的,真的是太无能了。
离开了潜藏在心底深处的回忆,我看了一眼她的脸颊,是的,这就是她的脸,再闻了闻,这也是她的味道。目光离开她那性感的唇,慢慢往下滑动着,一条黑色的东西又让我呆愣了许久,“少爷不是把夫人留给你的坠子送给了小姐了吗!?”我偷偷看了眼埃尔文,他的这句话让我猛然发现了自己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我缓缓地合上了眼。蓦然,我又来到了水晶墙下。
墙外,是一片黑暗,但是我知道那片黑暗中有一个东西,所以我用力地推着墙。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我,我拼尽全力地把手掌按在冰冷的水晶上,我并不指望我能真正地触到它,但是,至少要让我的意识看见它。血红色的一颗明星,在那望不见底的黑色深渊里闪烁着,牢不可破的水晶墙阻挡了一切,包括我的记忆。
也就是在我不断地尝试着想要穿过黑墙去够那点红色的时候。
猛然间袭来的剧烈的心跳让我失去了平衡,我用脑袋和手扶着墙支撑着自己随时都会瘫倒的身体,墙外的红色忽闪忽闪的,正由远及近地往我这里移动着,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卡在了我的喉咙里,我根本发不出声音。
脚步声,慢慢地靠近着,红色的光也越来越明晰了。
当我看见她的脸的时候,我一下子忘却了自己即将窒息的困境,用力地砸着墙体,并且努力用一种复杂的眼神表现我现在复杂的心情。为什么是她!?
莉莉丝小心地走近了,她东张西望了番,才又迈出了勇敢的一步,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近到她似乎也看见了这堵墙之后的我。她的步子一下子加快了,胸前的那个血宝石坠子猛地左右摇晃起来。
“请问你是?”她的惊奇中不无欣喜,圆睁的双眼里透出了恐惧的余影,那一定是在那片黑暗里摸索所造成的。
“不可能!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完蛋!我居然答非所问了。
“这是什么地方?”说着,她走的更近了,“这怎么有个黑色的玻璃墙……”她的手摸了摸隔在我们之间的这堵让我无可奈何的东西。“不对,这不是玻璃……”
“这是黑水晶。”我略带嘲笑地看着她。
“你的声音……”她抿了抿嘴,似乎在心底搜寻着相同声音的主人,这时候我才想起来,莉莉丝只是听过我在心中传达给她的声音,还没有见过我的模样。(虽然被关在这里的只是灵魂,但其实和我的肉体是一模一样的。)
“亚博?”她往这里探了探头,很谨慎地说道。
“诶……?”我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说实话我真的很不习惯有我之外的人来到这里,特别是她。
“真的是亚博!?等等!你不是被关在匕首里吗?这个身体…...”她的目光由下而上地打量着我,让我觉得很不舒服。“黑色的衬衣,黑色的西裤,黑色的皮鞋和黑色的斗篷,这是什么搭配啊……”她眉头紧锁大肆对我的衣着发表着看法。
我看着墙外的她,却又同时看着水晶墙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斗篷是那时候就已经穿着的,衬衣和西裤还有皮鞋都是后来自己照着人们穿着的款式仿造出来的。视线离开了衣服,盯着那苍白的如冰雪一样的脸颊,缀着的两颗硕大的血红色宝石一样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遮蔽着来自我眼中的光,深黑色的眼袋和眸子里透出的无神和疲倦,久不整理的头发乱糟糟地垂着,头顶还有几根像杂草一样的东倒西歪着。这是多么狼狈的模样啊。而就是这样的狼狈的模样,被突然而至的客人看见了……
“话说回来,你在那边干嘛呢?为什么不出来?”
“……”沉默并不代表我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罢了。
“还有这难道是幻觉么?”她又朝身后的漆黑瞄了两眼。
“你可以把你看见的都当做幻觉。”我扶着墙,学着她四下打量着把我囚禁的这个水晶环城。
“可是,这些东西,明明看起来又像是真的……”她的手也按在了墙上,和这边的我的手掌相对着,当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掌心之间的水晶闪耀着白色的微光,一下一下地,像是心跳般地忽明忽暗,而她胸前,红色的光也跟着一闪一闪的,但是却没有那么耀眼。这巨大的亮光骤然间变得刺眼了,并且不断地扩大着它所照耀的范围,我们都想要逃开,但却无法让脚动起来,很快我们都被这不知来自哪里的光所吞没了……
……
我感觉着眼皮之外的光在慢慢地消退着,红与黑交错着在这个逐渐黯淡下来的空间里。听到了轻轻的喘气声,我也试着睁开了眼。
当眼睛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花园里的一个花坛边。周围是砌成了各种形状的花坛,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城堡,而这里,离城堡应该有一段距离。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阵轻微但是很清晰的喘息声,循着声音望过去,在花园角落的树下,靠着墙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她一只手打着小伞,一只手按着胸口,正呼哧呼哧地用力地呼吸着,一件可爱的无袖黑色小袍子套在她身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到小小的肩膀上,血红色的双眼正滴溜溜地转着,她仿佛是往我这里张望,这让我感到手足无措。
“这是……”再次扫视了周围,突然发现了,在小道的尽头,几株小树之后,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亭子?”我眯了眯眼,但仍然看的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个花园,为什么这么眼熟呢?
黑袍子的小女孩从墙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我看见她往这里来了,只好露出一副很尴尬的笑容,可是,她却对我视而不见,径自沿着小路朝我走来,我一边觉得好奇一边赶紧给她让路,“对不起……”当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本来想叫住她,但是,当我看见她飘逸的黑发一下子穿过了我的身体,就好像拂过空气一样,我突然明白了:这里,是我的回忆。
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小树之后,被树枝和树叶遮挡的身影从我这里看来时隐时现。
看了许久,我终于肯定,这里,应该是我家的花园……
但是,那个女孩子是……
还有!莉莉丝去哪里了?
一想到她,我立刻就慌乱起来,难道她没有被那道光带进来么?我的脚不自觉地带着我往亭子那个方向走去,周围的花草都和原来一样,熟悉的味道不断地扑入鼻子,闻着这些芳香,我忍不住闭上了眼,青草的细细的低语和墙边枝头上的鸟鸣声错杂在一起。
“莉莉丝!?”穿过两棵小树构成的拱门,我看见,亭子边,站着我的搭档。她并没有意识到我走近了,只是死死地望着前方。
我的视线穿过白石建成的亭子,落到了一棵大树下,一个穿着白袍子的小男孩正枕着自己的手躺着,一本看不清书皮的厚书盖在了他的鼻子上。而他的身边,站着刚刚那个黑袍子的女孩子。依然撑着伞,俯视着面前的这个睡着的男孩。
我走到莉莉丝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呀地一声跳了起来,手肘猛地砸在了我的胸口上,“亚博?”她看着我,愣了好一会,“你刚刚不是见过我这副样子了吗?”我一边揉着刚刚被她打过的地方,一边斜了她一眼。
“唔……你这副样子我看的还真不习惯。”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说道:“但是呢,想不到你原来长的还不算差。”偷偷的微笑,在她留给我的侧脸上浮现出来。
“对了,你知道这里是哪里么?”她又猛地转过头来直视着我的双眼说道,我急忙忙地把目光移开了,盯着那两个孩子。“我想,应该是,回忆吧。”
“那这两个孩子是你们家的小孩咯?是你弟弟妹妹么?”
“怎么可能?我是家里最小的……”小男孩慢慢地睁开了眼,我看着他的眼睛,清亮的像一块翡翠一般,他很惊讶地凝视着黑袍子的女孩,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伸手把盖着脸的书给拿了下来。“我!?”看见他的脸,我像是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跳了起来。
“什么我?”莉莉丝不解地问。
“那个小孩就是我自己!这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嘿嘿?真好笑,你连你自己小时候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么?”她捂着嘴乐呵乐呵地笑起来。
“那么,这一天是……”
我和莉莉丝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你好,我叫莉莉丝。”女孩子小声地自我介绍着。莉莉丝听到她的介绍全身一颤,刚刚的笑容也立时凝固了,她疑惑地看着我,我并没有多少表示,只是要她继续看着。于是她的目光就一直停在那个女孩子身上了。
“你就是科恩男爵的女儿?”男爵这个词被读的很重。
“是。”
“知道这是什么书吗?”小男孩拍了拍腿上的书问道。
“《该隐死言》。”小女孩回答的很冷淡,看得出来,她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因而变得冷漠起来。
“你叫什么来着?”男孩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问道。
“难道弗鲁修斯伯伯家的孩子都是这么不讲礼数么!?”女孩子撅着小嘴表示着她的不满。
小男孩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对面这个女孩子,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仿佛是他的嘴巴讲给他的鼻子听似的。
又过了几秒,男孩子才又抬起脑袋偷看了女孩两眼。而女孩则发现了对方在看自己,白皙的右手在身后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到了男孩的面前。
“我叫莉莉丝·海格特修斯,很高兴认识您。”
男孩看着伸到面前的小手,很干脆地单膝着地,伸出左手捏住了女孩的手,送到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吻了下。“我叫亚博·布拉德,很荣幸认识您,莉莉丝小姐。”
仪式到此结束。
两个孩子对视了几秒钟后,先是莉莉丝扑哧一声地笑了出来,紧接着“我”也跟着笑了起来。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有莉莉丝,她皱紧了眉头,颤抖的手伸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捏着我的斗篷。我回头看了看她,她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和好奇,仿佛在问,为什么那个女孩也叫莉莉丝……这时候,白光突然在我们脚下出现了,先是只有一个盘子那么大,但是眨眼间扩展到足以把我们吞下的大小,刺眼的光从这个圆盘里直射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一样,我们一起飞了起来……
……
我什么都看不见,视线里还是一片惨白,但是,耳朵已经可以捕捉到声音了。
“这是什么?”
“这是我,我妈妈,留个我的。”我知道这是过去的我说的话。那么另一个应该就是那个莉莉丝了。
“哈,好漂亮的坠子。”传来了金属链子碰撞的声音,这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抓住了。“那个坠子!”是莉莉丝的声音,惊慌的,恐惧的,迷惘的,可惜我的视觉还没恢复,不然我想我一定能看见她那无比惊恐的表情。
“你妈妈一定是个美丽的女子吧?”那个莉莉丝这么问道。
这时候,在我的脑中,闪过的是一张苍白的脸颊,但看不清五官,连声音都不曾留下,只有像鬼魅一样垂下的黑发,一丝丝都仿佛代表了一个生命似的笔直笔直的。
“我不知道,再说,没见过的美丽对于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冷冷的回答。
终于我能睁开眼睛了,眼前是自己过去常常去的露台,身后是举办晚宴的大厅,而那个我和那个莉莉丝正靠在栏杆上看着天空发呆。身旁,是莉莉丝难以平静的目光。“那个坠子……”从刚刚开始她就在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得不到我的回答她就不会停下一样。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是你妈妈吧。”
“你见过哪个母亲抛弃自己的孩子的吗?”
“她去了哪里吗?”
“就是失踪了。”
“失踪?我想你妈妈一定有什么事情……”
“哼,反正我只有爸爸就足够了。”
“……”两个孩子又沉默了。
我又仔细看了看,这个时候,应该是我十二岁的时候的亚伦神的祭神节的晚宴。
“啊!”那个小女孩叫了声,她吃惊地指着“我”手上的那个坠子。
“怎么了?”
“你没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吗?好像还有声音……”
那个时候的我半信半疑地把坠子放到眼前。“什么都没有啊,也没有声音。”他看了半天之后沮丧地说。“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肚子饿了么?”
“不是!真的有!我现在还看见了,她在说:希望他们幸福。”
“什么和什么啊?”小男孩不耐烦地又把坠子放到了眼前。
几秒钟后……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应该相信我,真的有个,有个女人在里面,在说话呢。”
这时候,身旁感到了一阵骚动,莉莉丝学着小女孩的样子把坠子拿到手上,再凑近着看了看,“亚博!”才稍稍看了几眼,她就紧张地把坠子伸到我的面前。“你也快看看,真的有个女人。”
“呃!?”我既好奇又怀疑地把脑袋探过去,“什么都没有啊……”我的回答和当年一模一样。
“不不!你再看看……”
我又把眼睛凑了上去,仍然一无所获。“呀!”她尖叫了声,整个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着。那个坠子就在她的胸前左右摇晃着。
“这个坠子难道就是那个坠子吗?”她退到墙边,靠着墙,额角爬满了汗珠,用像小动物一样的紧张的眼神看着我,我想,她肯定是希望我说“不”吧。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我的嘴巴居然不听使唤,它很干脆地回答:“是的。”
“啊!”莉莉丝瘫坐了下去,脸色惨白惨白的,看不见一丝血色,她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捂着胸口,紧紧地握着坠子。“那个,那个女孩……也叫莉莉丝?”
“是。”
“你认识她吗?”
“她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已经死了的女孩。”
“为什么会让我看见这些?是你想要我看的吗?”她大张着的瞳孔,此时真向我射来极具攻击性的目光。
“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我们都沉默了下来,那边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也都不说话了,只是仰着脑袋眺望着夜晚的星空。
“我觉得,你妈妈应该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那个女孩最后说道。
“她和我是不是有什么关系?”这个女孩最后说道。
“……”那个我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你就是她啊。”短暂的犹豫之后,我这么回答道。
“我想,她一定在某个地方为你祈祷着。”女孩说完这句话就要转身回到大厅去。
“……”这个女孩痛苦地抱着头,她迷乱的目光在周围转悠着,嘴里吐着不成话甚至不成字词的声音。
“我的妈妈吗?”那个我自言自语着,突然,他回头一把抓住了那个女孩的手。
“很抱歉,我也是刚刚才确定的,你就是那个女孩。”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伸出右手,握住了她无力地垂着左手,轻轻地捏了捏。
“怎么了?”那个女孩惊讶地看着握着她的手的男孩。
“那么我是……”这个女孩不断地摇着头,仿佛想把刚刚进入到脑袋里面的东西给摇出来一样,当然,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个交给你了,因为你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那个我把自己手里的坠子放到了那个女孩的手掌上,朝她微笑着。
“你不会恨我吧?突然要你知道这么多?”我用我的拇指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手背。
“……”那个女孩什么都没说,她直视着那个我的眼睛,最后,嘴角也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这个女孩什么都没说,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最后,嘴角也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那个我什么都没说,他凝视着那个女孩的眼睛,最后紧紧地拥抱了她。
“……”我什么都没说,凝视着这个女孩的眼睛,突然,我有种将她紧紧抱住的冲动。只是数秒钟后,我们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我的心贴着她的心,狂跳着。
白色的光从我们体内迸发出来,将我们团团地围住,我满意地闭上了眼……
……原来,她就是她,原来,她就在我的身边,原来,我真的是个傻瓜……
“莉莉丝小姐!亚博少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断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莉莉丝小姐!亚博少爷!先醒一醒。”话音里还伴随着狂啸的风声,呜呜呜地撕扯着空气的外衣。
“唔?……”一阵轻微的蠕动。我慢慢地睁开眼,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串挂在她脖子上的坠子。而再往上看,是她紧紧地眯着的眼睛,好像她还陷在那场记忆里没有出来。
“亚博少爷?”
“我知道了。”
“您终于发现了。”
“那个老家伙……他对她到底做了什么?”
“那个时候,您的父亲,大人他救了莉莉丝小姐一命。”
“哼。”我轻轻地哼了哼,“就算莉莉丝被他救下了,但是他让我做他的替罪羊,还把我关在这把刀里,就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我强调着他最大的罪行,生怕它会被这个忠实的仆人忽略掉。
“少爷很多东西并不是您想的那样……糟糕!”他话还没说完,一下子就变了口气,“妈的!这群死皮赖脸的狗!”他望了一眼后视镜,低声骂道。
不用说,我也已经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气味正在后方不远处。这种感觉就和遇到屋顶上那个家伙一样,“是他们吗?”
“是,我试着甩掉他们。”话音刚落,他就猛踩了下油门,我们都被推到椅子里去了。
“唔……”这小小的冲击力似乎使她慢慢恢复了意识,那迷离的眼睛颤了几下,才缓缓地睁开。
“亚博?诶?您是……”她侧着脑袋摸了摸刀柄,又使劲地看了埃尔文一眼,好像她还不是很清醒……
“叫我埃尔文就好了,莉莉丝小姐。”
“亚博……”她在呆了许久之后,猛地低下头,看了我一眼,但随即她的目光立刻被露在衣服外面的那个坠子所吸引。她用手捏着系着坠子的黑绳子,“那些都是真的吗!?”她呆呆地看着在眼前打着转的坠子,良久才问道。
“我到底是什么!?”她把手凑到面前,舒展着五指,再在腮帮上捏了捏,还把手伸到了嘴巴里摸了摸。
看着她露出傻乎乎的样子,让我心底不由得想笑,可是,看着她皱着眉疑惑的样子,又让我迷惘了,把她唤醒真的好么?
“如果我说那些都是假的,你会怎么样呢?”血红色的宝石闪了闪,那是我悄悄地闭了闭眼。
“都是幻觉吗?”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了,手中不由得使了使劲,我能感到她在心中不断传出来的一种叫做沮丧的情绪。
“当然不是,那都是真的,而且还包括,你和她的关系……”我在她心中小声的说,听完,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眼角已经张大到无法继续的程度,整个眼眶仿佛都要爆掉了似地。我被她越握越紧,靠着她的胸口,我侧耳倾听着她心跳的节奏,她的心,已经乱了。她再次被与我不一样迷惘所征服了。
是的。迷惘,我也曾经被这个词所征服。
但是我已经走出来了,所以,我才能生存到现在。
现在,我背后所依靠的这个女孩,就是从前让我枕着她的大腿睡午觉的女孩,我身后的这个女孩,就是原来常常因为害羞躲在我身后偷偷捏着我的长袍的女孩,就是那个被我以为在千年前已经香消玉殒的女孩,就是我闭上眼常常会在噩梦里记起来的女孩。
那个时候,我以为她死了,于是告诉自己,并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喜欢她,但那是自欺欺人,只不过是想借此减少自己的悲伤的卑劣的手段。现在,我确定她还活着,而且就在我的身边,我已经不需要用谎言来遮掩自己的伤痛了。
伤痛,每个人都会有,只是我选择了用自欺欺人来解脱,一种愚蠢的方法……
“现在,你该怎么做呢?”面对着黑水晶墙的我,看着自己的脸这么问道。他说的没错,他肯定是知道我们的相遇,所以才要我发誓。不过我也是知道的,这已经不是维护誓言了,保护她,就是我和“我”的,责任。
所以,我面前的这个女孩,她的存在承载了两个生命,而我的存在,则承载了两份责任。
“你害怕么?”我抬起头,迎着她惊惧的目光,在她心中大声地问道。
“我害怕。”她的嘴唇抽搐着,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眯了起来。
“你在害怕什么呢?”
“我在害怕,在害怕……”她的漂亮的如竹叶般的眉拧在了一起。
“什么呢?”我期待着她的答案。
突然,她的脸豁然舒展开了,曾经的光又回到了她的双眼中,我知道这个光不是这个女孩的而是属于那个女孩的,她的嘴巴微微张开着,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吸入再被呼出的些微变化。
“再次和亚博分开…”她嗫嚅着,眸子里的光忽然黯淡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打湿了自己的衣服,也打湿了这把匕首。匕首的柄端的红宝石,像产生了共鸣一般的一闪一闪,那是我陪着她落泪的眼睛一睜一闭。
“看来她已经想起来了。”埃尔文长舒了一口气。“不过,我很抱歉要打乱这么好的气氛……”
莉莉丝把我捧了起来,那仔细端详的神情仿佛从来没见过我一样。听到埃尔文说这句话,她的双颊一阵绯红,赶忙把我放了下来。
“很抱歉,看来我还是甩不掉的了。”他再次看了看后视镜,虽然我没看见,但是凭着味道我都能知道它们确实很近了。
“莉莉丝小姐应该也有驾照吧?”
“有是有,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思考,但是支支吾吾的没敢继续说下去。
“很好,这车您来开,去麦克白街13号等我。”
“可是!”她一边看着埃尔文解开了安全带,一边惊慌失措地叫道:“可是我担心我技术不够……”
“那总好过让亚博少爷来开吧?他甚至连驾照都没有。”
“嗯哼?你是什么时候考的驾照?”我对他这句话略略感到不满,但是又确实如他所言。
“哦,自从人类们折腾出驾照这个玩意我就考到了。”他笑的很轻松,他那边的车门已经打开了,他一只脚踩着油门一只脚伸到了车外,“莉莉丝小姐,慢点过来……”
当他踩着油门的右脚松开的一刹那,车子猛摇了下,莉莉丝一屁股坐在了驾驶座上,她的双脚还没伸到底下就被方向盘卡了下。“嘿。”她嘟噜地怪叫了声。
“好了么?”埃尔文问这话的时候已经趴在车顶上了。
“好了。”莉莉丝很熟练地把着方向盘,“麦克白街13号?”
“一路顺风,我去挡住它们。”
他刚说完我就感觉车子又是一阵猛烈的摇晃,整辆车子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车轮底下呜呜呜呜地响着。看着后视镜,我看见一只巨大的黑色的蝙蝠一样的东西朝着与我们相反的方向猛扑过去。“砰,砰,砰,砰……”四声枪响很干脆地打破了这夜晚的宁静,之后就完全安静下来了。我回头看了眼莉莉丝,发现她正用眼角偷偷地瞄着我,不经意地目光碰上了,我们都很机智地把目光移向了前方。
“已经开打了……”我小声地说。
“他不会输吧?”
“当然,毕竟他曾经也是近卫军最年轻的士兵。”
她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斜了一眼后视镜,“一开始你说他们和原来不一样?”
“他们都变了,本来不可能出现的衰老出现在他们身上。”
“埃尔文和他的父亲?”
“可能也包括那群跟着我父亲,不是,那个混蛋一起走掉的奴仆们。”
她的双唇颤了下,似乎又想说什么,但是还是忍住了,这细微的动作也被我看见了。
“刚刚那个梦里面的,那个,是你吗?”
“你是说哪个?”
“两个人都是你吗?”
“呼……”我轻叹了一口气,她还是有疑虑的啊,虽然我以为她确实已经完全苏醒了。
血红色的宝石眨了眨,一个充满了肯定意义同时不容她置疑的声音在她心头响了起来。
“当然,两个人都是我。”
她不知道为何突然陷入了沉默中,她把头悄悄地埋低了,视线虽然不离前方但是我知道她很想把车子停下来。
“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说完这句话,她就一直保持着淑女式的沉默,我也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窗沿外的街道已经看得出是进入了市区,偶尔的车喇叭声给周围的宁静画上了休止符。我不无惋惜地看了眼这个让我身边的女孩伤心的城市,我们才出来不到几个小时,居然又回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