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文和狼人对视着。他们眼里都闪过了一丝犹豫,但是这份犹豫很快就消散了。
“埃尔文,你居然还活着!?”
“保护亚博少爷是我的职责,所以我还不能死。”
“这么说莫林说的源族是你咯?”
“他杀了我的父亲。”埃尔文突然咬咬牙。
“诺多文先生!?”这只狼的惊讶就跟埃尔文发现自己的父亲的尸体一样。
“他不认识我们,但是我们认识他。”埃尔文把牙咬的更大声了,狠狠地说道。“我们没办法向曾经的朋友出手,但是,他还是这么做了……”
“这……我,我很遗憾……真的……”狼人低下了头,他的目光显露出了一丝的犹豫。
“不要说了,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埃尔文摆摆手,“你知道的。”
“我,我知道,但是,这些都先别说了,关键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都以为你们父子二人在大马士革攻防战里牺牲了。”
“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任务,而你呢?迪克,你又为了什么要去做人类的奴仆?还带着那只随便咬人的家伙!你们种族的尊严那里去了!”埃尔文说咬人的时候咧了咧嘴,让他的尖利的牙齿出来透了透风。
“你不会明白的,生存胜于尊严!”狼人用力地一拳打在身边的树上,咔嚓地一身,那棵三人合抱的老树就像是火柴棍似的被打折了。
“生存!?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埃尔文露出了一副从来没有过的吃惊的神情。
“狼腥病毒,听说过么?不是自然的惩罚,我们是受大地护佑的种族,但是那个家伙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用它威胁了我们的族人,我们不得不为他们卖命。”
“病毒!?”他后退了一步,仿佛这病毒也会伤害他似的,“怎么可能!?你们的免疫抗体应该是非常强的。”
“但是,人类的变态的科学完全可能已经超越了我们身体的极限了,他们完全可以把病毒投入水中,然后让我们的族人在一天之内全部死于呼吸系统溃烂。”
“!”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下次见面,我们就不得不刀剑相向了,我的朋友埃尔文。”叫迪克的狼人略略低下头,全身的毛发都一阵小小的骚动,只是眨眼间,那些褐色的东西全都缩回到身体里去了,他的巨大的爪子也变成了白皙的五指,被撑坏的裤子现在则松松垮垮地吊在腿上。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张尖长的凶狠的脸又恢复到了英俊的人类模样。
“我很遗憾听到你这么说,迪克。”说完,他就打算回到车子那边去。
“埃尔文……”
“什么?”黑色的风衣转了过来,四目对视着,曾经的战友在不久之后就要互相伸出各自的獠牙,露出不共戴天的模样,这在两人看来都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如果能够避免,谁都不会想向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动手的。
“这个……”迪克那白皙的手指间,闪耀着一点耀眼的白光,同时发出一串叮铃铃的响声。“阿卡莎说要我把这串铃铛带给她的弟弟……”
“你还是留着吧。”埃尔文拒绝了。
“呵!?”
“这个铃铛对于你,不是有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意义吗?”
“……”迪克看了看手心里那团雪花似的的铃铛,闭上了眼睛。
“这次,算是诀别了吧,迪克。”
“嗯。”
“告诉你的朋友,他的仇人会找到他的。”
“我不会阻拦你的,但是还是不希望你们任何一方有所损伤。”
埃尔文并没有理睬他的回答,他默默地回转身去,看着车子的方向,定了定神。
“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
他们是异口同声地说的,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宣言,但其实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刺痛着他们记忆和心的利刃。
虽然没有风,但是天气突然冷的吓人,连阳光都显露出了一丝疲惫而变得更淡了,铃铛的声音持续着在树林间回响着,仿佛因为听到这铃铛的悲鸣,连鸟儿都闭口不语了。
森林里的风,轻轻地吹着,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去了,不要过多久,它就会消失在地平线上。埃尔文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抗光服,坐上车的一刹那,车子的猛地往下一沉。
“埃尔文。”
“嗯,少爷有什么事吗?”
“你们是认识的对吧?”
“……”我看着前面的后视镜,他那有意避开我目光的双眼,很明白他确实隐瞒了什么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我们是血族里的叛逆,但是也没有叛逆到和我们的天敌结交的地步吧?”
“……”
“我送给姐姐的铃铛为什么会在他手里?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我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是阿卡莎小姐送给他的。”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埃尔文!回答我!”
“少爷您别问了。”埃尔文闭了闭眼,他的手指颤抖着伸到了钥匙上。“还没有,还没有到时候。”
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轰响,“我们先回去吧。”他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就像离弦的箭似的飞了出去。路边的森林里,不知何时悄悄地渡上了一层金色。突然,一声充满了哀伤的嚎叫响彻了山林和天空。
“迪克……”虽然他说的很小声,但还是被我听到了,我抬眼再次看着后视镜,他那直视着前方的眼睛里,摇摇晃晃地有几滴透明的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为什么,阿卡莎姐姐的铃铛会给了那只狗?为什么,埃尔文会和那只狗是认识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天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又一次这么问自己,但这是我无法解答的问题,那个老家伙,和那些奴仆后来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埃尔文和诺多文会在消失了一千六百年后的今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脑中不断地反复出现着这些问题。
莉莉丝,明明在那一晚被他杀死了,为什么她现在会出现在我的身边?还有这个锁,我用我灵魂的双手抚摸着那堵漆黑的墙,我的脑中浮现了一个模糊的数字,59。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做他的替罪羊!?一关就是快一千六百年?
我的思路杂乱无章,一切似乎都纠结在了一起,难以理清。
车子稳稳地前行着,我们很快就到达了麦克白街13号。莉莉丝抱着我,看着那辆蓝色的豪华跑车被埃尔文开进了一个黑色的角落消失了,几秒种后,他又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私人车库。”他装作轻松地咧咧嘴,在我看来,那根本就不是微笑。
“埃尔文你一直帮那群家伙在隐瞒着什么,对吧,那天你们走后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径自走进了门前,伸手去掏钥匙,而莉莉丝则捧着我跟在后面。
“普罗米斯兰德是什么地方!?”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刹那停止了,他略略愣了下。
“什么?我不知道少爷您想知道什么?”咔嚓的一声,他用力地转动了钥匙,缓缓地推开门,同时转过头来露出一副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装傻充愣的技术真是够烂的啊……”
“我答应过弗鲁修斯老爷,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避开了我的目光,耷拉着脑袋走到了漆黑的屋子里。
“哼,真是忠心耿耿。”
吧嗒。华丽的吊灯被轻轻地摁亮了,莉莉丝再次露出了被这些闪闪亮的陈设所震慑的傻乎乎的神情。
埃尔文抬头看了看那古老的已经开始掉漆的座钟,时针已经走近字母V了。
他摇晃了下脑袋,左右张望着,最后那游离不定的眼睛终于盯着厨房的门,“我先去准备下晚饭吧。”
说着他闪进了厨房,里面传来了冰箱打开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一阵翻找的响声,“你不去帮忙吗?”我在她的心里问道。
“哦,哦。”她干干地应了两声,把我放在了沙发上。可是走到门口,她又转过头来往这里看,“肖恩死了,伊德尔死了,难道我们要找的人就是马尔福吗?”
“你难道在这个时候动摇了么?”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难受。”她看着地板,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你觉得你父亲看错了他们吗?”
“……”我想她是默认了我的看法,无论是谁,被自己的多年的朋友出卖了,在旁人看来也都是很可悲的事。“我会帮你的。”血宝石闪了闪,我只是想尽力让她远离悲伤。
“谢谢……”她苦笑了下,回头进到了厨房里。
我一边听着她和埃尔文的寒暄,一边想着我自己的事,埃尔文认识那个狼人,阿卡莎姐姐把我送她的铃铛给了那个狼人。这说明他们走之后一定和狼人部族发生了什么关系,而且应该是和解而非战争。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还差五十九个灵魂,埃尔文现在呆在身边,不管是谁都不可能会留给莉莉丝的了,难道我已经没有机会了吗?可恶,这个该死的锁!到底你要囚禁我到什么时候!?
屋子慢慢地静了下来,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看着橱子上的琉璃瓶,透着丝丝海的颜色,我已经好久没看见海了,躲在黑暗的匣子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海水的味道都已经从我记忆力挥发掉了,我浅浅地笑了笑,我居然会沉湎在回忆里,那座巨大的古堡,一个宠爱我的父亲,一个疼爱我的姐姐,一群为我忙里忙外的仆人。可是,他们现在都离开了我,不在我身边了,我不知道原因,所以我想知道,他们离去的理由。头顶的吊灯真刺眼,像是高挂的烈日一样灼烧着我的眼睛,我并不惧怕阳光,但是,我惧怕一个人站在阳光下,那黑洞洞的影子似乎要包裹住我一般。忽然我全身感到了一股难以抗拒的疲倦,不知哪里升起的一阵寒意冻结了我的意识,我又要回到那一夜的梦里去了吗?不!我不要……
特兰西瓦尼亚的冬天是特别的,每天都下着雪,但是每一天又都有一颗通红的大火球吊在半空中煎熬着地上的人们。血族跟阳光一直都是有种暧昧的关系的,阳光即是杀手又是追求,因为血族除了阳光感受不到任何温暖,很多族人会因为忍受不了身体的冰凉而为了图得一时的温暖,在阳光里被活活烧死了。
我几乎每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因为我的抗光能力是非常强的,甚至可以强到忽略阳光的存在。老师说这是恩普尔的遗传,听了这话我的心中总会很受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座城堡都忙了起来,哦,好像是的,是从莉莉丝走了之后,大家都好像是着了魔似的忙里忙外,很少有人会顾及到我的存在。阿卡莎姐姐也躲着我,每每迎上去想跟她分享我写的诗,她总会找个推托溜到外面去了,爸爸也很久不来看我,我只是听仆人说他一直在城堡外的领地上巡游。我站在城堡的塔顶,眺望着整个特兰西瓦尼亚,这就是我的未来的领地,心中不禁感到一阵震动,那是中难以抑制的自豪。城堡外的奴仆们在忙着把一车车的货物堆到城堡的仓库里,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已经被他们逐渐地淡忘了。
当斯洛马利克推着一辆两轮小车从庭院里走过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斯洛!过来下。”我坐在阳光下的椅子里叫道。他踌躇了下,最后才放下推车,戴起了斗篷的兜帽,把整个人都包裹在黑暗里。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你推着这些盾牌去哪里啊?我们领地上现在没有战争吧?”
“哦,这是,这是……”他的胖脑袋左右摇了摇,眼睛一直不敢直视我质疑的目光。
“别跟我说是要送到瑞吉尔那里去修理。”
“是的,是的,啊,您看,这些盾牌都已经好久没有修理了,有些已经明显失去了防御能力了。”说着他拿着手指在最上面的那方画着我们家徽的盾上叩叩叩的敲了敲。
“算了,你把它们推过去吧。”我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于是他就急忙忙地鞠了个躬推着小车消失在屋子的拐角处。我仰起脑袋,迎着那刺眼的阳光。
“如果我也像他们一样惧怕阳光那该多好呢?”
我又闭起了眼睛,眼前总是挥之不去的,是莉莉丝的脸。
“她居然会是激进派的刺客,这太让人难以想象了。”
蓦然地,我感到更加的空虚了,偌大的庭院里只有我微微的呼吸声,惊扰到了树上的鸟,把它们驱赶到了远远的山林里。
我独自享受了这份惬意,心里想着如果我也能像那些孩子一样有妈妈陪在身边,那该多好。
睡神静静地走近了,我的灵魂完全被她所征服了……
“亚博。”
嗯?我感到一丝轻飘飘。
“亚博。”
好像是的,不止是轻飘飘,还是一种失重的摇晃的感觉。
“亚博!吃饭了!”
我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挪到了餐桌边,面前摆着的是半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而埃尔文则捧着一瓶葡萄酒往这里投来了担心的目光。而我的身后,是莉莉丝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捏着我的刀柄在左右摇晃着。
“少爷想喝点葡萄酒吗?”
“不了,牛奶就好了。”
“你们不是靠吸血生存么,为什么都坐在餐桌边上吃我们吃的东西。”
我和埃尔文面面相觑,即使我们说了无数次,这个小姑娘还是无法理解我们的情况。
“莉莉丝小姐,首先,我希望您能认识到,您也是属于这边的,人类这个词在您现在已经不能用了,第二,我们的确有时候需要血液的补充,但是时间间隔是比较长的,而且,我们所摄入的只是动物的血液,并没有伤及无人类。第三……”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莉莉丝涨红了脸,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的冷牛扒。她的手在刀叉上晃悠晃悠着,好像被埃尔文这么一说她连刀叉的拿法都不会了。
埃尔文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他侧着脑袋不解地打量着莉莉丝。“说到进食,埃尔文说的是没有错的,每十天我们必须要摄入新鲜血液,不然我们的身体机能就会紊乱,超过一个月没有进食,我们就会死。”
“呵!”她轻叹了一声,好像是在惊讶于我们也会死这个说法。
“动物的血液某种程度上说只是人类血液的替代品,虽然纯度不及人类的血液,但就生存而言还是可以凑合的。”
“那么,如果有人类的血液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会怎么做?”
埃尔文一听这话,看了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自己也跟着他一起笑了。
“怎么了?我这个问题很好笑么?”
“不,不,没,这个问题问的很好。”
“就算有人类的血液放在我们面前。”我接口道:“我们也已经习惯了吸食动物血液了,这样的饮食习惯保持超过300年我们就有了对于人类血液味道的抗体,超过500年抗体已经完全形成,超过1000年,人类血液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毫无诱惑力了。”
“事实就是这样,我和少爷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免疫人类血液的诱惑了。”他指了指餐厅墙壁上的一块石板画。
那是我一直都没有发现的石板画,好像它原本就不曾存在一样的,这时候就突然冒出来似的。
画上画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手执着一个金杯,好像是在对天祈祷,杯子里盛着的是太阳一样的火球,右边是一个祭台,上面是一把金黄色的匕首,左边也就是他的身后是一群膜拜的人。
“埃尔文……”我小声地叫了起来,看到那石板的瞬间,我能感到头顶一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破我的眼睛冲出来似的。
“这是帝国末期的石板画,是404年画成的。”我的声音并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继续悠哉地介绍着。
“公元404年!?”莉莉丝尖叫了起来。“唔?等一下……”莉莉丝放下餐刀,走近那块石板。
“用人类的话说,这就是无价之宝了,而且保存的这么完好。”
“埃尔文!”难以压制的怒火逼使我吼了起来,而同时,她也疑惑地看了看这边:“这把匕首怎么跟亚博的那把这么像呢?”
“哦,那是……”
“不许你提到他!”
“亚博?”莉莉丝皱紧了眉头。
“不许说!”
“告诉我,埃尔文,这个男人和这把匕首是不是……”
“莉莉丝你不要问了。”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过去的事?”
“……”
“告诉我,埃尔文!”莉莉丝走到埃尔文的身边,俯视着他,那个眼神就像是君临天下的女皇一样,但是因为缺少了几分霸气,所以更像是一个高贵而不可侵犯的公主。
“那,那就是,亚博少爷的父亲,弗鲁修斯公爵。”埃尔文瞥了我一眼,继续说道,“祭台上的,就是莉莉丝小姐眼前的这把匕首。”他又瞧了我一眼,低下头去,不再说话了。
“这就是,亚博的爸爸?”莉莉丝重新走到石板的面前。她伸出手指,指尖触到了那块石板的一瞬间,她全身颤抖起来,银色的光芒在她的胸口闪烁着,她睁大了眼睛,但她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指尖上浮现了一丝丝的银色的线,萦绕在她的手边,不知道从哪里吹进来的风,卷起了她的那黑瀑一般的长发,让它们完全地飘扬起来了。
“莉莉丝!?”虽然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打赌那块石板一定是被附着了什么,埃尔文也腾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小心地靠近莉莉丝,左右看了看,满脸的大汗仿佛是在紧张地思考着该怎么让这样的情况停下来。
“把她的手指拿开!”我的吼叫让他不敢迟疑,他的手刚刚触到莉莉丝的手的时候,他就像是被别人狠狠地猛推了一把,在空中翻了两翻,踉踉跄跄地倒在了地上。“怎么可能?”我跟他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莉莉丝开始发出凄厉的哀号,她仿佛是只被噩梦俘获的羔羊,正在那不穷的虚幻里挣扎着。她的手开始胡乱抓着空气,嘴巴里喊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那道银色的光慢慢地扩散开了,变得更亮更大了,慢慢地包裹住了她,她就像是被囚禁在美丽的月亮似的牢笼里,埃尔文再次冲了过去,“让我来!”我制止了他毫无意义的举动。
嗡嗡嗡,我在埃尔文的手上发出一种奇怪的蜂鸣声,黑色的微光环绕着他的右手,我知道那是我的过于充盈的力量在灼烧他的手臂。“嗬啊!”听着他愤怒的咆哮,我发现自己被猛地拉离了那个光,再非常迅速地靠了上去,嗞嗞嗞……银色的光和黑色的光碰撞着,在接触到那个光的一瞬间,我的心中闪过了一个念头,这好像是相互碰撞的两极,如果我身上被强加的是黑色的诅咒,那么莉莉丝现在身上爆发出来的应该就是银色的祝福了……
“妈妈,妈妈……”莉莉丝还在忘我地喊着,她是被科恩男爵收养的,男爵夫人应该待她不错吧。至于她的亲生母亲,可能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她了吧。
我想把刀里的力量爆发到那层银色的壳上,哪怕是制造个缝隙也好。可是这层祝福是如此强大而无懈可击的。此时我正在燃烧着我积蓄了千年的力量,而埃尔文却露出了不堪重负的表情,他的脸扭在了一起,紧闭的双眼和微微哆嗦的嘴唇都告诉我他在忍受着,他的头发已经被狂风吹乱了,一些甚至已经被染成了灰色,在他的脑袋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痕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也不住地哀嚎着,我甚至听到了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的手骨已经折断了。但是他仍然紧紧地抓着我,保持着刚刚的姿势试图打破这个银色的牢笼。“咯噔。”的一声,他的手肘一下子耷拉了下去,跟着他的右前臂也颓然失去了力量,他的脸被憋得通红,痛苦地伸出左手架住自己已经毁掉的右手。但是我知道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是……啊!这不是……”莉莉丝语无伦次地喊着,风呼啸着从她和石板接触的手指尖喷涌出来,埃尔文的脸上亦留下了道道被风割裂的伤痕,鲜血止不住地溢了出来,一条条地红色的溪爬满了他的脸颊。
银色的光,猛地闪耀着吞噬掉我所散发的黑光,就在我被完全吞到光里的一刹那我强制把埃尔文的手挣脱开了,看着他失去重心颓然倒在了沙发边上,而后我的视线就被白色所阻挡了。
……怎么,怎么这么安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丝!?……
我喊着她的名字,完全的白和完全的黑是一样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是我忽然感觉到了我自己的身体,一千多年前的那个身体现在又重新回来了。
身上多出一件黑色的斗篷,就跟那个时候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用我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我的头发和我的耳朵,我的双脚正不安分地摇晃着,这是个失重的世界,我浮在一片虚无的银白色中,感受着自己全身的神经在不断地颤动着所带来的不适应。“这是真的吗!?”
蓦然,我感到来自头顶的重压,猛地仰起脑袋,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血红色的海,红色还在不断地扩散着,吞噬掉了这片纯洁无暇的白,我惊恐地想要挥散那些不断靠近的红色,但是那些水一样的殷红每每总是从我的指缝间流过又恢复了回去,我发现,这片白色已经所剩无几了,新的红色的世界占据了我的视线。
“亚博。”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这个世界里响了起来,我四下张望着,“是谁?”
“亚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像轻风拂过银铃的颤抖也像溪流的匆匆穿过山林的脚步,它打开了我的心的大门,我的脑中慢慢地浮现了她的身影。
一袭白色的长袍包裹着她的身体,裸露的肩膀和白皙的手臂让她显得充满了女性的活力,披散着的长发一丝一丝都像是美丽的金线,闪着透亮的光泽,可能因为离得太远,我甚至无法看不清她头发之后的脸颊……
她从头顶的那团红色中钻了出来,头朝下看着我,她不断地靠近着,同时张开了手臂,长袍下那浑圆的**正向我召唤着,她的胸前还吊着一颗闪着黑色光芒的坠子,我的目光瞬间从她那美丽的胸部移到了那坠子上。
“亚博。”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跟莉莉丝非常非常相像的女子,相像得我甚至一开始想要上去把她当做莉莉丝质问为什么穿成这样,但是,她的眼睛却和莉莉丝不一样,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慈爱,一种可以暖人心脾的可靠的感觉,我静静地看着她,当她的手伸到我的脸颊边的时候,我们还在对视着,我看见她的眼中涌出的泪水,还有她微颤的双唇,虽然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但是她却一直说不出话来。
“……”最后一点白色在我的脚底下消失了,我被她关在了这个红色的世界里,这里只有我和她,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女子,她拥有和莉莉丝一样的美貌,倾国倾城,但是却比莉莉丝多了一份成熟和发自母性的关爱。
我感觉到我的脸上一阵冰凉,是她的双手扶着我的脸颊,她的眼泪顺着她那白皙的脸颊不断地流了下来,滴在了我的脚边,滴在了我的衣服上,我仰起的脑袋并没有感到酸痛,因为我的神经都已经被她的美丽所催眠了。
“亚博……亚博……亚博……”她猛地搂住了我的脖子,疯狂地喊着我的名字,她的长发摩挲着我的脸,从我们紧紧相贴的脸,我仿佛能听到她的剧烈的心跳声,我任由她哭着喊着,眼泪沾湿了我的斗篷。而我,不知所措地站着,听着她那兴奋而凄楚的喊叫。我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她的拥抱让我的心和大脑都被一个词所占据了,完完全全的占据了,我的手试探着抚摸着她的长发,像溪水一样清凉的触感刺进了我的掌心,我更加确定我的想法了。
我的双手也紧紧地拥抱了她,我的嘴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似的一张一闭着,老半天才吐出一个含糊不清的词。
“妈妈。”
话音刚落,她紧紧贴着我的身体变轻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上沾满了厚厚的一层灰色的尘埃,她放开了我,微笑着直视着我,她的眼睛就像是追随者亚伦神的星辰,每一秒都散发着一种天空的光芒,她的脚和手都开始消散成了灰色的尘埃了,我想要伸手出抓住她,但是她又摇了摇头:“你和莉莉丝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幸福。”
风不断地把她的身体吹散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胸口以下的身体以及双肩以下的手都化成了灰色的粉尘,她那微笑的眼睛里翻涌着几滴晶莹钻石般的泪珠,我伸手帮她拭去了泪水,她愣了一下,最后又恢复了刚刚的笑容,我看着她最后的几根发梢变成了尘埃,耳边还回响着她最后的话语:“我永远爱你们。”
“妈妈……”
我的心一下子就被她所装满了。红色的世界崩溃了,不断碎裂剥离的像玻璃一样的红色之后,是我所熟悉的那片漆黑。我知道我该回去了,于是就安静地闭上了眼。
我第一次看见了我的母亲,我第一次拥抱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很漂亮,她说她永远爱我。
我的脑子里不断地重复着这些话,原先那份莫名其妙的怨恨一下子就灰飞烟灭了,没有母亲的痛苦的回忆在这一刻也变得苍白,像片白纸似的轻薄,我不断地想着她的眼睛,充满了母爱的眼睛,看着我,凝视着我,上下打量着我,我希望能永远被那双眼睛所注视着,那时候我是无比幸福的。
妈妈,我回来了。我想要这么跟她说,就好像她一直都在家里一样,我想要每次从外面回来都给她以热烈的拥抱,因为她的怀里对于我来说虽然小,但是永远是温暖的。我想要在餐桌上跟她说我今天的见闻,我原先所想的那个空着的位置,现在有了一个真实的可见的人坐在那里了,这份空白已经属于昨天。我想要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挽着父亲的手在花园里散步,像每一个领主夫人一样的高贵,想到她的时候,对于那个男人的仇恨猛地也僵住了,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恨起来了,因为他们一起给了我父母的感觉。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她,哪怕是刚刚那样的梦境吧,她跟莉莉丝真的很像哪,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我能感觉莉莉丝就像她的影子一样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我。
我看见了!我的母亲的脸,我看见了她的脸,那是属于我的母亲的脸!
“妈妈!”
“妈妈!”
啊!我睁开了眼,叫喊声戛然而止,我的眼前是一个中年男子疲倦的脸,“埃尔文?”
“少爷,您看见了夫人是吗?”
“那真的是我的妈妈!?”
“是。”
我的心狂乱地跳着,每一下都沉重地是在我的胸口猛地锤上一拳似的,我看着他,而他却有意回避似的转过脸去,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莉莉丝仰面躺在了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而沙发对面的地板上,散落着一堆灰色的沙砾,零星地还有几块拇指大小的石块。
“莉莉丝怎么了!?这是……那块石板!?”我惊讶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小姐只是昏睡过去了,我已经帮她检查了下,一切都正常。”他拍了拍摆在桌子上的小急救箱。
“那,那块石板是怎么回事?都碎成了粉末了?还有我,刚刚看见的那个,妈妈,是什么?”我的思想混乱极了。
“这应该是您母亲存留在这块石板上的记忆吧。”埃尔文整了整莉莉丝身上的毛毯,小声地说。
“那,为什么莉莉丝会跟这块石板产生共鸣呢?”我不解地看着她。
“这……”
“为什么……”我重复着这三个字,“为什么你们从来没跟我提起过我的妈妈,即使是失踪,你们也应该有跟她一起生活过吧,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的事情呢?”
“这是您的母亲的意思。”
“什么意思!?”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
“这是您的母亲,莉莉丝夫人的意思,夫人她不希望我们在您面前谈到她自己,所以叫我们发誓要守口如瓶。”
“莉莉丝?莉莉丝夫人?我的母亲叫,莉莉丝?”我的心跳猛地加快着,这个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无比浑浊了,我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正不断地折磨着我的意识。
“是,和莉莉丝小姐一样的名字。”他低着头,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她后来怎么样了?跟他们一起走了吗?是吗?为什么她都没想过回来看看我呢?她是我的母亲啊!”
“是,她比我们先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小到好像是说给自己的鼻子听的。至于我后面的问题,他就当作没听见似的忽略掉了。
“哦……”
噔地一下,埃尔文猛地从椅子里蹦了起来,他对着大门摆出了一副警戒的架势。
“有人来了!”他小声地解释着他的举动。
“怎么回事!?”让我惊奇的并不是有人来到这里,而是我居然没发现。
“有两人个,已经在门口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嘿,难道少爷忘记了我以前是谁的学生么?”他轻松地笑了笑,对了,他曾经也很荣幸地成为我的老师,巫王莫里斯的学生。
“这屋子的屏障被人打破了,应该不是普通人。”说到这里,我们都心知肚明了,他脸上也露出了十分警觉的神情,不知道他从哪里掇来一根手杖,唰的一声从手杖里抽出了一把明晃晃的剑来,剑身上画着极其细微的紫色的纹路,光凭这些纹路就能让我感觉到浓重的邪恶黑魔法的味道。
“你把什么东西附在上面了?”
“什么?”他好像并不知道我在指什么。
“这把剑。你做了手脚吧?”血红色的宝石暗了暗,这时候,莉莉丝唔地叫了一声,使劲地摇了摇头又继续沉默下去。
“只是美杜莎的一根蛇发的灰而已。”他看了看莉莉丝,又回头警戒着大门。“他们不动了。”
“那群家伙,还想守株待兔么?”我邪笑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认识的那个狗朋友呢?”
“……”他扶着门把站住了脚,“如果他向你们出手,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哦?”我故意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表示我的怀疑。
“当然我希望来的不是他。”他贴着墙往门边挪了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手里的剑散发的味道变得更浓了。
“蛇的味道……或者应该说是石头的味道……”
“少爷,很遗憾地告诉您,石头是没有味道的。”他很一本正经地说着,“砰!”门剧烈地摇晃了下,他也连忙离开了门边。“该死。”浓浓的火药味让他皱紧了眉头。
“估计客人是带着TNT吧……”我也闻到了这股刺鼻的气味,“有没有地方可以把她藏起来的。”
其实我早就应该问了,而他也没有反应过来,就在他赶上一步,准备把莉莉丝扛到肩上去的时候,门那边发出了滴滴滴滴滴滴的一串急促的叫声。我明白,这扇大门可能撑不住了。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大门被炸得粉碎了,木碎片飞溅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巨大的声响和浓烟让我不得不闭上了眼睛,埃尔文发出了几声咳嗽声,似乎是要让我知道他的位置,而门口那里传来了碎木片被踩碎的声音,有人慢慢地走了进来。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埃尔文已经把我们都藏在了倾倒的书橱的后面,两米高的书橱轰然倒在了地上,成为了我们的最佳的掩体。
“真是个典型的蝙蝠窝,味道真重。”
可以很清晰地感觉到,门口是来了两个人,而且,不要感觉只要看埃尔文的脸色就能知道,其中有一个是他的老朋友。
莉莉丝正躺在靠里侧的地板上,而我离着埃尔文非常近,所以我能清晰地看见他手上和额角的青筋像是树根样地爆了起来。
“这里让我想起来了挪威的古堡,还有西西里的老宅子。”仍旧是那个声音,在自言自语一般。
“喂,迪克,难道你不觉得兴奋么?”
“埃尔文……”我能感觉到埃尔文听到这句话后整个人都打了一个寒颤,他的目光立时变得凶狠无比,甚至比狼更加凶狠。
“我说过,迪克,你要是继续这么干,我真的会把你一剑砍死的。”他举起手中的剑,从书橱后面伸出半把剑摇了摇。
“我们谈谈吧,你把他带走,留下这个女孩。”
“不可能!”我的声音突然而至,整个屋子的气息甚至都因此而扰乱了。
“哦?刚刚就感觉到的这种不祥的味道就是你吗?”戏谑的声音。
“你不要动他。”有人发出了咬牙的声音,并不是埃尔文。
埃尔文一边警戒着那两个摇晃的,在烟雾里慢慢清晰的身影,一边往我们这里挪了挪。
他小心地凑近匕首,对着血红色的宝石说道:“亚博少爷,请饶恕我的罪过,我将要借助你的力量……”
我在他的心底回答:拿去吧,只要能保护她。
他看了看莉莉丝,原本白皙的脸被沾染上一片片的黑色,长长的睫毛下是紧闭的双眼,看着她昏睡的脸,我甚至突然有一种让她永远这么睡着的冲动,还好,理智驱散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你在等待什么呢?还在幻想着他们会高举双手走出来么?”不友好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让我不由得一震,真是个让人觉得恶心的家伙啊。
“埃尔文,我不想这么做的,阿卡莎,她说……”
“我不许你说我姐姐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我感到一阵血液的翻涌,其实没有了身体的我也没有鲜血,那只是我的幻觉罢了,但是,确实有什么直冲脑顶。我恨恨地命令道:“你没有这个资格!”
“亚博少爷。”埃尔文瞅了我一眼。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们怎么会和这群杂种狗混在一起?还有,为什么,阿卡……她的铃铛,会在他手上。”我瞪着他,这些话并没有像刚刚那样吼出来。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好像是电锯拉动的声响,但是,我知道那其实只是狼人变身时候骨头和骨头发出的剧烈的摩擦声。埃尔文轻轻地握了握我的刀柄,我们都知道,战斗不可避免了……
……
“你要知道,与敌人相遇,杀死他们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哥哥他们告诉我说,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会反杀了你。”
“那是,他们作为一个战士的看法,这是一种看法,还有很多,很多……”我很少看见我的老师莫里斯露出一副忧郁的模样,他低垂的美丽的黑色眸子仿佛在诉说着发自他灵魂深处的悔恨。“其实,有些人,根本就算不上敌人……”
“莫里斯?”我看着他的眼神,说不清的一种灰色蒙住了它们。
“想听听故事吗?”他叹了口气。
“又是我父亲的?没有新鲜点的吗?”
他看了眼我身后的巨幅画,什么也没说。看着他皱紧的眉头,似乎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而我,则玩弄着手边刚刚拿到了一副新刻刀,说实话,对于雕刻我是很感兴趣的,只可惜我那个啰嗦的老爹硬是不许我碰石头这些肮脏的东西。
“曾经,有一个叫乌索克的剑士……”他似乎想好了似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故事,我不知道这次这个叫乌索克是什么人,八成又是像以前胡编乱造的一个名字吧。
“他是斯巴达国王的近卫军将军,在亚该亚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是他挺身而出,率军出战,以千敌万,杀退敌人近二十次进攻。到最后城破,也是他带领着一小批部队保护克里昂米尼三世逃亡出去......”
“哦?以千敌万?”
“可惜克里昂米尼三世在埃及发动的一次暴动失败了,之后他也羞愧自杀,而乌索克则离开了埃及,来到了西西里……”
“你的故乡?”听到西西里,我下意识地看了我敬爱的老师,看着他眼中的灰色不断地翻涌着,看着他嘴角微微的颤抖着,看着他的手指绞在一起,一副心绪迷乱的样子。我才知道,这次,他说的故事应该不同寻常。于是,我也轻轻地放下了手上的刻刀,望着窗外偶然划破天际的几片薄云,静静地听着……
“在西西里,乌索克遇到了另一个叫埃莫斯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后来成为了他的徒弟,乌索克把他所有的剑术都倾数相传,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了,特别是他的眼睛,其实已经有一边是半瞎了。”
“可是,埃莫斯急于展现自己的剑术,他不断地找人挑战,甚至有意挑衅别人来决斗,当然,这些都没逃过他师傅的眼睛,乌索克多次地劝说他唯一的传人,可是,年轻人并不把师傅的话听进耳中……”
“之后……”我忍不住插嘴道。
“有人挑拨了师徒两人,埃莫斯终于因为年轻气盛与师傅拔剑相向,两人选择在一个叫诸神的酒宴的峡谷底决斗。”他顿了顿,吞咽了一口口水,同时在我对面的椅子里挪了挪,仿佛他屁股坐的不是羊毛垫而是烧红的砧板。
“埃莫斯虽然年轻,但是论技艺和经验都输了师傅一筹,他输的彻彻底底,乌索克并没有为难徒弟,但是,就当他转身才走出几步远的时候……”
埃莫斯冲了过去刺杀了他的师傅吗?还是说,乌索克折返回来杀了自己的徒弟?
“乌索克猛地转身冲到了徒弟面前,在这一瞬间,埃莫斯本能地拔起地上的长剑刺穿了师傅的腹部,而乌索克则一边把爱徒的脑袋往右侧按了下去,一边挥剑横扫,咔嚓,一只断掉的箭落在了埃莫斯的身后。”
“怎么回事!?”我的惊讶不言而喻,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放冷箭的是挑拨他们决斗的那个人,埃莫斯在决斗中杀死了他哥哥,并砍断了象征他们家族荣耀的家传宝剑,一切都是复仇。”
“那么……”我迟钝的大脑,这时候才稍稍明白过来。
“当他提着那个放暗箭的人的头颅跪在他师傅的墓前,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传说中的剑士乌索克在决斗中败在自己徒弟的剑下,人们都是这么传说的,但其实,只有埃莫斯自己知道,剑士乌索克的真正结局。”
“后来呢?他怎么了?师傅死了,他要怎么做呢?”
“他为了达到自己的一个心愿,放下了长剑,投到了黑巫师巴尔莫萨古的手下,向他学习黑巫术……”
“呃!”我的心猛地一惊,巴尔莫萨古,这个名字曾多次出现在莫里斯的书本里,而且都是以旁注者的身份标上去的。难道……
“唔,故事完了,我们去喝喝茶吧,你看,太阳出来了……”他提了提自己的长袍,径直往露台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断地重复着他的话:“杀死他们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
我的手,抚摸着面前的黑墙,感受着灵魂被压缩后的挣扎,还有似有非有的刺耳的嘶叫。黑墙外,是我和埃尔文一起面对的世界,废墟一样的屋子,身后是一个昏睡的拼死也要保护的女孩,面前,是两只强悍而凶狠的狼人。
“莫林,我最后说一次,带走那个女的,不要伤害他们。”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事了,我和那只狗,我不能放我的杀父仇人就这么离开!”
“嘿!臭小子!听着!那天我根本没杀那只老蝙蝠!”这个回答并不高明。
“废物!做了事难道还不敢承认么!难道你想说是天上掉下来个易拉罐砸死了我的父亲!?”
“我怎么知道!”对方似乎也忘记了现在是开战前夕,他大声地为自己辩护着,而迪克却一言不发地看着两边。“我们是打了起来!但是我只是把他打残了一条腿!听着!就是因为你造的谣,害的迪克回来差点没废了我!你个该死的不知活命的臭虫!”
“嗯?听起来还真像一回事啊!”埃尔文也愤怒地回骂道,“他的衣服上满是你们的气味,难道还会有错么!?”
“我怎么知道那个老东西是怎么死的!他叫什么?”那只狼看了眼自己的同伴好像需要看着他才能想起来那个被自己杀掉的人的名字。“诺多文是吧!?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那个家伙,我只是废了他一条腿,明白么?其他的我不想多说了!好吧!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仅要带走那个丫头,我还要把你狠狠教训一顿!”这只叫莫林的狼已经失去了控制,迪克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他已经一脚蹬离了地面,一跃来到了我们面前,呲啦的一声,是他的利爪和埃尔文的长剑碰撞的声音,而那只金色眼睛的狼,则一个箭步绕到了我们侧面,我惊呼道:“埃尔文!小心!”
可是,我还没喊出声,他立刻就从我们身边晃了过去,直冲到书橱后面,“他的目标是莉莉丝!”埃尔文一甩手顶开了剑上的爪子,回身往书橱那边就是一个血祭炮,他的手掌心聚集起的一个苹果大小的血球像离弦的箭似的飞了过去,对方很灵敏地往后缩了几步,躲开了,而埃尔文则把大张的手掌猛地一握拳,血球在狼人面前的不远处爆炸开了,变作了一团巨大的血雾,而且,这阵雾气还在不断地迅速地扩散开来,遮蔽了整个屋子。
我站在水晶墙内,看着墙外的一切被一片血红色吞没了,而埃尔文则一边挥着长剑格挡着那只叫莫林的狼的利爪,一边,快步地退到了莉莉丝的身边,又是一个血祭炮在我们身边爆炸开了,真是太乱来了,居然在这么短时间里面连放两次!
他一把抓起莉莉丝,从上次那个裂缝里,泄露进来了一种引起我全身共鸣的力量,我知道,我们要联合幻化了,我尽快地平静下来,捕捉到他在脑海里幻化的走向,然后,附和上去……
一大群黑色的长着翅膀的生物,叫嚣着,一下子涌了出去,它们很有节奏地扑腾着翅膀,黑压压的,就像条巨大的吞食苍天的黑蛇一般,跃出了这个狭小的屋子,直冲上了云端,再扎着脑袋往不远处的地面上俯冲下去。
“再飞远点,不要离人类太近……”我对他喊道。
“可是,莉莉丝小姐……”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联合幻化,讲求的让实体可以瞒骗过狼人的眼睛,但是同时消耗会急剧上升,而再多带一个人的话,那是可想而知的负载。
“不行了……”他吃力地挤出这句话,我能感觉我们在慢慢下落,而身后,才消失了不到几分钟的气味又出现了。
“再坚持下,我们必须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咬牙的声音不断地刺入我的耳中,因为是联合幻化,我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几乎就像是小鼓般响个不停,这个心率甚至已经超出了我们血族的极限了。
“哦?我还以为你们会跑的更快点呢……”这愉悦的声音是从我们头顶传来的。
“糟糕!”我和埃尔文一起喊出声来。
唰的一下,一阵疾风袭向埃尔文的后背,但是,那阵充满了杀气的疾风在触碰到他的后背之前就被什么东西阻挡着弹开了,那是面闪着黑光的盾,“亚博少爷!?”
“别说话!”我一边大口地喘着气,一边盯着靠在那个裂口上的双手,就好像被不灭之火灼烧过一样,黑色的火焰舔食的痕迹一直延伸到了手腕的地方,这就是把刚刚那巨大的力量挤压出去的代价,被黑水晶里产生的黑色火焰所灼伤。
“呃!”胸口猛地一阵碰撞,又是那种强烈的冲击和震颤感,埃尔文紧张地握着我,他也感觉到我的变化,但是,他还来不及说出话,后背已经被狠狠地划上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因为黑盾难以为继,他的剑也来不及接下那杀气腾腾的利爪,我们旋转着,像是流星般地朝着大路边上的一片空旷的低洼地坠落下去……
轰隆一声,像是炸弹落地时的巨响,我们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直径有五六米宽的巨坑。埃尔文伤的不轻,他使劲地掰着坑的边儿,想要爬出去,而坑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两条黑色的身影一上一下地伫立着,一双金色的眼眸和一双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着我们。哪怕隔着一堵墙,我仍然能够感受到,一种不寒而栗袭遍全身。
“喂,是你来还是我来?”
“把那个女的带走,他们我来处理。”那个叫做迪克的狗这么说道。
“不就地解决么?”
“咳……”长长的一声咬牙声,从他的喉管里挤出来,他似乎在向伙伴表现自己的愤怒。
“好吧好吧。”那个脖子上长着一圈金毛的狗一跃而下,落在了坑的边上,俯视着我们。“要不是看在迪克的面子上,我绝对会把你们这两个臭烘烘的蝙蝠撕碎掉,特别是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瞪了眼埃尔文,径直走向躺在坑底的莉莉丝。
我猛砸着水晶墙,一如既往的无力而且愤怒,眼前的那条裂缝,明明能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不断地向外涌着,但是要对付他我还是无能为力,埃尔文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背上那道伤口非常的深,如果要靠自己的恢复能力的话,至少也要花上三天吧。
“亚博……”一声轻轻的呼唤,让我的神经都颤抖起来,她醒来了?
“妈妈……”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她满是黑灰的脸颊,我盯着她紧闭的双眼,长长的睫毛时而微微地抖动了下。突然,我们之间出现了一团棕黑色的东西,那是那只狗的巨大的臀部,他一只手很随意地抓住了莉莉丝的肩膀,准备调整好姿势就把她架在肩上扛着走。
“不许你碰她!你这只肮脏的狗!给我放下!有本事就来找我,别欺负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孩,你这只向人类乞食的狗!”
“哼?”他轻蔑地回头看了看这里,埃尔文下意识地把手护到我的上面,想要让他无法瞧见我,但是,我的声音已经将我的位置告诉了他,他踌躇了下,丢下莉莉丝走了过来。
“莫林!”树上的那只也一下子蹦了下来。
“嘿!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有迪克卖我面子你就可以胡说八道了么?”他一脚踢开了盖在我上面的那只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负载着我的灵魂的这把匕首。“告诉你!我想了结你们,迪克是根本拦不住的。”他朝坑边上那只金眼的狼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插手。他唾沫横飞地骂着,巨大的爪子还不住地凌空乱舞着,他的烦躁的样子在我看来是多么的愚蠢,但是我也知道,那是多么的危险。
“好了,莫林,带着那个女的我们走吧,埃尔文,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以后我们不会再来找你们了。”金眼的家伙扯了自己的同伴一把,自己则一把把莉莉丝扛在了肩上。
这只叫莫林的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了,再看了埃尔文一眼,目光里充满了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嘿!你那个死鬼老爹,也就那个样子,都一把老骨头了,还逞强!?”
“咳咳咳咳咳咳!!!”埃尔文的喉咙在颤抖着,我看见他的拳头正紧紧握着,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都暴了起来。
“嗯!?生气了?不服么?我看到你们这些蝙蝠才来气!我们肮脏?”他斜了我这里一眼,“你们干净么?呸!高贵?高贵就是都快散架的老骨头还要为你们的主子尽忠么?”
“呜呜呜呜!!!!!”埃尔文全身都颤了起来,仿佛他就像是绷紧的弓一样,随时准备跳起来。
“莫林!别再废话了,我们走了。”金眼的狼凑近一步又扯了他一把,但是这只似乎不愿意就此罢休,他继续高声嚷嚷着。
“想报仇是吧?尽管来啊,我不会只废你一条腿,我会捏断你的脖子然后拿来当球踢!起来啊!只要你们能起得来……呃……”
“砰!”话音未落的瞬间,一个黑影已经闪到了他的鼻头,他那长着黑色的大鼻子的脸立刻凹了一块下去。他鼓着的嘴里,有一部分是还未说完的话,另一部分则是被打掉的牙齿和着鲜血。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这头巨大的强壮的野兽一口气飞出了好几米远,在坑的边上又造出了一个一米宽的小坑。
“埃尔文!?”那只叫迪克的狼,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下意识地压低了身子,准备随时把肩上的女孩扔下跑去保护自己的同伴。
埃尔文摇摇晃晃地站在我的面前,我躺在他的脚边上,仰头看着他沾满了鲜血的湿淋淋的右手,满是灰的衣服破烂烂地在身后飘着,就像是无业游民一样的颓废,他的脚甚至都是站不稳的,刚刚那一拳只是因为巨大的愤怒驱使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
“妈的!”坑里飞扬起的尘埃挡不住他眼里射出的怒火,面对着这样的对手,埃尔文却显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
“够了,莫林!”
“你妈的太嚣张了吧?!”狼人一口拒绝了,他猛一蹬地,像枚黑色的炮弹一样地冲了过来,他伸直手指把锐利的爪子并成剑一样,朝着埃尔文的胸口刺来。“咔嚓!”
“埃尔文!”迪克一下子掀掉了肩上的莉莉丝,让她噗通一声地掉在了地上,埃尔文根本没有气力举起手来阻挡刚刚的攻击,那清脆的响声很明显就是他的肋骨被打断的声音。他缓缓地倒下了,金眼的狼扑到了他的身边。
这真的很让我觉得费解,为什么,明明是天敌的种族会出现他们这样的朋友。
“剩下的……”被埃尔文的血溅满脸的莫林,咧着那张血盆大口邪笑着,牙齿摩擦的声音不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就是这个家伙了。”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莉莉丝的身边,举起了那血淋淋的拳头……“莫林?你要做什么!?住手!”迪克一只手捧着埃尔文的后脑勺,一只手按住了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血族的暗红色的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他们一起看着那个已经疯狂的狼人的背影,那个莫林,确实已经陷入了完全的杀戮的疯狂中了。
“莉莉丝!”我的声音穿过了裂缝飞奔出去,扑向了那只狗,但是我知道,只是声音的话,是无法阻止他的。“莫林!不是说带活的吗?”
“老家伙刚刚已经改变主意了,死活都一样。”他尖啸着凭空把他的拳头的挥了挥,仿佛是在向我们示威一般。
“莉莉丝小姐……”埃尔文吐出这几个字后又猛地吐出一口血,胸口的伤实在太重了,可是,现在不是担心他的时候了,莉莉丝意识还是没有恢复的,该死!让我出去!
……
我曾经,看着她,倒在我的面前,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她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她的嘴角已经凝固,她的双唇已经冰冷,她的眼睛已经不可能再次睁开,那月亮一样的眸子永远地失去了它的光芒。
即使我双膝跪下,即使我捶打着地面,即使我揪着老家伙的衣服质问着,即使我把她的遗物抱在怀里浅浅地睡去,即使我被关在这样的监牢里心中还在不断地忏悔着,什么都不能改变,什么都影响不到,我无法阻止她第一次的死亡,千年的分别,让我们都淡忘了各自的脸庞,而现在,我亦无法阻止她的第二次死亡,我该怎么办!?我这个废物!
黑墙!哪怕只是一丝的缝隙!求求你!让我能够阻止他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间的脚步声,轻轻地近了,我侧耳倾听着……滴答滴答滴答滴……
脚步声停住了……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了,整个世界都被停住了,一个来自天空的虚无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该怎么做呢?”是女人的声音,银铃般的,跟莉莉丝的一样动听。
“是谁!?”我仰望着头顶的那片黑暗,面前的黑墙上,我映照在上面的镜像正露出一副惊恐的模样。
“你不是发过誓了么?对我,对你的心,以你的名字和荣耀。”这次是我的声音!但是我并没有说话……
“你不是走了吗?”
“我回来了。”黑墙上的镜像突然被一片黑暗所吞没了,一点都不剩,而从这片黑暗中,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只是……
就像他离开的时候一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他,那头黑发全像通了电似的竖了起来,整张发黑的脸庞上暴起了交杂着的紫色的经脉,鲜红的血十字,在他的额头上浮现出来,他的双眼由红变紫,再由紫变黑,那是无比的漆黑的双眸。
“夏厄多,为什么……”就如那个时候一样,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这不是我!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很遗憾,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也是你原本的样子。”他说的很坦然。
“我原来的……”他的话再一次让我震惊了。
“快点,履行你的职责吧。”又是那个发自虚无中的女人的声音。
“我知道。”他仰头看了那个声音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与他一墙之隔的我,“只此一次,绝无下例。”说话的瞬间,我看见他的满眼的泪水,还有,那凶狠的黑色眸子中,刹那间闪过了一丝让我觉得熟悉的温暖,等一下!你!?
他缓缓地退后着,退到那片望不见底的黑暗中去,就像沉入深深的黑海中一样,直到,我的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滴答滴答滴答……时间的脚步继续前进着,刚刚的瞬息的休止,一定是神给与我们的最后的馈赠。
所有的一切又一次运转起来,埃尔文和迪克扯着嗓子的呼喊,还有狼人莫林的咆哮,唯一安静的,只有我和莉莉丝。莫林的拳头撞破了空气的屏障,像陨石一样地砸向了地面,而我,面对那条裂缝,还有已经被黑焰烧灼得变了形的双手,无能为力地瘫软下去,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砰!我的心骤停了下,石块和土块一起飞溅了起来,伴随一起升腾起来的还有浓浓的灰烟,黑烟之下,只有一个摇晃的巨大的身影,我的嗅觉第一时间告诉我,并没有浓烈的血腥味!而我的听觉在此之后的几秒钟内页告诉我,这附近有一个刺耳的磨牙的声音,嗞啦嗞啦的响着。
来了一阵很合时宜的风,吹散了阻挡我视线的烟雾,那个狼人还是保持着一拳到地的姿势,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呆愣着不动了。埃尔文和迪克都在打着寒颤,我也不知道他们感觉到了什么,至少,我没有感觉到能使我感到战栗的东西。
把目光放到更远的地方,出了大坑十来米的树下,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扭捏摇曳着,而磨牙的声音似乎也是从那里传来的。那那团黑色的东西略略动了动,我不无意外地看见了一张跟我一样但是又有很大不同的脸。而他的身后,是枕着树根仍然昏睡的莉莉丝。
“夏厄多!?”我终于明白那个声音说的履行职责的意思了。
“呜呜呜呜……”这只叫莫林的狼人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声音,他半仰着脑袋对着树的方向呜噜呜噜地叫着,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但是我看得见,他的双手在微微的颤抖了。这时候,埃尔文轻轻地推了扶着他的迪克一把,并看了莫林两眼。
“你不要紧么?”
“很……快……”无力的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先在这里躺着。”他小心地把埃尔文的脑袋平放在地上,但是,当他迎着那个我的方向走过去的瞬间,他犹豫了下,抬起来的脚无所适从地凌空晃了几秒,似乎是还没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似的,可是,帮助自己的同伴需要心理准备么?
一切都太安静了,这边是的,那边也是,无论是谁,都怕惊醒什么似的,让呼吸保持着最小的声音。“迪,迪克……”莫林看了看来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你这个家伙,玩的太过了,惹来了这么个危险的东西。”他们说的很小声,但是因为站的很近,所以我听得一清二楚。
“埃尔文?”我不想让他开口,还是选择了用心语交流。
“少爷?”还好,看起来他的状况已经稳定了,心语的声音很正常。
“那个我……”
“影吗?”
“影?夏厄多?你知道……”
“弗鲁修斯大人告诉我们的。”
“那个老东西……”
“回头我会告诉您详细的情况的,只是,我很不明白,为什么,影他会从你的身体里钻出来,而且还会救下莉莉丝小姐。”
“为什么不明白?”对于他的话,我感到诧异,说的影好像本应对我们不利似的。
“呵……”他轻咳了一声,可能是伤口愈合到了关键阶段了,于是,我又关闭了我们之间的对话,看着他把头侧到那边。
这两只强壮的巨狼面对我的影,居然露出了一副极其谨慎不敢冒头的模样,这使我多少也感觉到影的特殊。他们两人慢慢地移到了坑外的开阔地,一左一右地站着,似乎时刻都准备着发动下一次的进攻。而树下的,我的影,仍然直挺挺地站着,刚刚还完好无损的黑色的斗篷不知道何时被扯成了破破烂烂的模样,而那对黑色的眸子,就像两颗黑玉一样的映照着一种杀戮的颜色。他垂在腿边的两只手,不,应该说是两只爪,每一根手指都像钢刀一样的闪着利刃独有的寒光,正逼视着面前的两个敌人。他并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也听不到,对于他的沉寂,我感到了一丝不安。
“上。”声音刚刚传到我的耳边,两只狼已经奔离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好几米了,他们一左一右地袭去,两只巨大的爪子相对地伸了过去,砰,砰,两声巨响,他们的巨大的爪子都被什么东西击中而深深地锤进地面,留下两个小坑。咔嚓,又是两声清脆的声音,好像是手骨被一击致毁的响声,狼人们呜呜呜地叫唤着。“该死!”迪克叫了起来,“这家伙!”莫林也忍不住嚷嚷了声。可是,伴随着他们的咒骂的,是他们被击飞撞在树上,木头断裂的声音。鲜血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可是,这个味道……
不!这不是狼人的血,是我们血族的血!?
“怎么回事?”迪克问道。
“他吐血了。”
怎么回事!?明明把他们两个击退了,为什么还会吐血……
“你的伤怎么样?”迪克这样问他的同伴。
“这只胳膊算是完了,肋骨断的差不多了,右脚,嘶……可能,可能也不好过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确实很痛苦。
“我也差不多。”迪克说话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行,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他废掉了。”
“可是,明明就在眼前了,早知道就直截了当的……”
“后悔也来不及了,你太轻敌了……”
“但是,看他的情况,也已经差不多了……”
“他刚刚就是在差不多的状况下把我们给伤成这样,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就先回去,总还有机会的……留着青山在……”迪克突然就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一阵犹豫的平静之后,猛地响起了蹬蹬蹬地声音,巨大的脚爪踩着地面迅速地远去了。
真是不可思议!只是一瞬间,战局就扭转了!
“好了,那我们也……”埃尔文小声地说了句,他已经可以动了,真是让我吃惊的恢复速度。不过,在他俯下身子把我拿起来的时候,在他的胸前的伤口边,和被染红的衣服上,我发现了一些土黄色的粉末。
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然他已经可以站起来了,但是腿脚还是不稳的,不用说,伤是稳定了,但是那样的大量失血,任谁都没办法支撑着。
他一瘸一拐地爬上了坑,环视周围,草地已经面目全非,布满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坑洞。
“咳……”不远的地方,那棵树下,夏厄多用肩膀靠着树干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一丝黑色的萤光从他的脚底升腾起来,他的脚慢慢地被风化着,“那是怎么回事!?”我和埃尔文四目对视,他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一蹦一蹦的,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我知道,他的体内的伤对于他的行动还是有影响的。
“等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我们。
“怎么!?”埃尔文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这时候,莉莉丝摇晃了下脑袋,闭着的双眼微微地颤了下,我们呆呆着望着她,直到她的双眼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影很艰难地坐了下去,风化还在继续着,已经吞噬掉了他的膝盖以下的部分了,而他的手指也开始一点点地变成了黑色的粉末,“莉莉丝……”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亚博……”莉莉丝把头摆正了,凝视着面前的夏厄多,或者,应该称呼他影更合适。
“没事了。”影想伸手去帮她捋一捋披散着的头发。
“亚……”她盯着影看了几眼,到嘴边的话没办法吐出来,“你是什么人!?亚博!”莉莉丝的尖叫让他伸过去的手停住了,任由它不断地消失着,他皱着眉与莉莉丝对视着,这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很可怜,而我,则很可恨。
“你不认识我……”他把头埋到了胸前,“不过,这也正常……”他又偷偷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的苦笑浮上嘴角。莉莉丝似乎恢复了坐起来的气力,她很迅速地往后挪了挪,与影拉开了一米多的距离。“你是什么人,你不是亚博,虽然你确实长的很像……”
“那么这样,你会认识我吗?”他闭上眼睛,我们都很吃惊地看着他的脸色正恢复成白色,额上的十字在慢慢消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恢复到了血色的眸子。“亚博!?”这时候的他的脸,就和我的一模一样了。
我本来很想告诉她,他只是我的影的,但是,一想到刚刚他的目光,我忽又忍住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看着。
“你刚刚那个模样,怎么回事?你的刀呢?你不是……诶?埃尔文?”她望着这里,看见了埃尔文,和他手上的我。
“你怎么从刀里出来的?”她甚至没有感觉到我仍然在刀里这个事实,或许,是昏迷太久造成的吧。
影没有回答,他的嘴巴微微动了动,似乎准备说什么,但是,过了良久,他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啊!”莉莉丝扯起影的斗篷,她终于发现了,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风化消失着,“这是怎么了!?亚博?”
“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吧。”他的下半身已经消失殆尽了,一只透明的巨兽呼啸着吞吐着淡薄的风,一口一口地吃到了他的腰部。他努力地用肘部架着一处比较高的树根支撑着自己,“你的记忆里只有亚博吗?”
“你不是亚博!?”莉莉丝再次尖叫了下,她猛地站起身来。
“霓,你在那里吗?”影伸出半截手臂,往莉莉丝的方向伸了过去,她甚至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只是猛然愣住了。他的苍白苍白的脸颊上,已经爬满了泪水的脚印,“霓……我要走了……”就像一个爱哭的弟弟,在呼唤自己的姐姐一样,他含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莉莉丝的脸,一刻也不离开。而莉莉丝则被他搞的糊里糊涂的,一时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但是,只是一瞬间的事,她又像没了骨头似的朝前倾倒下去,影向前一扑,接住了她。他看着怀里的莉莉丝,不,在她重新睁开眼之后,我知道那已经不是莉莉丝了,那是影口中的霓,虽然她和莉莉丝拥有着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但是,她眸子闪过的黑光告诉我,那不是我的莉莉丝。
“你终于来了。”影微笑着说。
“嗯,我来了。”莉莉丝伸手为他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泪,但是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你还是这么爱哭。”
“我也只有为了你哭罢了。”他一边含着泪,一边浅浅地笑着。
“……”莉莉丝,不,霓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直勾勾地盯着影的双眼,良久,她才说道:“我也陪你一起走吧。”
“不!”影咆哮道,他使劲地摇了摇自己怀里的霓,“好好活着,莉莉丝她需要你。”
“她已经找到了她的守护者,而我们呢,我们是神的玩偶,如果可以,至少让我们最后反抗一次吧。”
“等一下!”影还来不及阻拦,霓已经闭上了眼,再把影轻轻地推开了,一道耀眼的黑光刺破了天际的一块乌云,从天而降,把莉莉丝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里面,“莉莉丝!?”
“不用担心,亚博少爷,莉莉丝小姐不会有事的。”
“这是怎么回事?”
“一对姐弟,反抗命运的最后挣扎。”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他或许并不想说这些话。
黑光慢慢地变稀薄了,隐隐约约地,我看见,黑光中有两个黑影在摇晃着。
我感觉到,看见这道光的瞬间,时间再次止住了脚步,而当那生命的光芒慢慢消失了的时候,我的心也和时间一起震颤起来。进入我们视线的,是一个和莉莉丝拥有同样的脸的女孩,而她的脚旁,躺着睡着了的莉莉丝。
“霓!你没有必要……”影继续哭着,而那个站着的女孩俯下身子抱住了影。“我们不会分开,不是吗?”她轻声地说,声音很美,跟莉莉丝的一样,美的让人心醉。
影的腹部也变得透明了,他用剩下的小半截手臂抚摸着霓那美丽的长发,嗞啦啦的响声,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我侧耳倾听着,最后我把目光集中到了霓的脚边,那双脚,也一点点被黑色侵吞了,开始慢慢碎裂着,最后像一片片玻璃一样地分崩离析了。“我也开始了……”
“霓……”影突然说不出话了,他扯着嗓子只能喊出她的名字,之后,我看着他大张着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没事,我听得到,你的声音,都传到了我的心里了。”霓又给了影一个深深的拥抱。影在她的怀里,彻底地安静下来,他的眼睛始终都没有再抬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你已经走了吗?”霓轻轻地问了句,其实她已经等不到回答了,影的身体只剩下个脑袋了,于是她也靠着树坐下来,开始崩裂的双手紧紧地把那仅存的头颅抱在胸前,她俯下头,吻了吻他的头发……
最后一抹黑色的尘埃,从她的胸前飘散而去,飞到了我们望不见的天空的某个角落去了,霓呆呆地看了看这片天空,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亚博。”她忽然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嗯……”我小声地答应着,影的消失让我突然被一种若有所失的空虚所俘获了。
“如果,莉莉丝又陷入了今天的险境,而影已经不在了,你该怎么办?”
“……我想……”是的,我该怎么办?
“想是没有用的,你想和你做的是有差距的,当你做下去了,你会发现你所想的,很简单很愚蠢。”
“那我……”
“你不是发誓说,哪怕舍弃性命也要保护她么?”她那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那么就试试舍弃生命吧。”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没有理睬她的话,而是改变了话题,“影和你,霓,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跟我和莉莉丝长的一模一样?还有,你们的那些力量,又是从何而来的?”现在,轮到我质问她了。
“影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他就是你,而我,自然就是莉莉丝,我们只是你们的,灵魂的附属品。”
“附属品?”我在玩味着她的这个词。说的好像是什么人的馈赠似的。
“说附属品,其实是好听的讲法,他们真正的身份是……”埃尔文插了一句。
“说到底,我和影,我们都是神为了惩罚你们而诞生的。”
“我们?什么意思!?惩罚!?”我的惊呼并没有给他们带去什么意外,他们依然很镇静地看着我。
“我没有时间了,影还在那里等着我呢。”霓摇了摇头,她的大半个身体也碎成了细末不见了。这时候埃尔文嚷嚷起来,“等一下!霓!走之前你要先告诉我原因,你们为什么会出来!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唔?看来你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少。”她冷笑了声,“决定我们命运的,就一如决定你们命运的,是他们。”她朝头顶的那片云点了点头,她的双臂都已经没了。
“他们?”我和埃尔文一起问道。
“好吧,我还是说出来的好,他们就是……”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当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的时候,她朝我们苦笑了下。就在她打算闭上眼静静地等待消失的那一刻的时候,莉莉丝挣扎地睁开了眼……
“霓?”
“莉莉丝?”亚博惊喜地看着她缓缓地坐起身来。
很奇怪的是,莉莉丝并没有理会他的呼喊,她只是直视着霓的双眼,“你最后还是要走了吗!?”最后,她这么问道。霓用她的眼睛回答着:是的。
“你还会回来吗?”莉莉丝捧起了霓的脑袋,两个一模一样的脸贴在了一起,四目相对,一种说不清的感情油然而生了。
可能会吧。霓的眼睛微笑着撒了个谎。
“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忘了我吧。霓的眼睛涌出了泪水,守护你的人,在那里。她往亚博和埃尔文这里看了一眼。
“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你永远都是我的霓,不可能被我忘记……”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了一起,霓感受着那来自莉莉丝的温度,缓缓地闭上了眼,嘴角再次露出了满意的浅浅的微笑……
咔嚓,咔嚓,最后的,碎裂的声音,响起了,叮啷啷……
“亚博……”莉莉丝举着的手,依然没有放下,她闭着眼,问道。“他们会去天堂过幸福的日子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埃尔文,再望了望远方的山腰那慢慢爬出来的血红色的朝阳,“会的。”我回答的很肯定。遥远的天边,被这鲜艳的初升的太阳染红了,霓最后说的,其实从她的口型,我已经知道了。
命运神吗?真是残酷的家伙啊……
我坐在墙下,冷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