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橘子觉得自己在下坠。
不是身体真的往下掉,是意识像被谁从高处一把推了出去。囚室、锁链、血纹全没了,脚下只剩一片发灰的水面,远处浮着几个模糊的人影,像旧照片被雨泡开之后留下的边。
她往前走,鞋底踩在水上,没有声音。
最先看清的是自己。
不是现在这个被锁着、满身狼狈的她,而是平时那个会把橘子味糖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会笑着去拽夏韵袖口、会在火车上问她晕不晕车的普通女孩。那道人影站在对面,手里还拿着学校发的旅行安排表,冲她笑了一下。
霄橘子脚步顿住。
“你还想回去吗?”有人在她背后问。
声音不像男也不像女,贴着耳边,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霄橘子回头,身后站着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影子。影子轮廓细长,像披着长袍,脚边却拖着一截几乎要溶进水里的尾影。她看不清那张脸,只看见对方抬起的手,指尖落下一圈圈黑色涟漪。
“你是谁?”
“第四妖魂留下的残响。”那声音说,“或者,你可以把我当成你迟早会变成的样子。”
霄橘子皱眉:“我没兴趣。”
“可你已经进来了。”
远处那道“普通同学霄橘子”的影子开始慢慢往后退,像被雾吞下去。霄橘子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脚下水面立刻炸开一圈墨色纹路,顺着小腿往上缠。
她这才发现,这里不是梦,也不是单纯幻境。
这里更像被人硬拽出来的意识底层。她害怕的、舍不得的、没说出口的,全被摊开了。
“你最怕什么?”那声音继续问,“怕失去普通生活?怕以后再也没法和她在食堂坐一张桌子?还是怕你一旦真正觉醒,就会像她那样,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每一句都戳得很准。
霄橘子最烦这种准。
她咬着牙抬头:“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残响往前走了一步,水面上的黑纹跟着亮起来,“因为你越不肯承认,第四妖魂醒得越慢。可它总会醒。等到所有人都逼着你选的时候,你会发现,普通女孩这条路早就被烧掉了。”
远处那道属于“普通同学”的影子已经越来越淡,连轮廓都快看不清。霄橘子盯着她,胸口突然有点发闷。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卷进来。
从被抓到这里开始,她就知道了。
可知道,和真正承认,是两回事。
水面忽然又晃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紧接着,一道更熟悉的灵压从灰雾外面硬生生挤了进来。不是温和地融进,是带着很明显的不耐和火气,像有人在门外敲不开,就准备直接踹。
霄橘子眼神一震。
“夏韵……”
残响也像察觉到了,轻轻笑了一下:“你看,她果然来了。”
“闭嘴。”
“你明明很高兴。”
“我让你闭嘴。”
这句出口的瞬间,灰雾被一道冰蓝色的裂缝生生划开。夏韵从裂缝后面闯进来,衣摆和发尾都带着没散干净的寒气,脸色难看得很。她一进来,先看见的不是残响,是站在水里的霄橘子。
“你哭什么?”
霄橘子愣了下,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眼角真的有水。
“谁哭了。”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却还是发颤,“你怎么进来的?”
“闯进来的。”夏韵往前走,水面在她脚下咔咔结冰,“你以为我会站外面等你自己想通?”
残响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猜到结果的戏。
“第一妖魂。”它说,“你也觉得她回不去普通生活了,对吧?”
夏韵连头都没回,抬手就是一道冰刃甩过去。冰刃穿过那团影子,没伤到实体,却把整片灰雾都震开了一瞬。
“少拿这种废话糊她。”她冷声说,“回不回得去,不用你替她下结论。”
残响笑意更深了:“你自己不也一样?你明明最清楚,站上来的人谁都下不去。”
这句话终于让夏韵停了一下。
霄橘子看着她背影,忽然就不想再听这些了。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变强,是以后再看见夏韵的时候,连靠近都像在给她添乱。可现在人真的闯进来了,她反而没那么怕了。
“夏韵。”她低声叫她。
“嗯?”
“我可能……真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想象中轻一点。
夏韵回头看她,眼神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她最讨厌的“我替你扛”。只有很直的一句:“废话。你都被拖到这种地方了,还想回去继续写物理卷子?”
霄橘子本来想掉眼泪,结果被这句呛得差点笑出来。
“你会不会安慰人。”
“不会。”夏韵伸手,“但我会把你先拖出去。”
残响在这时突然往后一退,整片水面猛地黑了。自锁阵显然也察觉到第一妖魂硬闯进来,原本半开的第四妖魂印记一下子往上翻。霄橘子胸口一烫,黑色纹路从心口往外炸开,水下像有无数细线同时扯住她。
“要来了。”残响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你躲不掉的。”
夏韵已经一把扣住了霄橘子的手腕。
“那就不躲。”她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黑印,声音压得很低,“你跟我一起出去,再决定以后怎么烦。”
灰雾外面,真正的结界也在这一刻开始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