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群不止那一块完整黑碑。
峡谷两侧还斜插着七八块碎碑,大的比人高,小的只剩半截。之前离得远,看着像些乱石。真走近了才看得出,每块碑上都刻过不同的东西,只是被时间和风磨掉了大半。
东方婉儿把带来的拓纸一张张铺开,干脆直接跪到地上去对纹。
“岚祈,帮我稳灯。”
“你什么时候使唤我这么顺口了?”
“从你还站在这儿的时候开始。”
岚祈嘴上顶她,手倒是没慢,指尖一点火光稳稳悬在拓纸上方。光不大,刚好够把纸面纹路照出来。东方婉儿一边对,一边拿笔往边角补线。她平时说话像在逗人,真碰到这种活,脸就会一下静下去,连笑意都收得很干净。
夏韵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学校那点学生会会长的壳真是套得太浅。
这人才不是只会管表格和纪律分。
她是从小就该站这种地方的人。
“看我干嘛?”东方婉儿头都没抬。
“没什么。”夏韵把视线挪开,“就是忽然觉得以前让你管广播操有点屈才。”
“现在知道也不晚。”
碎碑信息对了快半个小时,才终于拼出个大概。
左侧那块讲的是“守门”。
右侧那块讲的是“天坠”。
中间一块最难认,还是夏洛忽然蹲下来,在某道被磨平的刻痕上轻轻摸了一下,才把最后那两笔认出来。
更奇怪的是,几块碎碑上还有明显的后补痕。那不是工匠规规矩矩雕出来的字,边缘毛得厉害,像是谁在大战后拖着快断的兵器,硬把没写完的话补上去。东方婉儿盯着其中一道裂印看了很久,才低声道:“有人回来过。回来的人觉得,就算城没了,这些话也必须留给后来者。”
“这不是普通灾祸。”东方婉儿指尖点在拼好的那行字上,声音很低,“这里写的是`血皇临空,狐神守界`。”
小葱原本蹲在最后头啃压缩饼,听见这句都停了:“意思就是,六万年前这俩已经打过了?”
“不只是打过。”岚祈盯着另一张拓纸,“应该是从那一仗以后,地球这块碎片才被硬留下来。”
夏韵低头看向地面那堆被拼起来的纹。
那些纹不像在讲英雄故事,更像在记一场太大的事故。天从哪儿裂开,门从哪儿被顶歪,谁站在哪一侧死守,谁又往后撤去护住最后一块还没塌完的地。越往下拼,她越觉得前几卷那些学校、论坛、帮派和教会归属书都像贴在更大裂口上头的一层纸。
不是不重要。
是忽然变小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某个站在碑前的人,身后还烧着没灭的天火,脚下踩着冻住的血,却还得一笔一笔把这些字补完。因为一旦连“为什么要守”都断掉,后来的人就只会把这里当成一处普通废墟。
夏洛这时一直没出声。
她站在完整黑碑前,手还贴着碑边,像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很轻地喊了一个名字。
“白阙。”
几个人一起回头。
“什么?”夏韵先问。
夏洛自己也像怔了下,手指慢慢收紧:“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它以前不叫狐神遗迹。涂山那边守门的人,叫它白阙。”
“是地方名?”岚祈皱眉。
“像门名。”夏洛看着那块碑,眼底有点发空,“也像有人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会这么叫它。”
她说这句时,指尖在碑边划过一条很轻的弧,动作熟得像练过很多次。夏韵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发沉。夏洛身上的旧影越来越多,可偏偏她自己并不知道那些影子从哪儿来。
这话落下去,黑碑表面那圈狐纹忽然轻轻亮了一下。
不是整个发光,只是最靠近夏洛手边那一小段先亮,然后像水纹一样,一圈圈朝四周散开。地面那座祭坛也跟着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底下有什么旧机关终于被那声旧名字叫醒了。
“退开。”岚祈立刻出声。
众人往外一让,碑群北侧那面一直贴着山壁的石层就缓缓往里缩了半寸。碎石哗啦掉下来,露出一道藏在后面的狭长裂口。裂口不宽,却直直通往更深处,里头吹出来的风比外头更冷,带着很淡的旧灰味。
东方婉儿盯着那条裂口看了两息,笑意一点都没了。
“看来我们刚才还只是在门外看说明书。”她把最后一张拓纸卷起来,“真正的入口,在里面。”
裂口里吹出的风比先前更重,连山壁上积着的细雪都被卷下来一层。岚祈伸手压了压那股风,回头看向众人:“先记清外面的信息,再进去。能在门口留这么多提醒,说明里面只会更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