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荟进门时,先闻到的是饭香。
不是遗迹的冷味,也不是石室里的灰,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味。热汤、炒蛋,还有一点她小时候最烦、后来反而再也吃不到的葱花味。
她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眼前不是遗迹,也不是战场。
是家。
客厅灯亮着,餐桌擦得很干净,碗筷摆了三副,像谁马上就会从厨房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窗户半开,外面连楼下那只总爱乱叫的狗都在,叫声不大,熟得让人心里发疼。
夏荟站在门口,半天没往里走。
“假的。”她先对自己说了一句。
可她声音一出来,厨房里还真有人应了她。
“回来就洗手。”
那是夏韵的声音。
夏荟手指一下攥紧,猫尾也跟着炸开。她几乎是扑着冲进厨房,结果厨房里什么都没有,灶上只有一锅还在冒热气的汤,旁边放着围裙,像人上一秒还站在这儿,下一秒就凭空没了。
她呼吸乱了。
这试炼一点都不花哨。
它连怪物都懒得给你放,只把你最想要的那点东西完整摆好,然后留一块缺口给你自己看。
夏荟转身冲回客厅,桌边还是三把椅子,三副碗筷。她自己的、夏韵的,还有另一副空着。她死死盯着夏韵那只碗,手都开始抖。
“出来。”她声音发哑,“你不是最会装吗?出来啊。”
没人回她。
只有桌上的热气一点点散开,像这顿饭已经等了很久,久到快凉了。
夏荟最烦这种安静。
比血手冲上来还烦。
她一脚踹开椅子,碗跟着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碎开。碎片弹到脚背,她都没低头,只站在那堆白瓷里咬紧牙。
“你们是不是都想告诉我,最后她一定会走?”她盯着空掉的厨房口,声音越来越低,“爸妈走了,家也没了。现在连我姐都得排着队往外拿,是吧。”
墙上的灯闪了一下。
客厅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房门慢慢开了。
里面不是卧室,是更黑的一片。
黑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猫,又像夜。夏荟没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她知道那里面等她的不是夏韵,也不是什么温情答案。可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就在门后,躲没用。
黑里最后走出来的是另一只“她”。
眼睛更暗,尾巴更长,肩线也更冷。像把她那些占有、依赖、发疯和不肯松手全拧到一起,长成的另一个样子。
“你怕她走。”那道影子开口。
“废话。”
“那你就该知道,哭和抓都没用。”
夏荟咬着后槽牙:“要你教?”
影子没被她顶回去,只抬手指了指餐桌。桌上那只一直空着的碗,忽然自己往后退了一寸,留出更大的空位。热气彻底淡下去,整间屋子一下子冷了。
“她会走。”影子说,“不是因为不要你,是因为她总会先去挡更前面的东西。”
“我知道。”
“那你还想只做被她护着的人?”
夏荟没接。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夏韵替她挡住第一次真正失控的妖气,替她拦下司空旧宅里最狠的那波冲击,也替她在每次她炸毛的时候兜了最后那点底。她当然知道姐姐不是不会累,也不是不会输,可只要夏韵还站在前面,她就总忍不住把“反正还有她”这句话偷偷塞回心里。
她当然不想。
从最开始到现在,她最讨厌的就是每次只能看着夏韵往前冲,而自己要么追不上,要么只会哭着拽她衣角。可不想归不想,真让她去想“姐姐有一天不在我旁边”,她还是会被这件事狠狠干到心口发空。
影子看着她,眼里一点安慰都没有。
“第二妖魂给不了你‘她永远不走’这种好话。”它说,“能给你的,只有一句。”
夏荟抬头。
“你要先学会守住她留下的一切。”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那盏灯彻底灭了。
黑一下压下来,夏荟却没再动。她站在碎瓷里,站了很久,最后才慢慢蹲下去,把地上那只属于夏韵的碗一片片捡起来。
手被边缘割破了,血很快往外冒。
她也没管。
等最后一片瓷被她攥进掌心,四周的黑才终于一点点退开。那张熟悉的餐桌、那锅还热着的汤、连窗外的狗叫都像被潮水卷走一样,安静地没了。客厅中央只剩下一道很浅的光,从她脚边一直铺到门口。
夏荟把那些碎片抱在怀里,顺着那道光抬头。她忽然知道,第二妖魂给她的不是“别怕失去”,也不是“你会一直被留下来照顾”。它给她的是更难听也更实在的东西。
真到了那一天,没人有空专门回来安慰你。
你得自己把该守的东西收住。
再抬头时,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只剩门口一枚很浅的猫眼纹,静静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