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音市这几天像一直在吞人。
高铁线、临时航线、军用转移器和被改造成后撤门的中转点，全在往这座城里灌。收容广场从最开始的一片，长成了三片，又沿着原本的商业街和学校区继续往外扩。白天有人排队登记，晚上还有整批人拖着行李进城，整个江音市都像一口被硬撑大的锅，边滚边装。
“第三批到了，东门再开两个口！”夏洛站在物资坡道上，手里抱着扩音器，尾巴都顾不上收，“药物、热水和孩子先走内线，老人往左边，别堵着门！”
她声音还是有点细，可已经够稳。旁边两名临时接口员愣了下，还是照着她的话跑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以前只会黏着姐姐的小狐狸，早就不是只能抱着尾巴跟人后头跑的样子了。
夏荟站在另一头的分流线前，负责压最容易炸的那一片人流。她脸色还是很冷，耳朵也竖着，一看就不好惹，偏偏这种时候反而最管用。有人想插队，她一眼过去，对方就先安静半截。
“后撤名单拿出来。”她伸手拦住一个试图往内线钻的男人，“孩子和伤员先走，你急什么？”
“我家人还在后面！”
“那就按顺序接。”夏荟半点没松，“你现在冲进去，只会把后面的人全堵死。”
那男人本来还想吵，目光却在看到她眼底那点没收干净的黑纹时硬生生卡住。公开以后，这种场面多得要命。很多普通人一边依赖妖兵和里世界接口撑着收容，一边又本能地害怕她们身上那些看着不像“正常人”的东西。夏荟早就不再因为这种目光不舒服，她现在只烦对方耽误线。
“下一批。”她冷着脸往后抬了抬下巴。
夏洛从物资坡那边跑过来，把一份刚清过的儿童名单塞进她手里：“西棚那边还缺热粥，小葱已经去搬锅了。樱在安抚新来的孩子，有两个一直哭着找妈妈。”
夏荟嗯了一声，接过名单，动作一点都没拖。
这两个人现在很少再围着夏韵转了。不是不在意，而是全面转移一开，整座江音市到处都缺人。有人要分粥，有人要排床位，有人要看护送来的孤儿和老人，还有人得把一批批刚到的人按城市和状态拆开。相比之下，“围着姐姐”这件事反而被迫退到了后面。
夏韵站在更高一点的坡顶，看着这片越来越像真正避难城的收容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
不是因为眼前太惨，而是因为眼前太具体。有人排队领毯子，有人在厕所外等热水，有人在临时医疗点外拿着药单发呆，还有刚到的小孩抱着从旧家带出来的枕头睡着，脸上还脏着。她们现在守的已经不是抽象的人类文明，而是这些眼前的脸、锅里的粥和还能不能把今晚撑过去。一个被挤散了家人的老太太抓着夏洛的袖子不肯松，夏洛就半蹲着把名单一页页翻给她看，直到把另外两个名字从转移记录里找出来。另一头，小葱正帮着抬锅，樱则把几名吓到不肯进棚的小孩一个个哄进去。夏荟甚至没朝夏韵这边多看几眼，她在另一条线前直接把快要炸开的口子先按住了。
夏洛这时正踮着脚给两个哭得厉害的孩子分糖。夏荟则抱着名单往下一批分流线走，脚步一点没停。夏韵看着这两道身影，忽然意识到，公开后的世界把所有人都推离了原来那种只围着自己转的关系里。她们还是她们，可已经被迫站进了更大的位置。
天边在这时又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而是那层持续几天都没退的猩红边缘忽然更清楚地压了下来。很多人下意识抬头，连排队的人群都跟着静了一瞬。那层红不再像偶发的异象，更像一块一直扣在天上的旧伤，怎么都不肯合。
夏韵盯着那层越来越稳的边色，后背慢慢发凉。
猩红天幕，开始学会不退了。
夏韵站在坡顶没再往下走。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连想过去帮夏洛拎一桶热粥、替夏荟把那批名单接过来都得先算时间。不是关系淡了，而是这座避难城已经大到每个人都得先把自己那一块守住。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沉，却也更清楚，双城体系已经真的开始长骨头了。只是这骨头一旦长起来，后面就更不能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