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音市外环的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从前是新区大道，现在只剩一条被履带和大车硬压出来的灰线。路边的绿化带全焦了，灯杆倒了半截，广告牌只剩铁架。再往外，是大片停电以后一直没再亮起来的居民区，楼窗黑着，偶尔有风钻过空楼，带出一点塑料布拍墙的响。
夏韵踩着一段断掉的高架往回走，鞋底全是灰。她刚做完清晨巡线，肩上还挂着血手污染留下来的黑痕，狐耳收了一半，尾巴也没彻底压干净。天没有完全亮，猩红倒是还在，像一层薄旧铁锈挂在高处，把晨光压得发脏。
“东外环净空完毕。”
她对着耳麦报了一句，另一头很快有人回。
“收到，先回城。六点二十开第一轮补给门，别在外面拖。”
是东方婉儿的声音，还是一样硬，连疲惫都像被她先拧回去了。
夏韵没多说，翻下高架，沿着临时界壁开的窄门往里走。城外三个月，世界像被一层层削掉。不是轰一下全塌，而是先停电，再停水，再停运输；先少一座城，再少一段路，最后很多地方只剩地名还在地图上亮着。真正还能勉强称作城市的地方，现在只剩江音市和天宫市几块核心区。
她进第一道门时，守门的年轻接口员先愣了下，随后赶紧抬手放行。城里已经有人认得她，认得那双耳朵和九条尾巴，也认得她每天天没亮就往外跑的样子。夏韵不喜欢这种被人一路盯着看的感觉，可三个月过去，她连烦都烦得没最开始那么整齐了。
因为江音市里有更具体的东西在等她。
最外层收容棚已经亮灯。有人抱着盆排热水，有人在领今早的半块压缩饼和一勺粥，医疗点外站着等换药的人，身上披着的毯子颜色都磨旧了。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用炭头在地上画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那是从前上学要走的街。没人去纠正，也没人笑。
这就是三个月后的世界。
坏得没有一点戏剧感，只剩一口一口把日子往后拖的力气。
收容棚外墙上还钉着一排手写地名，都是最近三周彻底失联的地方。有人每天早上会在最下面补一行日期，像是在给这些名字点名。夏韵走过时往那块木板上看了一眼，没停，脚步却比刚才更沉了点。
“姐姐。”
夏洛从第二层坡道跑下来，手里还抱着一叠夜间登记表。她这三个月明显瘦了，跑起来却比以前稳很多，尾巴在身后晃了两下就先停住，“你先别走，中枢那边把今天的外勤表贴出来了。”
“又加线了？”
“不止。”夏洛把表塞给她，“你自己看。”
夏韵低头扫了一眼，最上面还是外环巡线和裂缝压制，下面多了两项新调度，一项是最后补给航线护送，一项是支柱预备接口检查。她原本想皱眉，视线却先被最右侧那一栏卡住了。
身份信息更新。
姓名：夏韵。
年龄：22。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手指没动。
三个月前，她还在天宫市的公开日里顶着镜头和血雨说话；三个月后，年龄栏被人往前改了一格，改得又平又冷，像只是排班表里顺手补上的一笔。
“登记组昨天半夜统一改的。”夏洛声音放轻了些，“我本来想先撕掉这张再拿给你。”
“撕什么。”夏韵把表折回去，塞进外套口袋，“二十二就二十二，又不会因为你撕了它变回去。”
她说得轻，可话出口以后，自己先觉得喉咙有点干。
二十二岁。
这个年纪放在从前，应该是毕业、找工作、被家里催、和谁约着去吃夜宵的年纪。放到现在，却只是一张任务表上的数字，旁边跟着外环污染率、补给线护送难度和今日界壁耗损。
城内广播这时响了。
“六点三十，东区物资门开放。收容七棚、八棚、九棚排队进入。重复，六点三十……”
夏韵抬头看向雾灰色的天，鼻尖还带着城外残留的血锈味。她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把那张表往口袋里按得更深了点。因为警报没停，城也没停，而她今天的第一轮任务还远没做完。
可那个数字已经先一步钉在了她身上。
二十二。
和这座只剩一点光的世界一起，硬邦邦地往前站着。
一天都不让人偷懒。真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