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音市最忙的时候,不在防线。
在早上六点半到八点半之间。
那两个小时里,澡堂、食堂、药点和宿舍区会同时开。热水先放,粥后发,换药、领毯子和厕所排号全挤在一块,整座避难城像一台又吵又旧的机器,一启动就到处响。
夏韵这天被夏洛硬拖着走了一圈。
她原本想回去补一小时觉,结果刚躺下没十分钟,夏洛就来敲门,说她这个每天在外环跑的人也该看看自己到底在给什么续命。夏韵烦得想把被子整个扔过去,最后还是被拖出了门。
第一站就是澡堂。
体育馆里一排排简易隔帘刚挂好,地上水还没干。很多人抱着盆和肥皂站在门口等号,蒸汽混着潮气直往脸上扑。有人刚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脸上那点灰和血痕没了,看着倒更像普通人。旁边两个小孩为了先用哪只塑料盆差点打起来,被樱一手一个提开。
“打什么。”樱瞪着她们,“里面还有二十分钟热水,盆又不会自己长腿跑。”
两个小孩被她瞪住了,低头抱盆,嘴还在小声顶。
夏韵站在门边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这场景太生活了,生活到她差点忘记天还在坏。可也正因为太生活,她心里那点“这世界不能现在完”的感觉又被狠狠干拽了出来。
“看见没有。”夏洛在旁边说,“大家不是只会躲着哭。”
“我看见了。”
靠墙那排长凳上还坐着一群刚值完夜线的人,连外套都没脱,端着碗就睡过去半截。有人睡着了手还死死捏着勺子,粥凉在碗里也顾不上。食堂阿姨经过时会顺手把他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一点,拉完继续回去守下一锅。
她们又去了食堂。
食堂是旧商场一层打通后改的,排队线用废护栏和麻绳拦出来,一锅锅粥摆在最里面。今天的配额是杂粮粥、煮软的土豆块和一人半杯兑开的奶粉,孩子和孕妇能多领一勺蛋粉。夏韵走过去时,正好看见一个大叔端着自己的那碗粥,先蹲下去吹凉,再喂给坐在折叠椅上的老娘。
老人的手一直在抖,粥洒了半勺到裤腿上,那男人就拿袖口擦了,继续喂。
没人围观,也没人觉得这画面有什么值得停下。因为在江音市,这就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靠近门口的角落里,一名年轻母亲正蹲着给孩子补鞋。鞋底开了,她就用胶布一圈圈缠,缠完抬头看见夏韵,还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笑一点都不漂亮,甚至发苦,可它偏偏比很多鼓劲的话都更像“还得继续过”。
再往里,是收容宿舍。
这里更挤。一排排铁架床挨着,床下全塞着锅、盆、鞋和从旧家带出来的纸箱。有人把一块小花布钉到床边当门帘,也有人在铁床杆上挂了风铃,风一过,叮当叮当响。最角落那排床位边,有个老爷子正拿砂纸磨一块木头,说要给孙女做个小板凳,省得吃饭总蹲着。
夏韵停下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后方线也能把人累死了吧。”夏洛把手里登记板换了只手,“这里哪怕断半天热水、少半锅粥,后面都得乱。”
夏韵点了点头,刚想说话,外头忽然有人一路跑进来。
是物资组的年轻接口员,气还没喘匀,先把一张调度单塞给夏洛。
“北区那条物资线出问题了。”他道,“原定下午进城的粮车没到,护送门也断了三分钟。现在七棚、八棚、九棚晚饭可能接不上。”
夏洛低头看了眼单子,脸色一下沉了。
食堂里还在发粥,澡堂那边的蒸汽还在往上冒,宿舍里那老爷子还在磨他的木板凳。可物资线一出问题,这些看上去还在继续的小日常,今晚就可能先缺掉一块。
夏韵接过调度单,手指往纸边一压。
她终于明白,所谓避难城日常,从来不是“好不容易还有点生活”,而是每一样生活都得有人在后面狠狠干守。
哪条线一断,热水、晚饭、药和一小格床位都会先坏。
她把调度单折起来时,澡堂那边正好有人喊下一批热水到了。食堂里还在舀粥,宿舍那老爷子的木凳腿也终于钉好了。所有这些细碎得甚至有点土的东西,原来就是她们现在拼命护着的日子。
一点都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