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分餐点比别的地方吵。
因为这里新到的人最多,老弱也多,一到饭点就容易乱。物资线下午出了问题,本来该送来的两车粮只到了一车半,粥锅不够满,排在后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夏洛站在桌后,袖子挽得很高,手里拿着大勺。
“孩子和伤员先。”她把一张新名单拍到桌上,“后面那排别挤,今天每人少半勺,明早补。”
这话一出,队伍里马上有人不高兴。
“凭什么少我们的?”
“就是,后面的人难道不是人?”
“你们是不是把好的都留给前面关系户了?”
这种场面,三个月前的夏洛肯定会先慌。现在她却只吸了口气,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声音不大,却让前面几排都安静了点。
“关系户没有,锅就这么大。”她说,“你们现在往前挤,也不会自己多长出半锅米。孩子、伤员、老人和孕妇先领,是规矩。谁要是不服,等会儿跟我一起去搬下一锅。”
她说话时尾巴绷在身后,一点没缩。那股子以前只会黏姐姐的软劲没有完全没了,只是被放到了别的地方。现在她站在分餐台后面,反而更像个能扛事的人。
前排一个大叔还想再顶,夏洛已经先把一碗粥递给旁边的瘸腿老人。
“叔,您先端过去,小心烫。”
她动作很快,嘴也没停。哪一碗多半勺,哪一碗少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因为夏韵不在的时候,这条线她已经自己看了很久。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因为饿了一天脾气大,她都得先顶着,把锅里的东西尽量分匀。
夏韵站在后面看了会儿,忽然就没往前走。
她发现自己现在插手反而多余。夏洛不是在“帮忙”,而是真能把这一摊撑住。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哄,什么时候该让两个年轻点的人先去后面抬锅,免得前面那几个老人一直站着发晕。
排队线里有个小男孩一直把自己的碗往前藏,怕别人看见里面那半勺多出来的蛋粉。夏洛看见了,什么也没拆,只是假装凶巴巴地把他往孩子区那边赶。等男孩过去,她才悄悄又给他碗里补了半勺热粥,动作快得像这种偏心已经做熟了。
“姐姐,你别站那儿发呆。”夏洛忙里抽空看了她一眼,“左边第二锅快见底了,帮我去看后厨水开没开。”
“命令我呢?”
“对。”夏洛头也不抬,“快去。”
夏韵居然真去了。
后厨比前面还热,几口大锅一起滚,白汽熏得人睁不开眼。小葱正踩在木箱上往锅里倒下一袋碎米,樱则蹲在角落给两个一直哭的小孩吹凉土豆泥。三个人都忙得不行,连抬头看她的空都没有。
“前面稳着吗?”樱问。
“夏洛在盯。”
“那就行。”
她说完,又把一小勺土豆泥塞进孩子嘴里。小孩边哭边吃,吃得鼻尖都是糊糊。小葱把锅盖合上,这才低声说了一句:“宫本遗民到了。”
夏韵一顿。
“什么时候?”
“刚进江音市。”小葱指了指外头,“樱那条街先去接的人,里头有伤员,也有带资料的。听说宫本凛真也来了。”
樱这时才抬头看她。
“不是来求躲的。”她说,“看那架势,更像是专门把什么东西送过来。”
夏韵没接话,只看着锅里那层滚开的粥慢慢鼓起来。前面分餐点还在吵,后厨热得像蒸笼,而宫本遗民偏偏选在这时候抵达江音市。很多线在这一刻都开始往一起拧。
她甚至能想见樱那条街现在会是什么样。新来的人、伤员、还没解释清的身份和一堆必须立刻安置的资料,全都会先堵到一起。可眼下这口锅还得有人守,夏洛手里的勺子也还没停。
夏洛把最后一勺粥舀出去时,后面排队的人终于不再喊了。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腕已经酸得发麻。可当她听见“宫本遗民到了”这句话时,还是下意识先看了看夏韵。
姐妹俩隔着一锅白汽对上视线,谁都没说“我陪你去”。
因为她们都知道,后厨和前面这条线还得有人盯着。
而宫本那边的事,也已经进城了。
夏洛重新回到分餐台时,背影居然比那口粥锅还稳。夏韵看着她,终于不再把“分粥”当成谁都能替的后勤小事。这个位置,同样是她妹妹自己挣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