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是在清晨以后真正压下来的。
不是昨晚那种挂在高处的红,也不是第九卷里那种会吓人却还留距离的天色。今天的红低得离谱,像一层脏厚的云直接贴到了江音市界壁外侧,连太阳都只剩一点发灰的边。
避难城的人几乎同时抬头。
孩子先哭,老人先沉默,很多彻夜没睡的人则只是抱着自己的碗或者毯子,愣愣看着天。有人想躲回棚里,又在门口停住,因为这种红已经不是拉上帘子就能当看不见的东西。它在每个人脸上都照出一层很薄的血色,把整座最后的城压得像一口喘不上来的肺。
夏韵站在外层界壁最高点,手扶着冰冷栏杆,看见界壁膜面上那层猩红一点点往里渗。不是破了,而是整个环境都开始和血皇那边合成一体。风很闷,吹过来时带着一股像旧铁生锈的味。
“睡不着的人已经翻倍了。”樱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刚更新的夜间安抚表,“儿童区昨晚有十七个哭到吐,老人那边很多人在收拾遗物。”
“收拾什么?”
“以前家里的照片、还能留的首饰、孩子的小鞋。”樱看了眼那层红,“他们不是想跑,是怕后面连这些都没空拿。”
夏韵没接。
因为她知道樱没夸张。江音市已经是最后一座城了,而猩红降到这一步,很多普通人哪怕不懂血皇、不懂地球结构,也能本能地明白,世界真的快走到尽头。
下方收容广场上,广播还在放最普通的生活提醒。热水几点开,哪个棚今天先领饭,哪些人可以去换药。声音一出来,反而更显得天色不正常。像这座城还在努力维持日常,而头顶那层红已经不想再给她们多少日常。
一队轮岗兵从坡下跑过,脚步比平时更急。霄橘子那边的最外层界门从半夜起就没停过,送进来的不只是人,还有更多从外头缩回来的物资和伤员。每多一批,江音市就更满一点,也更像一只被塞到极限的箱子。
“再这样下去,界壁也会先顶不住。”夏韵低声道。
“所以你该动了。”维多利亚的投影在她身侧亮起来,“时空宫殿必须立刻启用。”
她说得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夏韵转头看她:“你确定现在就开?”
“不现在开,等哪根柱子先断、哪道界门先坏,再开就迟了。”维多利亚平静得近乎残酷,“猩红已经压到地面感知层,接下来是血皇实体化。你没有再挑时机的余地。”
这句话让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
因为它说的就是现在的江音市。不是“准备进入终局”,而是终局已经把脚踩进门里了。孩子在哭,广播还在播,樱还要去安抚街区,夏洛和小葱还在分饭和抬水,可这些都没有改变头顶那层红已经压到脸上的事实。
夏韵抬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第一妖魂那层时空纹这两天一直在自己转。像有个更大的空间在她身体里慢慢展开,只差她自己最后伸手去拉开那扇门。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时空宫殿一旦真的作为终局容器启用,就不再只是她偶尔拿来收人、避险、转场的能力,而会变成整个末世最后那点保全措施。谁进,谁留,谁能被先送进去,都得由她决定。
而这种决定,比杀敌还烦。
坡下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不是暴乱,只是一个孩子被那层红吓得直哭,哭到最后,连抱着她的母亲眼圈都一起红了。樱看了一眼,已经先转身往下走。
“我去看看。”
夏韵嗯了一声,视线却还是没从天上挪开。
猩红还在继续压。
界壁膜面上那层光都被染得更深,像再拖一会儿,连最后一层隔膜都会被这鬼东西一起吃进去。维多利亚的投影没催第二遍,只安静等着。她知道答案已经没有别的可能。
夏韵最后还是把手从栏杆上拿开了。
“通知中枢。”她说,“时空宫殿,准备启用。”
她话音刚落,下方广场上就有人开始组织下一轮收容转移。几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被带着往更里层走,领饭的队伍也被重新拆线,怕外层一乱就整片挤塌。没有谁高声喊“世界要完了”,可每个人动作都比平时快,像城里所有还在活的人都从这层猩红里听懂了同一件事。
快得发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