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广播安排在中午。
不是为了鼓舞人心，只是因为再不说，城里很多人会先被猩红和谣言一起压垮。江音市临时广播站里没什么仪式感，桌上只摆着水、稿纸和三份最新避难图。墙边还放着两个没来得及拆封的应急喇叭箱，像这场广播随时都能被拉回更低一级的求生状态。
东方婉儿站在主麦前，把稿纸看完一遍，又折了回去。
“不用这张了。”她说。
维多利亚侧头看她：“你确定？”
“现在说漂亮话没用。”
说完，东方婉儿直接把稿纸丢到桌边。那上面原本还有几句试图维持秩序感的官方表达，可她显然已经懒得演。夏韵站在门边看着她，只觉得这人这几个月里连说话都更像刀。不是故意硬，是已经没有多余的软可以放。
广播一开始，整个江音市都静了不少。
外层领饭的人停了勺，医护点里换药的人抬头，宿舍区还有人在把刚睡着的孩子往怀里抱紧一点。所有还听得懂广播的人都知道，这一轮不会再是什么普通通知。
“我是东方婉儿。”
她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去，直接、干，没有任何多余修辞。
“从现在起，江音市进入最后阶段避难秩序。第一，所有外层居民按新区块重新编组，听到广播的先看今天新贴出来的撤离图。第二，晚上起执行新停电时段，不要私自跑到界壁附近。第三，孩子、老人、孕妇和重伤员优先。第四，城里不会立刻完，但也不会再回到以前。”
她停了一下，没有补安慰。
维多利亚随后接上，把医疗、供水、界门开放时段和外层危险说得更死。没有“请大家相信希望”，也没有“我们一定会守住明天”。只有最朴素的活法，哪几条路别走，哪几种红光看见了立刻趴下，哪一批药今晚还能领。
夏韵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这种不漂亮的广播反而更像人话。
因为它没骗任何人。
播到最后，夏韵也被推到了麦前。她本来最烦这种场合，可第十一卷到了这步，她已经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想着能不能躲。
“我只说一句。”她扶着桌边，声音不大，“这座城现在很难看，也会更难看。可你们只要还在排队领饭、领药、洗澡、睡觉，我们就不会先把门放掉。”
广播室里一下更静。
夏韵没继续往下煽情，只把麦放回去。她知道现在说多了也没用。让人继续活下去的不是漂亮句子，而是外头今晚还能不能真有饭、有灯、有一小段不被红天狠狠干吃掉的觉。
广播线结束以后，外面的收容广场并没有立刻炸锅。反而是那种更闷的安静慢慢往下落。有人把碗端回去继续吃，有人把哭闹的孩子重新抱紧，还有几个年轻人默默去公告板前看新的停电和轮岗时段。她们不一定真被安慰到了，可至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把今晚先过掉。
广播结束以后，东方婉儿站在原地没动，像整个人都空了两秒。维多利亚刚想说什么，耳麦里就先切进了支柱组的数据。
“第一柱波动上升。”
“第二柱消耗超线。”
“夏荟状态掉了。”
夏韵心口一紧，立刻转头往支柱监测屏看。屏上第二妖魂那条线果然比早上更低，接入曲线已经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抖。那不是普通疲惫，而是长时间强撑以后很可能直接往熄火那边滑。
广播站里刚刚还剩的那点平静，在这几个数字里一下被抽空。
东方婉儿已经抓起外套。
“去支柱区。”她说。
夏韵也没再停。
最后的广播刚发出去，第一根支柱就开始明显衰竭。
门外跑过的接口员脚步又快又乱，说明这回不是小波动。夏韵一边往外冲，一边已经能想见夏荟和肖星星那边会是什么样。第十一卷才刚开，世界却已经连让人把一句完整广播喘完的耐心都没了。
楼下的大喇叭还在重复最后那几条避难指令，声音传进走廊时已经有点发破。可正因为它还在播，江音市才显得更像一座还没断气的城。夏韵冲下楼梯的时候，抬眼正看见几个后勤组把新停电牌往公告板上换，动作快得几乎是在跑。广播、支柱、界门和分餐线，全都在同一分钟里继续转，谁慢一点，后面就得先掉一块。
